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周方怡一睁眼，真的得愣几秒，想想她现在到底躺哪张床上。
是北京家里那张从小睡到大的床？伦敦租的小公寓的床垫子？还是特克斯小村子里那张铺着花毡的硬板床上……
五年了，她还是会这样，但好像也越来越习惯了 —— 从一种 “异常”，活成了另一种 “日常”。
要是让她用一句话总结这二十多年，她觉得就是：“在一个大家都想活成标准答案的生活里，总得允许那些异常的事情存在。”
人好像总在追求稳定，想把什么都梳理得清清楚楚，但总会有混沌，总会有那个不确定的东西冒出来。
她觉得拥抱游牧，其实就是尊重不确定的发生。
01
自来卷、民歌、维吾尔族衣服
她是一颗在北京故宫边上长起来的种子，不过好像从很小开始，就被风吹到了另一片土里。
▲图为周方怡小时候在北京
小学音乐课，她是班里的音乐课代表。那会儿课本里有很多根据各地民歌改编的童谣，别的小孩可能只是跟着唱，但她一听那些新疆的曲子，就觉得不一样。
她能感受到，它不只是唱一首歌，歌里面有很强的情绪，存在着一种歌词之外的弦外之音。那时候她还不懂游牧文化，只是觉得特别向往，特别辽阔。
加上她从小自来卷，总是有同学说她长得像新疆人。
▲图为周方怡小时候在北京
有一次上社会品德课，老师还让她穿了一身维吾尔族的衣服。那会儿她就觉得，都到这个份上了，以后一定要去新疆看看。
北京有很多国内非常好的艺术展览资源，长在东城区的她经常跟家里人去看各种艺术展、逛博物馆，特别喜欢看旧物件带来的美感。
而那些多元文化的基底从小就让她觉得 “这东西很美，很有意思”。
02
苏格兰泥地与德国黑森林
十五岁那年，周方怡一个人去了英国。
在苏格兰的女校，有一次野外露营，天空下着大雨，草地里全是鼻涕虫，而她和同学们要在泥里走到一个打卡点。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跟自然正面刚，特别冲击。
所以后来周方怡第一次在新疆看到草原的时候，她没有只把它当成 “车窗外的风景”。她知道它不是城市公园，也不是温室里的花，它是真的野外，既美又危险。
▲图为周方怡在英国读大学
出国留学的时候，她其实体验了一种自己作为在国外的一个少数群体的感觉。
周方怡意识到世界其实非常的大，比她想的还要大，正是因为这种感受，她也一直想寻找一下自己在这个世界中的一个位置。
在国外当少数群体的时候，她一开始也总想融入他们，后来发现没必要。
“你不需要去成为一个英国人，你是什么样的就是什么样的。国外的孩子是看迪士尼频道长大的，她是看央视少儿频道长大的，两者本身就是不一样的。”
到了十六岁左右，周方怡就逐渐松弛下来了，发觉这个世界本身就是需要求同存异的。
▲图为周方怡在英国读大学
走在伦敦街上，耳边飘过二十种语言，那时候她觉得自己不是孤岛，只是一片挺正常的漂在水上的小叶子而已。
在伦敦的时候，周方怡会逛很多具有不同区域特色的小店铺，有南亚的、印度的、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北非的，以及专攻土库曼斯坦的店铺，她当时走进去的时候感觉神奇，突然感觉自己是在一个平行宇宙里面生活。
美食亦是如此，叙利亚餐厅、俄罗斯、尼日利亚、埃塞俄比亚的风味的餐厅，她都有去过。她虽然没有亲身到过这些国家，但这个小窗口，打开了她想去看看的向往。
在这样的环境下，她意识到文化只是地理环境带来的一个表象，人心里向往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 大家都向往平和、健康和美好。
▲图为周方怡在英国读大学
高中选课的时候，有个测试说她适合学建筑 —— 因为既能保留她对人文和社会现象的探索跟好奇心，同时需要严密的思维逻辑去落地每一个环节，推进设计，还要考虑结构功能，也要有很好的表达和创意。周方怡想那就它吧，好像什么都能学一点。
英国的建筑教育跟其他不太一样，不教技术，只教思维。大一大二那几年，她每天干到半夜，永远在赶截止日期。
不过也是在那会儿，她的完美主义被治好了 —— 截止日期就定在那儿了，你必须做完，哪怕你觉得它不完美。
那时周方怡就逐渐明白，创作不是随心所欲的事，需要建立自己的一套体系。
这套重表达、轻完美、顺势而为的建筑思维，也让她对“游牧式生活与创作”有了初步认知。
大三时，她在德国黑森林完成了可拆装游牧农场项目，建筑随四季更迭搭建、拆除，仅留存地基留存生活痕迹，顺应自然节律、不固化、不僵化的设计理念，打破了标准化的创作定式。
这种人与自然共生、全员协作的鲜活模式，与哈萨克毡房逐水草而居、顺应天地的核心精神不谋而合，只是彼时的她，尚未亲身奔赴新疆草原，真切触摸这份游牧文化的本源。
03
2021 年的那个夏天
2021年，借着疫情期间的空档与间隔年的契机，周方怡终于踏上了新疆的土地。
▲图为周方怡2021年第一次来新疆拍摄照片
行驶在S101省道上，她和朋友无意间走了岔路，翻过一座山头，满眼绿意骤然铺展开来。
没有壮阔的雪山盛景，也没有恢弘的山河画卷，只有一处静谧清幽的小山谷，一条小河蜿蜒流淌，正午的阳光洒落河面，波光粼粼，温柔又治愈。
她推门下车，播放起手机里的哈萨克民歌，伴着耳畔悠扬的旋律凝望山野。
这是她第一次身临其境，真切触摸到游牧风光的温柔与辽阔。
但草原的美好之外，也藏着不为人知的艰辛。后来她得知，乌孙古道常年存在各类突发状况。
这一刻周方怡终于懂得，游牧生活从不是全然的诗意，人们明知前路辛苦，依旧眷恋这片土地、坚守于此，始终心怀热爱与期许。
04
材料在手，感受先行
周方怡和扎扎是在西安认识的，扎扎是个哈萨克族姑娘，当时在那边学设计。二人相谈甚欢，彼时同为刚毕业的状态，怀揣着相同的创作热忱，一拍即合，决定携手创业。
2024年，她们在特克斯县的一个村子里，开始做一些初步的实验。
▲图为周方怡和扎扎探索哈萨克文化
她俩选择先沉下心体验、融入当地生活，在真实的生活场景里，完成对传统刺绣的探索与研习。
第一年夏天，她们只有一个工业小毡房。提水要跑到山上接水管，做饭要拾柴火。
在生活中她才慢慢体会到，这里有很多具体的细节要解决。这不只是创作，也不只是美好的想象和滤镜，它是真的要符合本地的生活节律。
2026年，工作室正式落地，就在扎扎家中。
▲图为周方怡和扎扎的工作室
工作室中的所有作品均由二人亲手打磨、自主研发，并反复与本地女性手艺人沟通磨合。她们耐心征询大家的合作意愿，鼓励当地人参与新式工艺的尝试。
周方怡说她们和手艺人之间也会有分歧，而分歧的点是阿姨们嫌传统针法太麻烦，有时候会说“：要断线了，差不多这样行了吧。”芳怡说她每次都会比较坚持，甚至提出多加钱，就是为了达到传统针法的效果。
虽然是学建筑的，但她现在的创作方式特别 “反建筑”。
她也特别不喜欢坐在电脑前画图建模，因为感觉不到这个东西的重力、作用力和它的限制。
她喜欢的是过去那些物件的创作过程中，设计师和工匠结合在一起的方式 —— 材料就在你眼前，你先感受，先玩一玩，弄着弄着，它可能自己就长成了一件作品。
她做第一顶帽子的时候，根本没画一张图。她先看到料子，上手去试，感受它软不软，和别的料子搭在一起是什么感觉。就像厨师一样，原料都到位了，她就做菜了。
一气呵成。
这顶帽子的创作灵感，正来源于那次途经S101省道的意外际遇。
她以链式刺绣勾勒出河道的蜿蜒曲折，通过手工行缝还原草原坡面的自然肌理。
真实的草原并非单一刻板的绿色，而是万物共生交织而成的丰富层次。因此团队特意采用异色经纬的色织面料，最终呈现出富有生机、层次饱满的草原绿意。
这顶帽子后来成了她的代表作。
周方怡觉得哈萨克人做壁挂的时候，一开始是为了实用，做着做着说“我要做好看”，从功能主义的土壤里直接长出了对美的追求。 这也是她们现在做的 —— 保证质量和功能的基础之上，做美。
▲图为周方怡作品拍摄图
她倒也不是一定非要用纯手工艺，她们的帽子不见得每次都是手针，也会结合缝纫机，推出有意思的图案。这本身就是哈萨克族的传统，从实用出发，长出对美的追求。
05
尊重生活的不可掌控
要做成可持续的事，得面对一个更复杂的系统：人。
周方怡和扎扎常常骑电车前往县城，寻访擅长传统手工艺的当地女性，沟通合作事宜、确认制作档期。
夏季是牧区最为忙碌的时节，当地手艺人需要上山放牧、参与民俗庆典等各类事务，常常出现约定时间延后的情况。
一开始周方怡还觉得有点难接受，后来想通了 —— 因为本地的朋友会觉得生活不是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其实你应该尊重不可掌控的外界的各种因素共同产生作用力在这个事情上的一个结果。
周方怡说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喜欢哈萨克民族的创作，在哈萨克族的音乐和即兴表演里，很多东西都是当下的各种东西共发的作用。
但让她深感惋惜的是，诸多承载游牧文化内核的传统纹样正逐渐消逝。
如今市面流传的大多是千篇一律的标准化牡丹纹样，而旧时牧民用以描摹自然的花草、星宿、溪流、虫鸟等原生态纹样，已然难寻踪迹。
出身建筑专业的她，总能从古老刺绣中读出独特的哲思：先民的刺绣从不追求刻板的形似，更像一幅自然剖面图，生动诠释着草木的生长逻辑、大地与天地气流的联结共生。
这份敬畏自然、溯源本质的创作视角，在当下已然稀缺，也是她心中传统工艺最珍贵的内核。
所以她们跟本地的刺绣老师合作，重新去挖掘那些针法。老师教了她们技术，她们用她们的视角重新给这个技术赋予寓意。这个关系特别宝贵。
06
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很多人问她，你一个汉族姑娘，为什么深耕哈萨克游牧文化？
其实最早家里期待是周方怡在伦敦进个事务所或者大厂，但后来父母看出来她是真的很喜欢。不是因为逃避压力，而是觉得这个东西要是她没有做，可能到了七八十岁想起来会后悔的。
所以周方怡很感谢父母，他们甚至说：“其实人活到最后，你的回忆就是你最大的财富和资本。”
她父亲也平常关注她在这边的生活。母亲也时常查阅资料、提供帮助，助力她实现梦想。
尤其是她母亲，甚至会和她一起探索一件服装背后的历史脉络，进行那种学术探讨。
周方怡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所以抓住这个时候去试试看，而且通过做这个事情自主创业，能锻炼到的能力以后都是很好的储备。
她也意识到，在历史上有很多次游牧民族他们可以选择定居的时候，他们选择不过定居生活，依然过游牧生活，是有原因的。
她感受到最好的事情就是，他们用到的材料不见得多么登峰造极，但他们觉得日子过得很充实、很安心。
每天只管眼前能看到的东西，去缝那片布，然后直接看到它就能用在自己的房子上。它可以很直观地去转化，而不是为了做这些东西拿去做销售。
这可能是游牧和定居很不一样的地方——定居大家会分工，产生不一样的经济结构，但游牧的东西特别直观，你可以看到它怎么作用在你的生活上。
她也很喜欢游牧民族过去在丝绸之路交易时，布料自己不织，但会去收。收完以后用自己能有的针线做成混合的东西。
一块江南的丝绸，在原生文化里可能做成精美的袍子，但在游牧这边，他们不知道怎么用，就用在马鞍垫上。这种不给自己设定形制、松弛地用自己的理解去加工眼前材料的态度，是她觉得特别好的面对生活的态度。
07
困难不用畏惧，直接面对
牧民们也给了她另一种教育。
有一天刮大风，毡房天窗上的毡布没关，她们俩根本拉不动。邻居就过来帮忙。
如果是在在城市里，她会觉得欠人情特别麻烦，不想麻烦别人。但在这里，这种互助就是自然而然的。
还有一次，朋友的爸爸骑摩托车从山下给她们送柴火。她特别惊讶，他说没事就弄了。
这让她觉得，困难是大家不用去畏惧的事，直接去面对就好了。 她还在想最佳解决办法的时候，人家已经把事做完了。这种 “今天能解决事情今天解决，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的态度，特别治愈她的焦虑。
一个人是做不到一个事情的，一定是很多人一起去做到。 做设计师老有点小自尊，觉得要尽在掌控之中，但慢慢就会意识到，能做好绝对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08
我是一颗启明星
她的社交平台名为“游牧姑娘Sholpan”，“Sholpan”在哈萨克语中意为启明星。
她的中文小名叫金金，金星对应启明星，这个名字让她在游牧文化的语境中拥有了专属身份，恰似点亮了一盏新生的灯火。
这一名字，是她学习冬不拉时结识的哈萨克音乐人赠予她的，彼时的她，一直渴望能深度融入本土文化，确立属于自己的文化身份。
《我的阿勒泰》剧组正是通过社交平台找到她。
剧组希望寻得一件能够真实还原哈萨克游牧生活的服饰，摒弃舞台化、符号化的刻意设计。
为此，她推荐了自己珍藏的一件哈萨克斯坦传统绗缝恰盼（外套）老袍。
▲图为《我的阿勒泰》剧照
衣身工整的绗缝针脚，原本是用于固定里衬的实用工艺，却兼具质朴独特的美感。这件服饰承载着真实的游牧生活痕迹，质朴而真诚，最终被选用，成为马伊琍在剧集结尾包饺子、赏烟花戏份的穿搭。
这份认可，让她由衷欣喜，也印证了她对游牧美学的理解与坚守极具价值。
历经一系列实践与探索，她逐渐明晰了自己的定位：她并非单纯的服饰或器物设计师，更是一名游牧文化的探寻者与传播者。
她以自身的感知为底色，依托传统手工艺，重新诠释游牧文化的内核与魅力。
乐于传递美好、赋能他人的性格特质，让她在文化传播的过程中收获满满成就感。社交平台也在不经意间，让她的个人兴趣完成蜕变，成为她深耕游牧文化、践行文化传承事业的重要转折点。
09
不完美才是真实的
有人问过她，AI 发展得这么好，为什么还坚持手工？
周方怡说她并不排斥人工智能技术，也会觉得智能生成的内容充满新意与随机性。但在她看来，手工创作拥有无可替代的物理质感与真实温度，是真实可触的生活载体。
她真正抗拒的，是僵化统一、毫无差异的标准化产出。创作中，她会亲手绘制图样，忠实保留人文创作独有的细微不完美。
在周方怡眼中，人工智能是可借力的工具，未来若能更好地辅助表达，同样值得运用，关键在于人如何驾驭技术、服务创作本身。
回望创作历程，她选出了三件极具代表性的作品。
第一件是夏牧场帽，这是她独立完整落地的首部作品，承载着她初入游牧文化创作的赤诚初心。
第二件是双面刺绣长袍，一面素净素雅，一面繁花明艳，隐喻着人在沉静与热烈的两种状态中自然切换、自如转场。
第三件是星空帽，圆形帽顶象征生命的轮回与时序更迭，细密针脚暗藏中亚古老的天文智慧，将浩瀚星轨凝练于羊毛织物之上。
时至今日，即将二十六岁的她，与新疆游牧文化相伴已有五年。
五年时光沉淀，让周方怡从追求自我表达的青涩女孩，成长为心怀责任的文化传承者。
她愈发明白，美好的文化与创意，不能止步于想象与理论，落地践行、转化为真实的价值，才是创作的核心意义。
一路走来，她未曾遭遇颠覆性的挫折，却始终在细碎的挑战中稳步前行。热爱可抵岁月漫长，既然选择奔赴心中所爱，便甘愿承担这份事业对应的责任与磨砺。
如今的她，依旧时常在梦醒时分恍惚于身处何方，但早已彻底融入这片土地，真正扎根于此、生活于此。
▲图为周方怡在英国读大学
在人人追逐标准答案的世俗生活里，周方怡始终坚信：生活本就多元，应当接纳所有不被定义的“异常”与未知，这便是她追寻游牧文化、坚守本心的终极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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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 编 辑 ：古丽巴努
主 编：麦迪娜依
副 主 编：伊丽达娜、祖丽阿娅提
作 者：夏依旦
校 对：古丽巴努
排 版：买尔孜亚
后 台：买尔孜亚
图片来源：本人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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