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的《国家评论》(National Review)杂志近日刊发了专栏作者贝克特·亚当斯(Becket Adams)的长篇评论文章《好莱坞:创意何以走向消亡》,在文中其强烈地批评了在IP系列化时代的原创剧本日益衰落的现象。故事曾经是电影工业最核心的竞争力,而今天,编剧却越来越像一条可以被压缩成本、加快速度,甚至被AI替代的生产环节。流媒体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内容供给,却也让“快”和“多”逐渐压倒“好”;资本追逐确定性的IP,却不断挤压原创故事的生存空间。当专业编剧岗位持续减少,经验与人才加速流失,观众也逐渐习惯于接受公式化、碎片化和低质量的内容时,好莱坞似乎正在失去讲述好故事的能力。作为保守派媒体,《国家评论》杂志历来奉行保守主义文化批评立场,因此这篇文章的论调也颇为悲观,甚至有偏激之嫌。但其中的一些洞察仍有启发意义。今日影视产业观察编译文章的主要内容,供业界参考。
现代编剧正陷入危机。从好莱坞到普通观众,似乎没有人对影视制作中最重要的环节——讲故事——感到满意。就在我们被毫无灵魂的系列IP续作、背离原作精神的改编作品,以及没人要求的翻拍作品包围之际,影视行业也充斥着一些电影史上质量最低的剧本。
“写作技艺往往已经被纯粹的傲慢所取代。”导演大卫·扎克(David Zucker)这样说道。他曾执导《空前绝后满天飞!》(Airplane!)、《笑破铁幕》(Top Secret!)以及前两部《白头神探》(The Naked Gun)。他认为,问题的一部分来自“好莱坞日益增强的企业控制”。
与过去相比,如今“真正的创意人才——比如高管迈克尔·艾斯纳(Michael Eisner)和巴里·迪勒(Barry Diller),以及乔治·卢卡斯(George Lucas)和史蒂文·斯皮尔伯格(Steven Spielberg)这样的杰出创作者”已经不再主导行业。扎克补充说,现在仍然存在一些创意人才聚集的领域,“但大多数情况下,这个行业已经被一些平庸的小人物接管了。”
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斥着衍生剧、重启、前传式重启、续集、前传以及其他“衍生垃圾”的时代——用扎克的话说就是如此。“事实上,最近那部《白头神探》就非常像一个AI版本的作品。”《星球大战》(Star Wars)续集三部曲的失败,不仅仅是因为编剧偷懒,更是因为根本没有真正进行编剧规划。迪士尼重新启动这一系列时,并没有首先规划好一个完整的故事发展方向。
再看看2025年的流媒体版《莫扎特传》(Amadeus)。剧本被明显简化,并塞入大量现代道德说教、过度色情化内容以及不合时代背景的“心理治疗话术”,多到令人难以忍受。其中一句台词是:“也许上帝不回应你,是因为你他妈太无聊了。”另一句则是:“你又给自己增加了一项自我破坏的性格缺陷。”唯一还缺少的,大概就是“自我关怀”和“创伤”之类的词了。更令人费解的是,剧本对人物进行了大幅修改:原本的二流作曲家安东尼奥·萨列里(Antonio Salieri),在新版本中既不是一个虚伪虔诚、主动禁欲的人,也不再是一个发誓忠于妻子的丈夫,而变成了一个喜欢被妓女扇耳光的男人。你还记得1984年电影版中莫扎特的忏悔场景带给你的感动吗?你是否欣赏原百老汇版本那种高昂、近乎歌剧式的语言?在流媒体版本中,这些细腻之处和艺术性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半吊子的“聪明”——其中甚至有一场戏:萨列里在钢琴前自慰之后,用一张五线谱纸擦拭自己。
尽管埃默拉尔德·芬内尔(Emerald Fennell)于2026年推出的性权力幻想电影《呼啸山庄》(Wuthering Heights)与艾米莉·勃朗特(Emily Brontë)1847年的小说同名,但从目前呈现出的情况来看,两者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电影将小说原本的哥特式爱情故事变成了一种情色性癖叙事。影片中甚至有这样一场戏:伊莎贝拉主动为迎合希斯克里夫戴上项圈和锁链,四肢着地爬行,像狗一样喘息,并从他的手中进食。为了迎合某一小部分当代观众的性观念,剧本让希斯克里夫反复向伊莎贝拉询问是否同意,同时描述自己打算对她做出的各种粗俗行为,并不断用一句“你想让我停下来吗?”来打断自己的话。是的,我们希望你停下来。
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对一些人来说,更值得追问的问题甚至是:它过去真的就做对了吗?编剧劳里·拉姆森(Laurie Lamson)表示:“在整个电影史上,我不认为编剧曾经真正得到过应有的重视。”人们很容易轻视编剧,部分原因在于,他们创造的是一份蓝图,而不是最终成品。如今距离一位纯粹的职业编剧——而非兼任导演的编剧——获得奥斯卡最佳原创剧本奖已经接近20年。而在2025年的《秘密会议》(Conclave)之前,已经有8年没有编剧获得奥斯卡最佳改编剧本奖。
拉姆森表示:“电影制作是一种以导演为核心的媒介,最终得到荣誉的是导演。”与此同时,导演也越来越积极地争取编剧署名。因此,人们很难判断编剧究竟贡献了多少,也就更容易轻视甚至忽略他们的工作。好莱坞长期以来低估编剧的价值,过去更多是一个偶然形成的问题,但如今,它似乎已经成为这个行业系统性运作方式的一部分。
近年来,流媒体和AI的崛起所创造的新机会,大致与其摧毁的机会一样多。它们创造了一些新的、但更加狭窄的工作机会,同时造成数百个编剧岗位消失,并摧毁了一些曾经具有盈利能力的内容渠道。与此同时,行业越来越奖励那些追求速度而非精雕细琢的生产方式。
编剧阿维夫·鲁宾斯坦(Aviv Rubinstien)表示:“过去,电影还有一个DVD和录像带销售构成的二级市场。”他以《肖申克的救赎》(The Shawshank Redemption)为例:“它在院线票房上是失败的,但后来通过家庭录像找到了自己的观众。”他认为,现在的行业状况已经不可能再出现这样的情况,“除了首轮院线票房之外,已经没有其他方式能够让一部电影收回成本”。但如今,“院线窗口期太短了,人们只需要等电影上线流媒体就可以了。”
即时流媒体娱乐创造了数百部新电视剧和电影,但与此同时,它也正在摧毁影院。过去几年,美国已经有超过5600块银幕关闭。2025年美国电影票销量为7.8亿张,而2019年为12亿张。2019年至2025年间,美国国内票房收入从约114亿美元下降至86亿美元左右,跌幅达到24%。其中一部分当然可以归因于新冠疫情,但绝不能把全部责任归咎于疫情。世界卫生组织宣布新冠疫情不再构成国际卫生紧急事件,至今已经过去三年。
随着院线商业模式收缩,一些完整的电影类型也开始消亡,其中最典型的就是中等成本浪漫喜剧。当然,你依然可以找到新的浪漫喜剧,但你可能不得不接受一种流媒体品质:单调、直白、刻意重复,而且专门针对那些一边看电视、一边使用第二块屏幕进行其他活动的观众而设计的剧本,正在成为常态。鲁宾斯坦说:“现在大家看电视的时候手里都有一部手机。而且由于内容数量出现绝对意义上的大爆炸,一部小而细腻、聪明的独立电影,或者一季这样的电视剧,都可能被直接扔进流媒体平台,然后在内容洪流中被彻底淹没。”
这就把我们带到了流媒体娱乐,以及在线新闻业面临的一个更大问题:数量,而不是质量,才是王道。流媒体制作模式天然鼓励快速生产,因为一个流媒体平台的价值,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最新推出的内容。但问题在于,质量和速度无法同时实现。闪电般快速的流媒体生产模式不仅允许粗制滥造的剧本存在,甚至实际上鼓励了这种粗制滥造。
或许,如果制作团队多给这些剧本一些时间,再加上一种重视把事情做好,而不是抢着第一个做出来的行业文化,这些剧本本可以更加锋利。或许,如果行业里还有更多经验丰富的资深编剧,粗制滥造和偷工减料就不会成为常态。
美国编剧工会旗下编剧的总体就业人数近年来大幅下降。2020年至2024年间,电影长片编剧人数下降约12%,减少了近300个岗位。电视领域的情况更加严重。电视订阅和有线电视节目减少、流媒体繁荣期结束、剧集订单减少,以及电视剧“季长缩短”,共同造成了更严重的冲击。过去,一部电视剧一季可能有24集甚至更多;如今则更可能只有8集或更少。因此,2020年至2024年间,电视剧编剧岗位减少了近600个。其中,2023—2024电视季尤其惨淡:当季总编剧岗位只有1819个,较上一季下降了42%。
最后还有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人工智能。尽管编剧们在2023年通过全行业罢工发出了明确而沉重的警告,但问题并没有因此消失。包括奈飞、华纳兄弟和派拉蒙在内的大型制片公司,仍然在将部分制作和创作工作外包给机器。这实在是一种太有吸引力的选择:让机器人更快、免费地完成过去必须支付人力成本才能完成的工作。
鲁宾斯坦谈到自己的编剧同行时说:“我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朋友离开这个行业了,因为他们的工作被认为已经‘不再需要’。工作机会枯竭了,而最终我们能够留下的,可能只有由AI生产出来的衍生垃圾。”专业编剧越少,专业剧本就越少;行业越封闭,创造力和原创性就越低。编剧朱莉娅·罗斯·巴尼特(Julia Rose Barnett)说:“你只有通过认识谁,才能获得工作。现在之所以只有这么少的编剧还在工作,是因为剧集主理人(showrunner)只雇佣自己的朋友。”
如今的现代制片厂体系,比过去更加害怕原创性和创造力,甚至相比20世纪80年代初期也是如此。当时,导演迈克尔·西米诺(Michael Cimino)执导的大制作惨败之作《天堂之门》(Heaven’s Gate)给好莱坞造成巨大冲击,并最终终结了以导演个人创作为核心的作者电影时代。如今,系列IP和重启作品已经发展到失控的程度。它们占据了大型制片公司的大量注意力,以至于越来越多规模较小、原创性更强、更具创造力的项目被挤到了边缘。
拉姆森说:“过去25年来,电影制片厂一直把注意力集中在所谓的‘确定性项目’上——畅销小说和漫画、翻拍片以及续集。他们不愿意冒险去做原创故事。”
于是,我们得到的就是今天这样的结果:过去9年里,好莱坞制作的《金刚》(King Kong)电影数量,几乎与观众第一次相信费伊·雷(Fay Wray)会被一只14英寸高的定格动画木偶置于生命危险之后的整整83年里所制作的数量一样多。而另一部《金刚》电影已经确定将于2027年上映。自2015年以来,《星球大战》(Star Wars)电影的数量,与《新希望》(A New Hope)和《西斯的复仇》(Revenge of the Sith)之间那28年里制作的数量一样多。过去15年里上映的《铁血战士》(Predator)电影,比从里根政府到奥巴马政府这段时期上映的还要多。过去10年上映的《捉鬼敢死队》(Ghostbusters)电影,也比2016年那部女性主演重启版之前整整30年里上映的还要多。
如果把2010年视为这个行业开始“失去方向”的年份,那么从那一年开始,好莱坞排名前25位的高票房系列IP一共推出了142部作品。其中包括36部漫威电影、14部DC扩展宇宙(DC Extended Universe)电影和9部《X战警》(X-Men)电影,同时还诞生了两个新的系列IP——《卑鄙的我》(Despicable Me)和《饥饿游戏》(The Hunger Games)。
而这些数字甚至还没有计算迪士尼的真人版和重制电影。这类电影目前大约已经有25部,而且还在增加。这代表着过去几十年中最糟糕的行业趋势之一:对知识产权(IP)的“竭泽而渔”。迪士尼是其中最积极的参与者之一。好莱坞很早就学会了利用知名IP的品牌价值,并想方设法从这些IP中榨取最后一分钱。真正的问题在于,当编剧人才池不断缩小时,对IP的过度开采却仍在加速。一些编剧,比如巴尼特,认为这种经济激励机制已经彻底失控。她指出,制片厂高管一边“给自己发放荒谬的高额加薪”,一边却眼睁睁看着“好莱坞不断走向失败”。
另一个更难量化的问题是,编剧越来越容易受到现代文化中各种社会规范和价值观要求的影响。创作者被要求不断为世俗议题进行“布道”,同时对英语语言本身也变得越来越小心翼翼。对于观众来说,如今已经越来越常见这样的体验:你正沉浸在一个银幕故事中,却突然遭遇一些生硬、刻意的价值观插入,仿佛创作者必须“教育”你。你原本期待看到的是人物和剧情,结果得到的却是一场披着对白外衣的说教,或者被迫为前人的“罪过”接受训诫。
一个不可避免的问题是:为什么消费者还在持续为这些质量低劣的内容买单?很少有人愿意承认这一点。或许是因为,这种解释对于一个极其看重自身艺术外表的行业而言,实在不怎么体面。但现代影视剧本质量下滑的首要原因,很可能就是观众自身的标准也降低了。既然观众愿意为快速、廉价的内容买单,好莱坞又为什么要花费精力去制作高质量、拥有高水平剧本的作品?
或许,其中一个因素是阅读习惯的衰退。根据YouGov的数据,2025年,有惊人的40%的美国人一本书都没有读;美国人的阅读量中位数仅为两本。2023年,美国拥有高中以上学历的成年人中,有13%的人的阅读能力处于最低水平或低于最低水平,这一比例超过了2017年的6%,已经翻了一倍以上。2022年,只有不到一半(48.5%)的美国成年人表示自己至少读过一本书,而阅读小说或短篇小说的美国成年人比例更是下降到了37.6%,比2012年降低了17%。
不管你怎么看好莱坞,它终究还是一门生意,而商业最终必须回应消费者需求。那么,当面对一个对内容质量漠不关心、甘愿接受平庸作品的观众群体时,好莱坞会如何回应?它就会提供平庸的内容。迪士尼或许会推出毫无灵魂的真人版和重制电影,但这些翻拍作品却往往能够带来惊人的票房收入。比如,2025年的《星际宝贝》(Lilo and Stitch)票房突破10亿美元,2019年的《狮子王》(The Lion King)票房达到约16亿美元,2017年的《美女与野兽》(Beauty and the Beast)票房达到约12亿美元等等。
如果观众真正要求更好的内容,他们或许就有机会得到更好的内容。但在这个供需关系发生改变之前,现代编剧行业的低迷状态还将持续下去。就像《穿普拉达的女王2》(The Devil Wears Prada 2)中,奈杰尔(斯坦利·图齐饰)对米兰达(梅丽尔·斯特里普饰)所说的那样——这部苍白无力的续作甚至把陈词滥调当成对白:“抬起头来。我们去面对现实吧。”去看看这部电影,然后哭吧。
文章来源:https://www.nationalreview.com/magazine/2026/10/hollywood-where-creativity-went-to-die/
— THE END —
编译 | 尼德
主编 | 彭侃
执行主编 | 刘翠翠
排版 | 郭萌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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