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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 画 丁 屋 岭
作者:赖加福
一
车子一头扎进武夷山南麓这座海拔700米的深山怀抱,穿行在崎岖蜿蜒的盘山公路上,转过一个山头,再转过一个山头,正转得人有些迷糊,一座青石垒底的木楼冷不丁出现在眼前,这便是丁屋岭的寨门了。寨门正中题写着“丁屋岭”三个行楷大字,据说是大文豪苏东坡的手迹。
因为时间尚早,丁屋岭还没有完全从酣梦中醒来,古朴的吊脚楼,像大山身上绿色布褂缀着的一排纽扣,在绿荫和雾岚的掩映中若隐若现。
早起的老农,已经在房前屋后活动了,扫扫院子、洗洗衣服,或去菜地里摘把青菜。看见我们来了,老农微笑着扬扬手,主动打招呼,自然得跟遇到多年的邻居一样。
路边一幢木楼在晨曦里,准备迎接灿烂的霞光。它的后面是连绵的苍翠山岭,前面墙上挂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最美古村落”。
20世纪30年代,新西兰友人路易·艾黎说中国有两个最美的小城,一个是湖南的凤凰,一个是福建的长汀。2014年,新西兰前总理珍妮·玛丽·希普利循着路易·艾黎的足迹,来到“世界客家首府”福建长汀,参观了客家山寨丁屋岭,被保护完整的古村落深深折服,并亲手种下象征友谊的香樟树。从此,丁屋岭名声大噪。
“最美古村落”像一块磁铁石,吸引越来越多的人前来探寻丁屋岭隐秘的芳踪,体味被称作“客家山民原始生活的活化石”的原汁原味的自然生态风貌。丁屋岭的年游客量近10万人。《风雨出汀州》《出山》《绝命后卫师》等剧组均把丁屋岭作为拍摄主景区。
二
牛市街处于丁字形村道第二笔——竖钩的位置,是丁屋岭唯一一条街道,大部分民居与店铺都集中在这里。
街口挂有“牛市街”牌匾的那座牌坊,爬满岁月的青苔,但其恢宏的气势,依然透露着当年的芳华。一个健壮的大水牛塑像,那牛迈着沉稳的脚步,仿佛要从牌坊左边走过,明亮的眼眸望向不远处的田野。
作为农耕时代最重要的生产工具,牛一步一步踩出坚实的足印,书写了农村几千年的繁忙与辛劳,也见证了现代社会城镇化进程不断加速的浪潮,一波一波将泥土的芬芳冲刷得稀薄遥远。
丁屋岭所在的丁黄村,原是一个有304户人家、1136人的山村,其中丁屋岭组有700人。现在这里的年轻人,出外务工的务工、读书的读书,只剩一些年纪较大的老人因故土难离,留守着这块生养他们的土地,守着磨石、风车等老物件,也守着岁月无法磨灭的记忆,最后,将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交还给土地,彻底与广袤的土地融为一体。
因为还没吃早餐,我们急于找一个填饱肚子的地方。路边卖菜的村民说,牛市街就有几家饭店。沿街找去,一路上都是青石板铺成的路面,街道不算宽,两旁的建筑大约相隔3米,只能容一辆小车通行。但这里不允许开车进来,想是游客太多,怕造成拥堵。年迈的牛市街日益疏松的骨骼,经受不起纷至沓来的喧嚣和闹腾。
街道两旁,清一色的吊脚楼似站岗的列兵,挺直胸膛,排列成丁屋岭简单、淳朴的日子。每一座吊脚楼都是一部厚重的家史,每一扇木门都封存着一个篇幅很长的故事。
当年,迫于生计的人们从中原不断南下迁徙,约在1218年,由丁氏友德公带领的族群千里寻觅,辗转来到长汀县古城镇丁黄村的这片林子。他们用黄泥墙、黑灰瓦、木阁楼、石台阶,堆垒成一个叫“家”的心灵港湾,同时也将自己变成客居山地的新民,开疆拓土、开宗立派、繁衍生息。袅袅升腾的烟火,给沉寂的丁屋岭注入生机与活力,点燃了希望和梦想。从此,他乡变故乡,山民获得一个新的名字——客家人,丁屋岭在时光之河中演变成客家山寨。
吊脚楼携着原始、古朴、简陋、粗犷的风扑面而来。一条200米不到的村巷,却汇集了肉铺、理发铺、敞开式老祠堂、戏台、打铁铺、油寮、饭店、福建省苏维埃政府旧址(后来是公社大队部,现在是村委会)等林林总总的老建筑。有的如今已经空置,有的一直为村民所用。最为奇特的是,住在丁屋岭的吊脚楼里面,一年四季不受到蚊子的侵扰。相传,皆因村口路旁有一只石蟾蜍蜷伏于地,嘴巴朝向丁屋岭。所以蟾蜍在村子里格外受村民尊敬。
推开一间吊脚楼的门进去,仿佛翻开了一部典籍的封面,里面的房间面积都不大,大概是受山上地势狭窄的限制。岁月之书不知道翻过多少页,吊脚楼还倔强地保持原有的站姿,传递丁屋岭过往的盛况。
我们在牛市街上久久停留,恍惚之间,洒满阳光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人来到肉铺提上一串肉满意而归;有人挑了一担新鲜青菜摆在街边叫卖;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地从打铁铺传来;戏台上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戏台下的人噼里啪啦地鼓掌。
有多少人孕育于此地,幸福地享受自然的恩赐,一边耕种一边阅读春秋的华章?又有多少人被猎猎山风吹散在时光的云烟里?
挨挨挤挤的吊脚楼耸立在街道两旁,耸立在客家史册厚重的章节里。在丁屋岭最大最古老的建筑——总祠堂中,见到一副对联:“思我祖播徙维艰历吴邦迁闽地水远山高堂构式开成上;愿吾曹缵承勿替感刻木兆梦松臣忠子孝箕裘聿绍济阳。”它述说着先人创业的艰辛,也彪炳丁屋岭一脉相承的执着、勇敢、血性的品质。小至创建温馨家园,大至投身国家大业,几百年来莫不如是。1929年红军入闽时,丁屋岭有74位热血村民参加红军,为中国革命胜利做出了贡献。
当我们深深俯下身子去亲近这些纹理粗糙的吊脚楼,感受一颗颗倔强的灵魂在贫瘠的山乡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的历程,不禁一次次为那平凡而伟大的呼吸发出由衷的赞叹。
三
三秀饭店就在路边。老板娘三秀见到有客人来,急忙停下手中的活儿,冲我们笑笑,招呼道:“来了?快请进屋坐吧。”随后烧水、泡茶,转身就进厨房煮牛肉面。小小的牛市街一共有三家饭店,另外两家是工农兵饭店和乐仙小吃店,但这家三秀饭店生意最好,做的饭菜最好吃。
三秀饭店里有几样有趣的东西。大木桩掏空做成的洗手盆、一口清乾隆年间的水井,撩拨着我们的好奇心。路旁一蓬翠竹下,一群鸡在草丛中觅食。原先我们并没有留意,老板娘告诉我们,那就是河田鸡。长汀有一款有名的美食——白斩河田鸡,就是用这种本地土鸡做食材。
牛肉面很快端了上来。一大盆的面,上面盖了厚厚一层牛肉片,面和肉的分量很足,肉香从盆里溢出来,面吃进嘴,味道出奇鲜美。
吃完早饭,我们在三秀饭店附近转悠,无意中发现丁屋岭151号房子的门楣上端挂着“瑞希颐养堂”的牌匾。一打听才知道,这是韩国女星张瑞希了解到丁屋岭留守老人的情况后,为老人们捐建的。一个韩国女星把爱心留在深山的山寨里,成了一段佳话美谈。
后山坡上的一座吊脚楼是一处绝佳的观景台,可以一览丁屋岭牛市街全景。
乌黑的瓦檐如一群黑色的企鹅泅在海面上,依着山势建于南北山脚的两排吊脚楼,中间隔着狭窄的牛市街,含情相视,屋瓦相连,在岁月里相伴相随,守望着爱,亦守望着诗和远方。
黄泥夯的墙,青瓦盖的屋顶,木构的梁柱,石砌的台阶,弯弯曲曲的青石板小道,农家院子里的鸡鸣狗吠、袅袅炊烟,在拥翠的树木和竹林掩映下,宛如一幅古朴的水墨山居图。
一个撑着红色油纸伞,穿着一身丝绸旗袍的女人,穿行在这曲折的街道上,娉娉婷婷地走进画里来。“笃笃笃”,高跟鞋敲击着青石板地面发出的声音在街道上久久回荡。
四
从牛市街出来前往情人谷,途经三窟阁,现在已经变成“帮帮土特产销售屋”了,出售竹笋、香菇、蜂蜜、黑木耳等土特产。它也是丁黄村电子商务综合服务站,“电子商务”的字眼,让古朴的丁屋岭难得有了一丝现代气息。
情人谷上的廊桥,是木质结构,里面有几个村民坐在木板凳上,他们一早下田劳动,中途累了,在此歇息。几把锄头就摆放在他们身边,似在倾听他们聊天。
廊桥旁边的池塘里有一架水车,早已失去了实际功用,成了供人们观赏、拍照的景物。几个画家躲在几株芭蕉树下安静地作画,没有人去打扰他们,他们也不去打扰别人,在画家心里,只有那个美轮美奂的世界。
如果说情人谷富有母性光辉,那么情人湖则尽显女儿姿态,周身散发出温婉的气质,与吊脚楼的粗犷形成鲜明对比。在丁屋岭,山与水同在,柔与刚共舞,孕育出一方风景,一如男与女,齐心缔造爱的家园。
湖的面积不算大,但水质湛蓝清澈,湖水深不见底。情人湖是丁屋岭的眼睛,或者说是丁屋岭的心灵。水有多清澈,眼睛就有多明亮,心灵就有多纯净。可以这样说,有了情人湖,整个丁屋岭就拥有顺畅的呼吸,可以泰然自若地在蓝天下细细咀嚼时光的滋味。
在情人湖北边,依着湖岸新建了一座复古的木楼,叫“艺仁阁”,专门打造成丁屋岭的艺术创作基地,包含油画创作、影视摄影、户外拓展、艺术书吧等。
一个女学生模样的人,支起画架在艺仁阁写生。我悄悄过去看了几眼,画纸上已经画好轮廓,几棵树伸展着枝条,画得惟妙惟肖,仿佛稍等一会儿便将长出满树绿叶。
白米落锅瀑布就在艺仁阁往上一点儿的山岭中。
以上图源:五彩龙岩文旅之声
一股水柱自山顶狭窄处似脱缰的野马,奋不顾身地从空中飞身落下,在山腰跌成一个几米宽的大瀑布;又似一道闪电,将山岭骤然劈成两半。由于落差较大,流水顾不上呻吟几声,便如飞花般开在山崖上,开在绿蔓间,被狰狞的岩石狠狠地撕扯成一片片、一块块,溅起朵朵洁白晶莹的水珠,真是“飞花开出千万朵,大珠小珠蹿山间”。
瀑布倾泻而下,最后落到山脚一个如锅的深潭里,像被一只神通广大的巨手收服,瞬间没了声息,也没了踪迹。瀑布跌落时发出的巨大声响不绝于耳,如龙吟,如虎啸,反衬出山谷的幽静。
回去的时候,绕过同心桥来到情人湖南面,不经意间回眸,山风徐来,吹开一卷经典画轴,艺仁阁、苍山、绿木、翠竹、蓝天、白云,倒映在清澈的湖水中,一时间竟分不清哪里是湖,哪里是岸,哪里是实景,哪里是倒影。只见眼前相同的两幅画,仿若一阕清新、婉约、隽永的小令,意境深远。
游客在画中流连,不知何时被画家搬上了油画布,被摄影家定格在照片中,怕是此生再难走出这方山水了。其实,没有人真想离开,客家山寨丁屋岭这枝800年前宋朝的花儿,是飘香的饵,世间有很多崇尚自然、返璞归真的人,心甘情愿在此做一辈子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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