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六年五月,佛山,石湾陶瓷市场。空气里全是窑火味,大货车一辆接一辆往市场里开,瓷砖码得比人高。加代是来看兄弟远刚的——深圳的生意铺到佛山,陶瓷批发这块交给了远刚,一年多了,干得扎实。

远刚话少,人跟石头一样硬。档口一年经他手过一百多万货款,没差过一分。加代到的那天中午,远刚把他接进档口,泡了壶普洱,就说了三个字:"都挺好。"

加代笑:"一年了,就仨字?"

远刚挠挠头:"货没砸,账没差,人没伤。"

俩人都笑了。中午在市场口的明记大排档吃饭,桌上摆着排骨蒸陈村粉、酿三宝,加代吃得直点头:"怪不得佛山的生意好做,连饭都做得瓷实。"饭桌上,加代看见隔壁桌一个穿蓝衬衫的年轻人,右手背上烫着好几个烟头疤,被人踩着肩膀还在点头赔笑。旁边人小声说:那是雷广发的司机,外号四眼,天天挨打,天天赔笑。

加代皱了下眉,多看了那年轻人一眼。四眼也抬了下头,两个人的眼神碰了一下,又各自错开。

下午没事,加代在市场里转。市场是雷广发承包的,管委会的章攥在他自己手里,三十几间铺面,进出的货车,都归他管。这个情况加代知道,生意人嘛,承包就承包。

他不知道的是,雷广发的算盘,远不止赚承包费这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远刚的三车瓷砖在市场门口被拦下了。管事的是雷广发的堂弟雷广财,生着一双三角眼,往车头一站:"新来的?出场费,一车六百。"

远刚说:"市场承包费我按月交,出场费是什么?"

雷广财笑了:"承包费是给市场的,出场费是给雷哥的。这是规矩。"

远刚去市场管委会讲理。管委会的章在雷广发手里,接待的人只是打着哈哈:"做生意嘛,和气生财,你们沟通沟通。"远刚又托了两个本地同行去说和,人家一听"雷广发"三个字,连连摆手:"他的事,没人敢接。"有个开老档口的老板把远刚拉到一边,压着嗓子说:"兄弟,我在这儿八年了,去年我也想不通,硬顶了一回——你猜怎么着?仓库着了一把火,对外人都说是线路起火。我认栽了,你也认了吧。"

远刚回来,把这番话转述给加代听。加代没吭声,只问了一句:"那把火,报官了没有?"

"报了,最后定的是'线路老化'。"

当天那三车货,在日头底下晒到天黑。佛山五月的太阳,瓷砖倒晒不坏,可等着提货的买家耗不起。两单生意黄了,直接亏进去三万多。

加代听说这事,说:"我去会会他。"

晚上,加代托本地朋友阿盛引荐,在雷广发包下的酒楼摆了一桌。雷广发四十出头,身材肥胖,戴着小指粗的金链子,进门就往主位一坐,眼皮都没抬:"加代?没听过。深圳来的?"

加代客客气气递烟:"雷总,远刚是我兄弟,年轻不懂事,往后在这个市场还请您多关照。"

雷广发接了烟,夹在耳朵上,慢悠悠地说:"关照可以。出场费涨了,一车一千。你们深圳来的,有钱,不差这点。"

一桌人都看着加代。加代还没说话,雷广发又补了一句:"怎么,嫌贵?我告诉你,在这石湾,我说一车一千,就是一车一千。"

加代还没意识到,这顿赔笑脸的酒,埋下的是更大的祸根。

加代忍了。不是不敢硬碰,是远刚还要在这市场做生意,撕破脸容易,往后立足就难。第二天他托阿盛递话,又备了两万块现金登门。雷广发收了钱,金链子晃了晃:"算你懂事。不过——"他瞟了一眼旁边的茶盘,"规矩得补全。给雷哥斟杯茶,叫一声雷哥,往后就是自己人了。"

加代提壶给他斟了茶,说了声"雷哥"。

雷广发端起茶杯,咂了一口,忽然手一歪,大半杯茶连茶叶带水泼在了地上:"茶凉了,重斟。"

茶楼里七八个小弟哄笑起来。阿盛脸都白了,攥着桌布想要开口,被加代在桌下按住。

加代蹲下去,把散落的茶叶一片片捡进烟灰缸,站起身,又斟了一杯。茶楼里静了两秒,雷广发没有接茶杯,抬了抬下巴:"换热的。"

加代转身让伙计换了壶滚烫的开水,重新斟满。雷广发这才端起来,吹了吹茶水,咂咂嘴:"行了。记住,一车一千,月底结算。"他晃晃脑袋,旁边的小弟接过装两万块的信封,当着满屋子人的面,一张一张数,钞票哗哗作响。

加代站在那儿,脸上的笑意没有褪去。可跟他一同前来的阿盛后来跟别人说,那天从茶楼出来,加代的手在裤兜里死死攥了一路。

回去的路上,远刚开着车,从后视镜望了加代一眼,又望了一眼。加代望着窗外,忽然开口:"远刚,从今天起,每一车货,进出数量、日期、雷家车队的车牌,你全部记清楚。一笔都别落下。"

远刚应了一声,没有多问缘由。

半个月后,五月底,市场里十几家铺面联名拒交出场费——这些商户都是加代联络串通的。雷广发勃然大怒。

那天下午,雷广发带着四十多号人,直接砸了远刚的档口。货架被推倒,瓷砖一箱箱往地上猛摔,青砖地面砸出一片白茬。有一箱釉面砖摔裂,碎瓷片崩出去几米远,划伤了一个路过老太太的胳膊。老太太刚要出声理论,看清是雷家的人,又把话咽了回去,捂着胳膊默默走开。满市场的人都在观望,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远刚档口的伙计小郑扑上去护货,被三个人按倒在地,雷广财抡起钢管,朝着小郑的腿狠狠砸下去,三下,小郑在地上蜷成一团,不停抽搐。远刚红着眼冲上去,被七八个人架住胳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档口被一点点砸毁。

雷广发站在档口中央,叼着烟,慢条斯理掸了掸裤腿上的灰尘,对着闻讯赶来的加代说:"加代,是你撺掇商户的吧?行啊。今天这算是利息。三车货,我扣下了。小郑的医药费,你自己出。下个月出场费,一车一千二。"

他弹了弹烟灰,往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加代,当初我给过你斟茶的面子,也给过你蹲下去捡茶叶的面子。你要是再闹,下回被砸的,就不止这一家档口了。"

加代攥紧拳头,又慢慢松开。他去了派出所。接待的民警听完经过,面露难色:"加先生,对方持有市场承包合同,这属于经济纠纷,我们只能做调解。人受伤了,你们先治病,医药费可以走民事诉讼。"民警态度诚恳,说的也是实话——雷广发那份承包合同,是他靠私刻管委会公章续签的,可普通人又哪里有渠道去核查。

加代又去找阿盛。阿盛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道:"代哥,不是我不肯帮你。佛山这块地面,雷广发的势力,没人敢招惹。两年前隔壁镇有个老板不服他,最后在医院躺了一个礼拜,铺子转手都没人敢接手。你听我一句劝,认了吧。"

认了吧。

加代站在被砸烂的档口门口,看着远刚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拾碎瓷砖。小郑躺在医院,腿上打了石膏。三车货被扣进雷家货场。当天夜里,佛山下起大雨,遭砸的档口来不及封堵,雨水顺着门缝往里灌。

加代在雨里站了十分钟,掏出了电话。

这个电话,他已经犹豫了两天。不是害怕——他是在权衡利弊。雷广发的场子、车队、货仓全都摆在明面上,打砸一顿出气不难,可闹完之后呢?佛山这块地方,往后还要做生意。要么不动手,一旦动手,就要一锤子把他彻底钉死,让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蹲在档口门口捡拾碎瓷砖的远刚,让他想起五年前。

九一年冬天,深圳东门。远刚跟着别人做陶瓷生意,两万八的货款被中间人卷走。他追到河边,没抓到人,站在河边就要往下跳。恰好加代路过,一把揪住他后领,把人拽了回来。远刚蹲在河边痛哭,一米八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代哥,我没脸活下去了,货主的钱我还不上……"

加代蹲在他身旁,递过去一根烟:"人死了,那笔钱就真的没了。只要你活着,钱总有机会挣回来。"

第二天,加代把两万八现金拍在货主桌上,替远刚填上这个窟窿。远刚想要写欠条,加代直接把欠条撕了:"不用还钱。往后你管生意账目,一笔都不要出错,就算是还我了。"

就因为这句话,远刚管账五年,一百多万资金经手,半分差错都没有。

这两天,加代白天照旧陪着笑脸对接生意,会见买家、签订合同,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到了夜里,就让远刚把记了一个多月的记录反复核对三遍:雷家车队三十几趟夜间进出货物,车牌、吨位、卸货货仓的位置,全部记录在册。一位做建材的朋友看完账本,说了句实在话:"雷广发夜里运的这些货,来路绝对不正。"雷广发一直在倒卖走私水货瓷砖,就藏在自家货仓。

第三天夜里,加代拨通深圳吴天驰的电话,只说了一句话:"带上两百个兄弟,明天凌晨到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