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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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机广播响起的时候,我才知道,大伯哥一家五口已经跟到了高铁站。
我丈夫周砚川站在检票口旁边,手里还拎着我给他准备的保温杯,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他大哥程建国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推着两个行李箱,身后跟着妻子、儿子、女儿和岳母,正朝我们一家六口走来。
“砚川,你们不是去南方过年吗?”
程建国把车票在手里晃了晃。
“正好我们也没安排,买了同一趟车,路上有个照应。”
我看着他身后的五个人,喉咙里像卡了一口没咽下去的水。
我提前三个月订好的南方年假,根本不是去南方。
真正的目的地,是我和女儿盼了两年的新西兰。
婆婆站在我旁边,怀里抱着四岁的孙女,听见这句话后,手指下意识收紧。
“建国,你们怎么也来了?”
她声音很轻,像是怕问得太直接,会让自己的大儿子不高兴。
程建国的妻子何秋莲把女儿往前推了一下。
“孩子们都没去过海边,听说南方暖和,正好跟弟弟一家一起玩几天。”
她说得自然,仿佛这趟旅行原本就有他们的位置。
我丈夫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请求。
“先进去再说,别在外面让人看笑话。”
我没有动。
周砚川压低声音说:“晚棠,他们都来了,总不能让他们一家再回去。”
“谁说他们买的是我们的车票?”
我问。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哥只是听说我们要去南方,想一起过年。”
“那就让他按照自己的车票走。”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屏幕上是我刚刚收到的航空公司提醒,明天上午九点二十分,上海飞奥克兰,乘客姓名是我、周砚川、婆婆、女儿和儿子。
这趟旅程的机票、住宿和签证服务,我一共付了六万八千四百元。
为了凑出这笔钱,我停了女儿的舞蹈课半年,把自己那条戴了七年的金项链卖了,还连续两个月接了夜间审稿的活。
去年十一月,我拿到年终奖的第一天,就把五个人的护照交给旅行社办理。
周砚川知道这些。
他也知道,婆婆年轻时一直想看南半球的海。
可是程建国一家出现后,他第一反应不是解释,而是让我给他们腾位置。
程建国走近几步,扫了一眼我的手机。
“你们不是去南方吗?”
他说完,视线停在机票提醒上。
何秋莲也凑过来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奥克兰?”
她念出那三个字。
程建国手里的车票掉在了地上。
两个孩子没有听懂,只看着父亲的脸色。
婆婆抬头望着我,嘴唇轻轻发抖。
“晚棠,你们要出国?”
“是。”
我说。
“明天走。”
周砚川把我拉到一边。
“你什么时候改的行程?”
“我从来没说过要去南方。”
“那家里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清楚?”
“因为你说过,不能让大哥知道。”
这句话落下后,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两个月前,程建国在家庭群里发过一条消息,说今年过年家里人多,谁要去南方,最好提前把住宿和车票一起订了。
周砚川当时只回复了四个字:“我们不去了。”
后来他私下告诉我,程建国去年欠了二十七万元外债,何秋莲没有稳定收入,两个孩子的补习费和婆婆的养老钱都压在他们身上。
他还说:“大哥只是嘴上爱占便宜,真到了难处,他不会不管我们。”
我信了。
所以我只对婆婆和孩子说了出门过年,没有说具体地点,也没有把行程发进家庭群。
我以为这样能保护我们难得的一次旅行。
现在我才明白,周砚川不是在保护我们的计划。
他是在给他大哥留一扇随时可以推开的门。
程建国弯腰捡起车票,指节捏得发白。
“砚川,你们都买好票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周砚川没有回答。
何秋莲看着我,声音变得尖细。
“弟妹,大家都是一家人,你们去国外玩,怎么只带老人和孩子,不想着我们?”
我看着她身后的五个行李箱,又看了一眼检票口上方不断跳动的车次信息。
那一刻,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周砚川瞒着大伯哥一家,并不是因为不想带他们。
他只是没来得及把这六万多元的费用,算进下一笔家庭支出里。2
周砚川把我拉到车站一侧的消防通道旁,压着声音问:“晚棠,你是不是故意瞒着我?”
我看着他,手指还停在手机屏幕上。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我只是没想到他们会跟来。”
“你没想到,还是你觉得他们跟来以后,我就会把五个人的费用一起承担?”
他眉头紧紧皱着。
“他们不是外人。”
“所以他们的车票、住宿、签证和吃饭,都应该由我这个外人来安排?”
周砚川没有接话。
检票口附近人来人往,程建国一家站在不远处,五个人的行李箱排成一列,像是已经把这趟旅程当成了理所当然。
我和周砚川结婚十二年,婚后第二年买下现在住的那套房子。
房子建筑面积一百二十八平方米,总价二百三十六万元。
首付款八十万元,其中六十二万元是我婚前存下的积蓄,另外十八万元来自我妈卖掉老房子后借给我的钱。
房产证上写着我和周砚川两个人的名字。
贷款一百五十六万元,分二十五年偿还。
最初每个月的月供是九千四百八十元,后来利率调整过几次,现在固定要还八千七百六十元。
周砚川的收入比我高一些,他在物流公司做区域主管,每个月到手一万六千元左右。
我在出版社做编辑,工资不算稳定,平时大约九千元,赶项目时能多拿两三千元。
婚后这些年,房贷、孩子学费和家里的日常开销,基本从我们的共同账户里支出。
但周砚川每个月固定给他父母转三千元,逢年过节还要另外转一笔。
程建国一家住在婆婆名下的老房子里,房子没有贷款,面积七十六平方米。
那套房子是婆婆和公公早年单位分的,公公去世后,产权一直没有变更。
程建国说自己收入不稳定,何秋莲在家照顾两个孩子,所以家里的补习费、物业费和日常采购,常常由婆婆帮着承担。
我从来没有反对周砚川给老人养老。
婆婆每个月的药费大约七百元,冬天还要做两次理疗,这些钱我都按时转过。
可从去年开始,周砚川给家里的转账越来越多。
去年三月是三千元。
去年六月变成五千元。
到了今年一月,家庭账本上连续出现了三笔一万元的转出记录。
周砚川当时解释说:“大哥有一批货压在手里,周转过去就还。”
我没有追问。
这是我在钱上的第一个判断失误。
我把他口中的临时周转,当成了夫妻之间应该共同承担的风险。
结果那三万元没有回到共同账户,程建国一家却开始频繁添置东西。
何秋莲换了新手机,两个孩子报名了寒假一对一辅导,程建国还买了一辆二手商务车。
这些事我都是后来从共同账户的消费明细里对上的。
周砚川并没有把钱直接转给程建国,而是先转到婆婆的银行卡,再由婆婆分别支付。
这样做的理由听起来很合理。
他说:“钱先过妈的手,是为了让大哥有个台阶,也免得他觉得我们在施舍。”
可最后承担这笔支出的,还是我们两个人。
我妈借给我的十八万元,直到现在还剩六万四千元没有还清。
周砚川知道这件事,却在上个月把六千元年终奖全给了婆婆。
我问他为什么不先还我妈。
他只说:“妈那边过年要用钱。”
我妈听见后,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她最后只说:“你们夫妻自己商量,我不催。”
可我知道她那边的房租已经涨到每月两千八百元,药费也比过去多了。
今年春节前,我把共同账户里原本准备支付尾款的六万八千四百元转到自己的工资卡,分三次支付了五个人的机票、住宿和签证费用。
我没有动房贷账户里的钱,也没有碰周砚川单独存下的那九万多元。
那笔旅行费用里,我出了四万二千元,周砚川出了两万六千四百元。
他当时还把付款截图发给我,说:“这次只带妈和孩子,我们一家好好过个年。”
如今程建国带着五个人追到车站,他却只记得我们是一家人,不记得这六万多元是怎么一点点省出来的。
我走回他们面前,把手机收进包里。
程建国立刻问:“那我们怎么办?”
我说:“你们已经买了高铁票,就按原计划去南方。”
何秋莲拉住丈夫的袖子。
“可他们明明要去国外,怎么能这样瞒着我们?”
我看向周砚川。
“是啊,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他会知道我们要出门,却不知道我们具体去哪里。”
周砚川的脸色沉了下来。
程建国把车票攥在掌心,声音放低了些。
“砚川,我们不是想占你们便宜。”
“那你们带着护照和五个行李箱来做什么?”
婆婆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角。
“晚棠,建国他们都到这里了,买新票也要不少钱。”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发白的手指。
她不是在替大儿子说话,她只是习惯了把所有人的难处,都先压到我身上。
我把声音放缓。
“妈,他们五个人去南方的车票,是他们自己买的。”
“我们去国外的机票,也不是临时捡来的。”
“如果他们想改行程,就该自己承担改行程的钱。”
程建国忽然笑了一下。
“弟妹,你这话就见外了。”
我没有回应。
他口中的见外,已经让我替他家交过三年的生活费,补过两次孩子的学费,还替他垫过一笔八千六百元的车险和维修费。
而这一次,我不打算再把自己的退让,包装成一家人的体面。
3
程建国没有再和我争辩,而是转身走到周砚川面前。
“大伯哥,你先带孩子们去旁边坐着。”
周砚川说。
“你让我带他们去哪里?”
“先回家。”
程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弟妹不愿意带我们,你也不愿意?”
周砚川抿紧嘴唇,没有立刻回答。
何秋莲把女儿的围巾往上拢了拢,语气里带着一股不肯松口的委屈。
“砚川,去年你不是说,今年大家一起过年吗?”
“我说的是陪妈过年。”
“那我们不是妈的家人吗?”
何秋莲看了婆婆一眼。
婆婆立刻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孙女的围巾边。
程建国的儿子程嘉禾已经十六岁,站在行李箱旁边,耳机只戴了一只。
他看了看周砚川,又看了看我。
“叔,我们还能一起去吗?”
他问得很直接。
我没有回答。
这个孩子小时候曾经在我发烧住院时,偷偷把自己的压岁钱塞进我的包里。
那时候他只有八岁,告诉我:“婶婶,你去买药,别让爸爸知道。”
我至今记得那一叠总共三百二十元的零钱。
所以这些年,程嘉禾的学习资料、冬天的羽绒服和生日礼物,我一样都没有少过。
可他的父亲每次提到这些,都会说成是我这个做婶婶的应该做的。
程嘉禾身边的妹妹程嘉宁今年十二岁,抱着一只新买的旅行枕,眼睛一直盯着婆婆手里的护照袋。
她小声问:“奶奶,你们去哪里玩?”
婆婆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我们去新西兰。”
程嘉宁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里是不是能看雪山?”
“南岛有雪山,也有湖。”
我回答。
她转头看向母亲。
“妈妈,我们也去看雪山吗?”
何秋莲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先别问这些。”
程建国把女儿拉到自己身后。
“孩子不懂事,随口一问。”
我看着他。
“她只是问了一句,没有不懂事。”
程建国的表情僵了僵。
周砚川走过来,试图把话接过去。
“嘉宁,叔叔一家这次行程已经订好了,你们跟着爸爸妈妈去南方,也能看海。”
“可是我想去新西兰。”
嘉宁低下头,小声说。
何秋莲立刻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吗,家里不用花钱吗?”
这句话说完,她才意识到婆婆和我都在听。
婆婆的眉心皱了一下。
“秋莲,孩子想看看外面的地方,也没什么。”
“妈,您说得轻松。”
何秋莲转过身。
“我们家一年到头能剩下多少钱,两个孩子的补课费、房租、车子的开销,哪一样不是钱。”
她说的是实情。
程建国做建材配送,收入有淡旺季,去年有几个月确实没有按时拿到货款。
何秋莲为了照顾两个孩子,辞掉了商场里的收银工作。
他们一家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故意把日子过成这样。
程建国以前每个月都会给婆婆买药,公公住院那段时间,也是他白天送货、晚上守床。
公公去世后,他曾经连续半年不肯动那套老房子的出租收入,说那是留给母亲养老的。
这些事,婆婆常常挂在嘴边。
也正因为如此,我曾经相信,只要帮他们撑过最困难的阶段,他们就会慢慢把日子理顺。
可困难并没有结束。
每一次周砚川把钱转出去,程建国都说下一批货回来就还。
每一次我提出应该记账,何秋莲都会说:“都是一家人,怎么还要算得这么清楚?”
周砚川也总是站在他们那边。
“晚棠,你别把亲情弄得像借贷关系。”
现在,何秋莲却把我们花了六万八千四百元订下的行程,直接当成了可以临时加入的家庭安排。
我从包里拿出五本护照和旅行社打印的确认单。
“你们先看清楚,这次我们的费用不包含其他人。”
程建国没有伸手接。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一家五口明天按原计划登机。”
周砚川立即纠正:“是六个人。”
我转头看他。
“你不算在我们一家里吗?”
他被我问得一怔。
我的女儿周念安和儿子周念初站在婆婆两侧,两个孩子已经听懂了争执的内容。
念安抱住我的手臂,指尖隔着衣袖轻轻掐着我的胳膊。
念初则把自己的小背包往身后藏了藏,像是怕有人突然拿走。
程嘉禾把耳机摘了下来。
“大伯,我们是不是不能去了?”
这一次,他问的是周砚川。
周砚川看着他,眼神里露出一瞬间的为难。
程建国却先开了口。
“你叔叔不会这么小气。”
我听见这句话,胸口像被一根绳子慢慢勒紧。
他不是在征求周砚川的同意。
他是在替周砚川做决定。
也就在这时,周砚川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走到几步之外接听。
我没有跟过去。
但他转身时,屏幕上的备注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我的眼里。
那是婆婆的号码。
而婆婆此刻正站在我面前,手机安静地放在口袋里。4
周砚川接完电话回来时,程建国已经把两个孩子带到了候车区。
何秋莲站在婆婆旁边,低声问她:“妈,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要出国?”
婆婆的手指一顿。
“我也是刚知道。”
我看向周砚川。
“谁打来的?”
“公司的电话。”
他回答得太快,连停顿都没有。
我没有拆穿他。
因为那时的我还不愿意把最亲近的人,往更坏的地方想。
我把旅行确认单收回包里,转身去找车站服务台,准备给程建国一家重新买去南方的车票。
这是我后来最清楚的一次判断失误。
我以为只要先把眼前的麻烦处理掉,孩子们就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难堪,婆婆也不会夹在两个儿子中间。
我不知道,真正需要被保护的人,一直是我自己。
服务台工作人员告诉我,最近一班去南方的高铁还有六个空位,但因为临近发车,每张票要补差价二百六十元。
五个人一共一千三百元。
我拿出手机准备付款时,周砚川按住了我的手。
“我来。”
“你来可以,但这笔钱记在你个人账户上。”
他的手停在半空。
程建国从后面走过来。
“砚川,都是一家人,弟妹愿意帮忙买票,你别让她难做。”
我抬头看他。
“我没有说愿意承担。”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你怎么总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只是在说事实。”
周砚川把我拉到旁边。
“先买了再说,回头我转给你。”
“那你现在转。”
我打开收款码,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眉心立刻压了下来。
“你非要在这里算得这么清楚吗?”
“不是你说要由你来付吗?”
周砚川没有转账。
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服务台工作人员。
“刷我的。”
工作人员提示余额不足。
周砚川脸色发白,转身又拿出手机操作。
几秒后,他低声说:“银行限额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条失败提示,没有再说话。
他的工资卡平时由他自己保管,每个月工资到账后,只把固定金额转进共同账户。
可就在三天前,他还告诉我,自己账户里有两万多元,准备给孩子买年货。
程建国听见后,脸色也变了。
“怎么会限额?”
“你别问了。”
周砚川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句话并不是对我说的。
程建国抿了抿嘴,往后退了一步。
我重新看向服务台。
“麻烦先把五张票锁定,我来支付。”
周砚川忽然提高声音:“不用。”
候车区里有几个人朝我们看过来。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他们自己能回去。”
程建国当场问:“砚川,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按你们原来的计划走。”
周砚川的语气不再商量。
何秋莲抱住女儿,眼圈迅速红了。
“我们带着两个孩子和老人,坐了两个多小时车赶过来,你现在让我们自己回去?”
婆婆轻声说:“建国,要不然你们先去南方,别影响砚川他们。”
程建国猛地看向她。
“妈,您也这么说?”
婆婆没有回答,只把脸转向一旁。
我第一次看见她没有立刻替大儿子圆场。
程建国的儿子程嘉禾低下头,手里还捏着那张去南方的车票。
他问:“爸爸,我们真的不能跟叔叔一起吗?”
程建国没有回答。
周砚川看了我一眼。
“晚棠,你去带妈和孩子先安检。”
我问:“那他们呢?”
“我来处理。”
他说得像过去每一次一样,先把我支开,再用几句好听的话让大哥一家继续留下。
我没有动。
“你准备怎么处理?”
周砚川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这次不是来电,而是一条银行短信。
我只看见了收款方后面的三个字,和金额栏里清楚的“28000”。
他立即把手机扣在掌心。
我没有伸手去抢,也没有追问。
可是那一刻,前面那三笔一万元的转账,婆婆突然出现的高额消费,还有他不肯让我看清的银行卡余额,全都在我眼前连成了一条线。
程建国一家不是临时起意跟来。
他们早就知道我们准备离开这座城市。
而周砚川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知道,他们究竟准备跟我们走到哪里。5
我没有追问那条短信的内容,只把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记了下来。
晚上八点十七分。
周砚川把手机装进口袋,转身对程建国说:“你们先去候车室,我和晚棠说几句话。”
程建国没有动。
“是不是钱不够?”
他盯着周砚川。
“要是不够,我这里还有一点。”
他说着,拍了拍自己的外套口袋。
那动作看起来像是在主动承担,可他身后的两个孩子还拉着新买的行李箱,何秋莲的手机壳是刚换的,婆婆手里的护照袋也不是她平时用的旧布袋。
这些东西单独看,都能找到解释。
孩子们可能只是临近过年添置了衣物。
何秋莲的新手机可能是打折买来的。
护照袋也可能是婆婆自己在商场随手买的。
可它们同时出现在这里,就让我无法再把一切都当成巧合。
我问周砚川:“他们是什么时候办的护照?”
他的目光闪了一下。
“我怎么知道?”
“嘉禾和嘉宁的护照,去年不是还在家里吗?”
“孩子的证件,建国他们自己保管。”
“可妈的护照一直放在我们家抽屉里。”
周砚川沉默了几秒。
婆婆像是听见了我的话,连忙解释:“上个月建国说过年可能带我去外地,所以我就拿给他了。”
“去哪座城市?”
我问。
婆婆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名字。
程建国接过话:“本来想去海南,后来没订成。”
他说得很快。
何秋莲却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不是说去三亚吗?”
程建国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闭上了嘴。
我把这两个地点记在心里,没有继续逼问。
从车站离开时,周砚川坚持让程建国一家坐我们的车回去。
我们原本租的是一辆七座商务车,后备厢里放着五个行李箱和孩子们的背包。
现在多了五个人,只能分成两辆车。
他叫了网约车,费用直接从我的手机上扣掉了一百八十六元。
我看着扣款通知,没有提醒他。
过去三年里,这样的小额支出多到数不清。
有时是婆婆去医院的车费,有时是程嘉宁的校服费,有时是程建国临时买材料的钱。
每一笔都不算多。
可它们像细小的砂砾,慢慢填满了我们共同账户上的缺口。
回到家后,孩子们先回房间收拾行李。
我打开客厅的行李箱,发现里面少了一只装着签证材料的文件袋。
那只文件袋原本放在最上层,里面有旅行社出具的确认单、住宿订单和境外保险凭证。
我以为是自己放错了位置,便把箱子里的衣物全部拿出来重新检查。
没有。
周砚川站在门边问:“找什么?”
“签证材料。”
“不是都在你包里吗?”
“有一部分在这个箱子里。”
他没有接话,只转身去了书房。
我跟过去时,书房门已经关上了。
里面传出抽屉被拉开的声音。
很快,周砚川走出来,把那只文件袋递给我。
“刚才我顺手拿去看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建国问我们到底去哪儿,我想确认一下行程。”
我接过文件袋,发现封口处多了一道不整齐的撕痕。
周砚川说:“可能是我拆的时候弄的。”
我没有再问。
当天晚上,旅行社的顾问给我发来一条消息,提醒我明天早上八点前完成线上值机。
那条消息刚显示出来,周砚川便从厨房走过来。
“旅行社还在催?”
“是值机提醒。”
“把消息转给我,我帮你弄。”
“你以前不是不管这些吗?”
“这次带着妈和孩子,不能出差错。”
他说得很平静。
可我刚把手机收起来,他的手机便响了。
他看了一眼,走到阳台接听。
玻璃门没有完全关严,我听见了程建国的声音。
“你先别急,明天到了再说。”
周砚川压低声音:“这件事不能让晚棠知道。”
后面的话被楼下车辆驶过的声音盖住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捏着那只文件袋。
半小时后,周砚川回到屋里,若无其事地问我:“妈的护照是不是还在你这里?”
我看着他。
“刚才不是你拿给我的?”
他顿了一下。
“我以为还有一份。”
我没有告诉他,婆婆的护照已经被我放回了自己的手提包。
我也没有告诉他,我已经给旅行社发了消息,要求重新确认五名乘客的姓名、付款账户和所有增值服务记录。
对方很快回复:“明早上班后,我们会根据订单为您核对。”
我把这句话保存下来,又把共同账户最近三个月的流水导出到自己的邮箱。
夜里十一点多,周砚川的手机在沙发上亮了一次。
他去洗澡了。
屏幕上只显示出一行预览:“两间房已经留好,费用按之前说的……”
后面的字被截断了。
我没有碰他的手机。
我只站在原地,看着那条消息一点点暗下去。
第二天我们是否能按计划出发,已经不再只是五张机票的问题。
而那两间提前留好的房间,究竟是为谁准备的,也必须由正规记录给我一个答案。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第一次没有叫醒周砚川,也没有替任何人解释这一夜发生的事。
(CPA_DONE)6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旅行社的顾问给我打来电话。
“周太太,您这份订单昨天有人来电咨询过。”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
“谁咨询的?”
“对方自称是您的家属,说想增加五位同行人。”
“他有提供姓名吗?”
“提供了您丈夫周砚川的姓名和订单编号。”
顾问停了一下。
“不过订单编号后四位说错了,我们没有给他办理。”
我问:“他后来有没有要求改动原订单?”
“没有。”
“谢谢,麻烦把通话记录和订单操作记录发到我的邮箱。”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邮箱,很快收到了一份电子文件。
昨天晚上九点零六分,确实有人用周砚川的姓名查询过订单。
查询设备显示为旅行社前台的工作终端,操作人员备注了一句:“客户亲属咨询,未验证本人。”
我把文件下载保存,又把顾问的号码存进通讯录。
这件事暂时没有造成实际损失,可我想起了那只被撕开的文件袋。
周砚川昨晚说,他只是想确认行程。
可如果只是确认,他没有必要去询问增加五名同行人。
我走进卧室时,他已经穿好外套,正在翻找自己的护照。
“妈和孩子呢?”
“还在睡。”
“你怎么不早点叫他们?”
“现在才六点多。”
周砚川看了一眼时间。
“机场离这里远,今天又是春运高峰,早点出门比较稳妥。”
他说得很有道理。
我把护照袋递给他。
“你先检查自己的证件,其他人的由我保管。”
他伸手来拿,被我避开了。
“晚棠,给我看看。”
“每个人的材料都在我这里,到了机场再统一分发。”
他的手停住了。
“你这是防谁?”
“防材料丢失。”
“家里人之间,你也要防?”
我没有回答,转身去叫孩子。
六点五十五分,女儿周念安从房间出来时,发现自己的新羽绒服不见了。
那件浅绿色羽绒服是我上周刚买的,花了一千二百八十元,原本放在她行李箱最上面。
念安急得眼圈发红。
“妈妈,我的衣服呢?”
我马上打开行李箱检查。
衣服不在。
周砚川正在客厅打电话,听见后走过来。
“是不是装到弟弟箱子里了?”
“我昨晚整理时明明放在这里。”
我把另外几个箱子都打开,仍然没有找到。
这时,何秋莲从客房门口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袋子。
她看见我后,脚步停了一下。
我认出了那个袋子。
那是昨天夜里放在我家玄关旁边的购物袋。
“嫂子,袋子里是什么?”
何秋莲把袋口往身后藏了藏。
“孩子的东西。”
“能让我看一下吗?”
她没有说话。
程嘉宁从她身后探出头来,身上穿着一件浅绿色羽绒服,袖口处还挂着我给念安买的兔子形拉链扣。
念安看见后,抿着嘴走过去。
“那是我的衣服。”
程嘉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妈妈说,这是给我的。”
何秋莲立刻解释:“我不知道是念安的,她的衣服和嘉宁身量差不多,拿错了而已。”
我看着她。
“标签上写着念安的名字。”
羽绒服内侧有一块白色姓名贴,是我亲手缝上去的。
何秋莲的脸色变了。
“孩子今天要去南方,那里冷,先给她穿一下怎么了?”
“我们去机场,不是去南方。”
“那就更不用带这么多衣服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
念安伸手去解衣服拉链。
“我不要她穿过的。”
何秋莲一把按住女儿的手。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计较。”
念安的脸一下白了。
周砚川立即挡在她们中间。
“秋莲,把衣服脱下来还给念安。”
“砚川,你也觉得我是在故意拿她的东西?”
“我没这么说。”
“可你们一个个都这样看我。”
何秋莲说着,眼圈又红了。
程建国从客厅走过来,先看了看女儿,再看向我。
“弟妹,一件衣服而已,嘉宁穿都穿上了,你就不能让一步?”
我问:“如果是嘉宁自己的新衣服,被念安拿走,你会让她让一步吗?”
他没有回答。
周砚川对我说:“晚棠,孩子马上要出门了,别为一件衣服耽误时间。”
我看着他,手指在掌心慢慢收紧。
“这件衣服一千二百八十元,是我给念安买的。”
“我知道。”
“她穿了一次,你觉得不值得计较。”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都是孩子。”
我把羽绒服从程嘉宁身上脱下来,重新套到女儿肩上。
念安低着头整理袖口,眼泪掉在地板上。
我没有替她擦。
我只是把姓名贴抚平,将拉链一点点拉到她下巴处。
何秋莲站在旁边,声音发冷。
“为了这么一点东西,你让一个孩子当众难堪,真有必要吗?”
我抬头看她。
“她穿的是自己的衣服。”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周砚川看着我,像是第一次发现,我没有再替任何人把错处揽到自己身上。
而我也清楚地看见,那个原本属于女儿的行李箱里,除了少了一件羽绒服,还多了一条不属于我们家的男士围巾。7
那条男士围巾是深灰色的,边角缝着一个小小的银色字母标记。
我认得它。
去年冬天,周砚川说公司发了购物卡,专门买给程建国的生日礼物。
当时我还替他把围巾装进礼盒,连同一双三百八十元的皮手套,一起放在玄关柜上。
后来程建国来家里吃饭,围巾戴了两次,便说颜色不合适,随手搭在了我们家的衣帽架上。
我以为他只是忘记带走。
没想到它现在出现在儿子周念初的行李箱里。
我把围巾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这是谁的?”
周念初抬起头。
“爸爸说让我带着。”
周砚川的脸色变了变。
“天气冷,给孩子备一条围巾怎么了?”
“这是大哥的。”
“他还有别的。”
程建国立刻走过来,把围巾拿了起来。
“我不要的东西,给孩子用也正常。”
“你什么时候说不要了?”
“去年就说过。”
“你说过送给我了吗?”
程建国看着我,手指在围巾上缓慢地收紧。
“弟妹,一条围巾而已,孩子都要出门了,你非要把每样东西都登记清楚吗?”
我没有接他的话,只拿出手机,打开去年十二月的家庭账本。
“这条围巾和手套是用共同账户支付的,一共七百六十元。”
“共同账户的钱不也是砚川挣的吗?”
何秋莲站在旁边,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我看向她。
“共同账户里有我每个月的工资,也有我负责的房贷和孩子开销。”
“那你想怎么样?”
“把围巾留下,费用从你们这次的行程预算里扣。”
客厅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程建国把围巾放回茶几,笑意已经完全消失。
“你们不是还没出发吗?”
“所以现在说清楚还来得及。”
“我们带孩子去南方,能花多少钱?”
“这不是我需要承担的部分。”
周砚川压低声音。
“晚棠,今天早上已经够乱了。”
“乱的是你们把我们的东西装进行李箱。”
“念初自己拿的。”
“他不知道这条围巾是谁的。”
我看向儿子。
“念初,你什么时候拿的?”
孩子捏着背包带,小声说:“爸爸昨晚放进去的。”
周砚川的目光立刻沉了下来。
“你看错了。”
念初摇头。
“没有,是爸爸放的,还说到了国外也能用。”
这句话让客厅里的空气停了一瞬。
婆婆抬起头。
“砚川,你不是说他们去南方吗?”
周砚川没有回答。
程建国伸手拉住儿子的胳膊。
“嘉禾,你也把东西收好。”
我转身看向他的行李箱。
“等一下。”
程建国挡在我面前。
“孩子的东西,你也要查?”
“这是我家。”
“我知道这是你家。”
“那请你让开。”
他没有让。
周砚川走到我们中间。
“晚棠,大哥一家只是借住一晚,明天送他们去车站。”
“谁同意他们住下了?”
“妈同意了。”
我转头看婆婆。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
“建国说,车票改不了,孩子们又累了,所以我让他们先住一晚。”
“妈,客房只有一间,孩子们怎么住?”
“嘉禾和嘉宁睡客房,秋莲跟我睡,建国睡沙发。”
我看了一眼已经被他们打开的两个行李箱。
客房地上放着新的洗漱用品,浴室里也挂上了何秋莲的衣服。
他们不是临时借住。
他们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出发前的落脚处。
周砚川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马上解释:“他们昨晚到得晚,孩子困了,我就让他们先住下。”
“你为什么不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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