手术室外的走廊,白得刺眼。

大哥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笔都递到手里了:“妹子,你签个字,钱的账日后好算。”

我没接笔,低头看着纸上那行字:“垫付费用日后三兄妹均摊,父亲名下财产三份平分。”

二哥蹲在墙根抽烟,闷声说:“你嫂子说了,钱在她手里,我拿不出来。”

我看着纸上那行字,又看了眼病房里昏迷不醒的父亲。

监护仪在里头一声接一声地响。

我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一句话也没说。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拨通了中介电话:“房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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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着小雨。

我爸是在菜市场倒的。

卖豆腐的刘婶后来说,老爷子正弯着腰挑白菜,手一扶额头,整个人就直挺挺地栽下去了。

菜篮子摔出去老远,西红柿滚了一地。

120到的时候,人已经没意识了。

我在超市收银,手机响了三遍才听见。电话是医院打来的,说林土生心梗,正在抢救,家属马上过来。

我当时腿就软了。手里的扫码枪掉在地上,顾客催我快结账,我一把抓起包就往外面冲。鞋都不记得换,穿着拖鞋跑到了医院。

抢救室门口,大哥已经到了。

他穿着白衬衫,胳膊上搭着西装外套,站在走廊里打电话。

听口音是跟他单位领导请假,说是父亲住院了。

二哥蹲在楼梯间抽烟,烟灰掉了一地也没拍。

“情况怎么样?”我喘着气问。

大哥挂了电话,说:“医生说是急性心肌梗死,要立即做支架手术,前前后后下来,得六七十万。”

我心里咯噔一声。六七十万。

他接着又补了一句:“刚才催缴住院押金了,你先去垫一下吧。”

我没说话,转身去了缴费窗口。卡里余额还剩四万八,刷了个干净。回到抢救室门口,护士又递过来一张单子,说还要补缴两万。

我站在收费窗口,拿着那张单子发呆。大哥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说了句:“我这趟出来得急,没带钱。”

二哥也跟着走过来,对护士说:“你看我们像有钱的样子吗?先救人嘛,欠的钱以后补上。”

护士面露难色,说欠费超过一定额度系统会锁账,影响后续的一切排队。

我把那张单子折起来放进口袋,走出医院大门,在门口站了五分钟。风刮得挺大,吹得我头发乱飞,也顾不上理。

手机响了一下。是冬冬发来的语音消息:“妈妈,你什么时候回家?我饿了。”

我回了句“在路上了”,然后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

过了好一会儿,我直起身子,拨通了同事刘芳的电话:“芳芳,你手里有没有周转的钱?先借我两万。”

刘芳问:“出什么事了?”

我说我爸住院了。她没多问,转了两万过来。

我回到缴费窗口,把两万补上了。大哥和二哥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两人谁也没看我,偶尔低声说些什么。

医生从抢救室出来,告诉我们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让家属先准备费用,至少要六十万。

六十万?”大哥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不是说五六万吗?

医生皱了皱眉,说:“支架、导管、后续的ICU观察、药物,这些加下来,六十万是最保守的估计了。”

二哥在后面小声接了句:“上哪儿弄这么多钱去。”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大哥指了指我:“妹子,你先回去收拾收拾,筹钱的事我们三个明天碰一碰再说。”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下走。走到楼梯拐角,我听见大哥对二哥说了一句:“爸这套老房子,得值个七八十万吧。”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02

第二天上午,我们三个在医院旁边的豆浆店坐下来商量。

我摆了一夜的觉没睡好,眼底发青。冬冬被我妈楼下王婶帮忙看着,早上送了幼儿园。

大哥点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二哥叫的是肉包子和茶叶蛋。我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一份白粥。

大哥先开口:“爸这病,咱三人都得出力。可咱也得算笔账,六十万不是小数目,不能说谁掏多少就掏多少。”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摆到我面前。

纸是打印好的,标题写着:医疗费垫付协议。

大意是:林土生病住院产生之医疗费用,由三兄妹共同承担,各摊三分之一。

未能及时垫付的一方,由先行垫付方垫支,事后结算。

父亲名下所有财产,日后三份均分。

大哥的声音很温和:“妹子,这样公平。你先垫的,往后结算,哥哥们不赖账。”

二哥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放下,说:“我同意。不过我眼下实在拿不出钱,我那三份先欠着,等手头缓过来补上。”

我看着那行字,“父亲名下财产三份均分”。

大哥又说:“你签个字,大家都安心。”

我没接笔。

抬头看着大哥的脸,问:“爸还在ICU躺着,咱们现在就分他的东西,是不是有点早?”

大哥的表情僵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不让爸走了吗?我是说,治病要紧。”我把那张协议推回桌子中间,“你让我签这个,签完以后,你们是不是就安心了,可以一分钱不出了?”

二哥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这话什么意思?谁说不出了?”

我没回他,低头喝了那碗白粥。

粥是凉的。我心里也凉透了大半。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说:“钱我想办法。你们那份,我不指望了。

大哥和二哥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接话。

我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角:“我的粥钱,结了。

出了豆浆店,太阳刺得眼睛疼。我在街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了通讯录。

中介,林姐。

拨过去之前,我攥着手机犹豫了很久。那套房子,是我离婚后唯一的落脚点。

三十七平。小是小,好歹有个窝。

林姐接了电话,声音很热情:“晓萌?怎么,有什么要帮忙的?”

我说:“我想卖房。着急卖。”

林姐那边顿了一下:“你确定?”

我说确定。

“那房子地段还行,多少出手?”

我说:“三十八万。低于市场价十五万,但有个条件,必须全款。”

林姐沉默了几秒:“你遇上什么事了?”

我说父亲病了。

林姐叹了口气:“行,我替你留意,但你别抱太大期望,全款买房的人不多。”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坐下来,翻了翻银行余额。账户里,已经只剩两千三百块。

十三万,加上借的两万,也才十五万。

离六十万,差了整整四十五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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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回到家,冬冬已经趴在饭桌上睡着了。

桌上放着一碗泡面,泡得发了胀。旁边压着一张小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几个拼音加汉字:“妈妈你吃面,我去睡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端着那碗泡面,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嚼了不知道多久。

睡觉前,我翻开床头柜里的存折包。里面有两张存折加一张卡,加在一起十三万多一点。

我把存折一张张摊开,又合上。

窗外对面的楼亮着灯,人家正在吃饭,窗子上映着人影晃晃悠悠的。我靠在床头,坐了很久。

后半夜,手机响了一声。

中介林姐发来消息:“有个买家看上了你这套房子,明天下午能看房,全款,如果合适可以直接签约。但价格还得再压两万。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打了一个字:“行。”

第二天上午,我在医院守着父亲。他醒了,插着管子,看到我在床边,想说话但说不利索,嗓子里呼噜呼噜直响。

我凑过去,说:“爸,你别担心钱的事,我都安排好了。

父亲一直看着我。他眼睛浑浊,眼底泛红,看得我心里发酸。

我握着他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一根一根青筋凸着。

他慢慢从我手里抽出手,伸到枕头底下去摸了又摸,没摸到什么,又把手缩了回来。

护士进来换药水,说:“你爸刚才一直在摸胸口的位置,是不是不舒服?”

我帮他轻轻揉了揉胸口,他闭着眼,眉头慢慢松开了。

下午两点,我去签了卖房合同。

那个买家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夹克衫,看了一眼房就直接签了字。中介说他也挺急用房。

我坐在中介公司的椅子上,看着自己住了七年的房本被装进牛皮纸袋,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签完字,手机响了。大嫂何素云的声音火急火燎的:“林晓萌!你真把房子卖了?”

我说:“卖了。”

“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那是你自己的房子,你和你儿子的家!你卖了住哪儿?住大街上?”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

“你还想不想让冬冬好好读书?”何素云越说越大声,“你怎么这么冲动?”

我告诉她:“我下个月去冬冬学校附近租一套。”

那你那套房子呢?你说卖就卖,这钱可落不到你头上!你以为卖了你爹的房子就是你的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说了句:“我没想过落谁头上。”然后挂了电话。

走出中介公司,天又下起毛毛雨。我站在雨里,肩膀淋湿了,也懒得躲。

手机又震了一下。同城速运发来的短信,通知我明天有一批货到超市。

我突然有点恍惚。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再回到家里,看着那间熟悉的客厅,才反应过来,这套房子再过二十天,就不属于我了。

冬冬坐在小板凳上写作业,抬起头问我:“妈妈,我们以后住哪儿?”

我摸摸他的头,说:“搬到外婆那边去住。”

冬冬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来:“那外婆家远不远?”

我说:“不远。”

他想了想:“那好吧。我睡觉的时候,妈妈别关灯。”

我说:“行。”

坐在地板上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把结婚证翻出来,看了两眼,撕了扔进垃圾桶。

04

房子的事办妥的第三天,我才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哥。

他电话里的声音很平静:“哦,卖了多少?”

我说三十八万。

他哦了一声:“那差不多。”

顿了顿,他又说:“这样也行,你这部分就算你的了,到时候爸的房子按三份分,你没意见吧?”

我在电话那头没有回话,过了好几秒才说:“爸还躺在病房里。

大哥说:“我知道,等他出院再说嘛。先治病要紧。”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那部黑掉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映出自己的脸,眼眶底下青紫一片。

林强这几日也来看父亲了,但每次站不到十分钟就走。

他总说:“货运那边走不开,我看看就回。

第四天下午,我提前下班赶到医院,想让父亲喝口粥。

刚走到病房门口,看见二哥林强正从父亲床头柜里往外翻东西。

他背对着门口,动作很快,一页一页翻着存折页面的缝隙。

我把门推得响了一点,他回过头,愣了一下。

“爸的存折呢?”他问我。

我说:“不知道。”

他眯着眼看了我一眼:“怎么,你拿了?”

我说:“没拿。”

他皱了皱眉,把床头柜的抽屉用力关上:“那你让爸醒了跟我要吧。我也没说拿,就看看,你知道的,我一直怀疑咱爸卡里有点钱。”

我走进来,把粥放到床头柜上:“二哥,爸还没出院呢。”

林强没接话,拍了怕裤子,走了。

等他脚步远了,我站在病床边,低头看着父亲的脸。他睡着,眉头微微皱着,呼吸声很重很慢。

我想起母亲走之前那两年,她躺在床上,动不了。大哥来看过两次,二哥来过一次。都是坐几分钟就走。

母亲最后的那个星期,拉着我的手说:“晓萌,妈没本事,留不了什么给你。你爸手里的那点钱,你替他记着。谁真心待他,你就把东西给了谁。”

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糊涂话。

现在想起来,她那时候是清醒的。

自打那天起,我再也没把那张卖房合同看到第三遍。房款到了我账上那天,我把所有钱挪到一张卡里,当天下午就带去了医院缴费窗口。

六十万整。一次性结清。

缴费机吐出长长一张回执单,我拿着单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折好放进包里的最里层。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在地上,有点刺眼。我站在缴费窗口外面,深深呼出一口气。

钱,够了。

手术,也安排在了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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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手术前夜,父亲的精神意外地好。

护士给他拔了临时导管,他靠在床头,喝了半碗小米粥。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给他削苹果。

他忽然开口:“丫头,你过来。”

我放下刀,坐到他床边。

他抬手拍了拍枕头底下,示意我伸手去拿。

我一摸,摸到一本硬硬的小册子。拿出来一看,是一本老式存折,绿色的封皮,边角都磨白了。

我愣了一下,看向父亲。

父亲没有解释,只说了六个字:“你拿着,别声张。”

“爸,这是什么?”

“你少问。”他把头转开,“收好就行了。”

我握着那本存折,觉得薄薄的,又觉得沉甸甸的。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是猜到了什么,又不敢往深处想。

晚上十点,父亲睡下后,我走出病房,站在医院门口的灯光下,翻开那本存折。

第一页,余额栏里印着一行数字。

三十五万八。

我手心一下子冒了汗。

存折上的每一笔存款,都用铅笔在栏外记着一个日期。最早的那笔,写的是九年前的春天,母亲刚走那年。

一笔三万。

下面一个日期,是六年前的冬天。又存了一笔,两万。

再下面,是三年前,五万。

我看着那些铅笔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这些钱,都是父亲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他每个月的退休工资两千多,吃饭穿衣能省就省。一双布鞋穿了四五年,鞋帮都磨破了。

原来他把这辈子的积蓄,一分一分地,全攒在这里。

我合上存折,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眼泪掉下来,啪嗒一声落在存折封面上,洇开一小块暗色的印。我赶紧用袖子擦掉了。

这三十多万,我决定一分都不会动。手术费已经凑齐了,这笔钱,我会原封不动地替他收着。

揣好存折,我回到病房,父亲翻了个身。我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的脸。他睡得不太安稳,眉头又皱起来了,额头上叠着好几道深纹。

我伸手轻轻抚了抚他那道眉,他像是感觉到什么,眉头松了松,呼吸渐渐均匀。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块月牙,心里头忽然特别安静。

什么都想好了。明天手术,我在。不管什么结果,我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