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吴镇宇：塑造《蝉》里余颂凡的孤独，是最大的兴奋点|余颂凡|古天乐|吴镇宇|梁家辉|演员|演技派|老戏骨

文 | 吕小满‍

吴镇宇还是那个不会给你预想回答的人。

严肃用功的演员，幽默有梗的喜剧人，儿子口中的“无蒸鱼”，好友眼中“饱读诗书的人”。不到四十分钟的采访中，骨朵希望至少能深入到吴镇宇的一个维度。

在近期开播的悬疑剧《蝉》中，吴镇宇饰演一个公正严明的法官余颂凡，因患上阿尔茨海默症被迫辞职，身不由己地陷入到阴谋与斗争之中。

他对骨朵表示，这个角色吸引他的是孤独感。

作为高级法官，他正大光明；作为职场前辈，他并不媚上欺下，对举报自己的后辈表示理解。而一旦面对家庭，这个外人眼中的“老好人”，立即有了不同的阴暗的一面。一个正直的法官，如何包庇强奸犯儿子，是进行了赎罪还是继续堕落，这些疑问将伴随观众追完全剧。

率直与幽默

1982年在TVB出道的吴镇宇，凭靓坤、倪永孝等反派角色在港影史上留下名字。但对内地观众而言，真正开始了解吴镇宇的还是《爸爸去哪儿2》。严父外形与童心未泯的内心，安慰儿子时说出的“因为你在电视里所以不能看电视”之类无厘头的话，诸多反差为其赢得“吴妈”“吴三岁”等粉丝爱称。

在《无限超越班》《演技派》等演员竞演类综艺中的表现，巩固了外界对吴镇宇“耿直毒舌男”的认知。年轻演员接拍吻戏要考虑粉丝心情，吴镇宇直言：“怪不得我们还能存在了”。一个演员用四个明星的合称来介绍自己，并表示只是外形相似、演技不与其比较，又被吴镇宇指明言外之意：“演技方面，不要沾到这四个人。”吴镇宇与同期导师的互动也颇为有趣，梁家辉一时口误说《甜蜜蜜》是古装戏，“自我狡辩”地解释《甜蜜蜜》距现在已经很久了，当然是古装了。吴镇宇说不通站起身来，对着梁家辉头顶隔空做起叩门动作，“Anybody home? ”

这份率直与幽默是观众喜欢上吴镇宇的原因。但在采访中骨朵发现，你越期待他给出一些幽默回应时，往往适得其反，就像你也不能期待他给出那些宏观正面的回答。

距《蝉》杀青已超过一年，骨朵问吴镇宇记得最深的东西是什么，他脱口而出“螺蛳粉啊”，之后又说“其实螺蛳粉也不是那么好吃的东西”。随后话题转向了剧集取景地广西：广西广东的饮食文化流通、广西人的人情味、当地的移民历史。问及广西这一取景地与上海、重庆等大城市的不同，吴镇宇实在地说，拍戏时如果把广西的路堵了，他们也不会太烦躁，“你在上海堵人家10分钟，人家就真的冲下来，不知道搞什么了。”

或是因为时间受限，吴镇宇没有细说他对广西历史的研究。他说起，柳州是最早一批吸收外地文化的城市，因为通江通海像广东一样开放，只是慢慢地就不像从前了。好友黄子华曾经评价，不要看吴镇宇平时那样，但他其实是一个饱读诗书的人。

近年来，吴镇宇多在悬疑类的剧集中出演，骨朵问他，怎么看待观众对悬疑剧的审美疲劳，他直言：“悬疑剧不关演员的事”“我们（演员）根本就不知道悬疑在哪里”。在骨朵看来，他想表达的是，悬疑氛围的营造在后期剪辑、配乐，演员也没有开上帝视角，能做的只是把角色演好。

余颂凡的孤独

真实的沉重

“我其实喜欢他的孤独感多于跟大家一起住的那个。”

吴镇宇说的是《蝉》第8集中，余颂凡、余颂凡孙子杨阿五、丁宁、赵屹杰齐聚吃饭的情节。这个宛如一家四口、三代同堂的场景，是矛盾与冲突中穿插的温馨片段。早期剧情中，赵屹杰用杨阿五威胁余颂凡，使其多次违背法官的道德底线。当这个不像律师，更像一个神经质反派的角色，闯入爷孙团聚的场景，还试图用一些俏皮话拉近距离时，余颂凡的冷脸嘲讽极具喜感。

阿五被赵屹杰吓得进入凌乱的厨房，丁宁让孩子出去，余颂凡却说“外面更危险”；赵屹杰说到自己许久没吃家常菜，四人齐聚像是一个家庭，余颂凡冷静回应：“这些都预制菜和外卖，有手就行了”“像个审判庭，一个法官、两个律师”。

吴镇宇对骨朵表示，塑造余颂凡的孤独感才是让他兴奋的点。余颂凡无疑是孤独的。年近六十患上老年痴呆，妻儿被不法分子开车撞死，每时每刻都因儿子的罪行受到良心谴责，患病被举报之后只能辞职。法院同事虽然伴其左右提供安慰，但习惯了独自应对痛苦的余颂凡，还是将同事们请出家门。

令骨朵印象深刻的还有这么一个场景。在上述剧情之后，一个深夜，余颂凡去到同事兼好友家中，表示自己不能一个人待着，两位多年好友相互拥抱，似乎达成了理解。但在后续的剧情中，观众才得知，余颂凡反常地寻求安慰，实际是暗自通过人脉关系完成赵屹杰命令其做的任务。

尽管余颂凡在孙子的陪伴、后辈丁宁的理解下，享受天伦之乐，开始敞开心扉。但人的孤独和晚年的病痛，真的是可以摆脱的吗？

余颂凡十几年间不间断地给撞死妻儿的凶手写信，希望能让其明白，牢房内外的两人都在坐牢。余颂凡的坚持不是宽容，而是不愿凶手轻易摆脱这件事。当他亲眼见证凶手因病离世，人体火化后留下的金牙和结石，余颂凡虽感到解脱但同时感到空虚。

之后，赵屹杰的步步紧逼、阿尔茨海默症加重、被卷入阴谋的无辜者增多，所有的事情都在提醒余颂凡：往事并不如烟，他的时间已经不多，而能做的事实在太少。

摆脱余颂凡

去染一头金发

《演技派》中有一个名场面，面对没当过父亲所以不知怎么扮演父亲的年轻演员，吴镇宇反问的一句“没演过爸爸，那你有爸爸吗”，经常出现在各种搞笑切片中。但在骨朵看来，当时那个场景里，吴镇宇没有嘲讽之意，他其实在传达，演员应该调用自己一切的情感经验去演绎角色。

余颂凡是吴镇宇少见的“爷爷辈”角色，但并不是第一个老年患病的角色。

在2018年的奇幻类电影《脱皮爸爸》中，吴镇宇与古天乐饰演一对跌入人生谷底的父子，患痴呆症的父亲会在老伴葬礼时小便失禁，中年的儿子失业、出轨、离婚。在儿子自杀未遂之后，两父子身上发生了一场奇遇，父亲开始全身“脱皮”，每脱下一层皮都会变得更年轻更健康。

作为人生末段象征的疾病随脱皮自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同年龄段的“不完满”：六十多岁的固执己见，四十多岁的风流成性，三十多岁的无趣平庸，二十多岁的艰苦求生，十几岁的天真幼稚。儿子目睹了父亲整个的一生。《脱皮爸爸》的结局是温情的，奇遇结束，父亲安然离世，儿子从这场梦境中领悟到“人生无常，挺过去即是胜者”，理解了父亲的犯浑，鼓起勇气重新开始。

《脱皮爸爸》拍摄于2016年，吴镇宇时年55岁，拍摄老年状态需要上特效妆容，儿子费曼客串出演古天乐角色的幼年体，戏内戏外两父子的状态有些相似，一起调皮捣蛋，被妻子管教后一家人又其乐融融。凭借在《脱皮爸爸》中的精彩演绎，吴镇宇被提名为第36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主演。

可以说，这是一部会令人反思的电影，但并不是会令人沉迷于其中情绪的电影。

无论是外表还是心态，外人都会觉得吴镇宇是那种“不惧老、不服老”的类型。但《蝉》的导演袁玉梅曾提及，剧集杀青之后，吴镇宇每天照镜子都是余颂凡，最快的出戏方式就是染发。

2025年8月，吴镇宇染了一头金发，粉丝称赞其时尚依旧、状态回春。三个月后，吴镇宇在微博分享了一则“老人卡”趣事。已经63岁的吴镇宇坐公交车刷“老人卡”，由于司机不相信他已年过六十，吴镇宇不得不掏出身份证来证明。对于此事，他一如既往地开启“凡尔赛”式自嘲，“天生如此，请看我身份证”。

回到剧集去看，可以猜测吴镇宇难以出戏的理由：或许是正常教养环境下的儿子犯下重罪；或许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或许是不断违背良心做事但又无能为力；又或许是哪怕这些事情重要非常，但阿尔茨海默症会带走一切，带走一切痛苦与珍贵。

《蝉》的后几集中，余颂凡病情加重，记不清自己做过的事情，需要在家里贴满写着提醒事项的便利贴才能继续生活。赵屹杰想带走杨阿五，余颂凡不同意被赵屹杰嘲讽，连吃药都不记得的人如何照顾一个小孩。赵屹杰走后，余颂凡对着镜子反复怒吼：“我是余颂凡！我的孙子是杨阿五！”

他开始给杨阿五录制视频，十八岁成年礼、大学毕业典礼、结婚、有自己的小孩，希望在孙子未来的每个重要节点都能献上祝福。那场戏中，余颂凡少有的流泪而不能自已。

亲近孩童

亲近最纯粹的存在

参演《爸爸去哪儿2》时，吴镇宇52岁，吴费曼5岁多。许多人一开始不理解吴镇宇对儿子的严厉，一个5岁的小朋友要单独提着行李走下山坡。但吴镇宇在节目中吐露，正是因为老来得子，担心自己离去后费曼还未成长为一个男子汉，所以才会格外严格。

在《蝉》中，犯罪并被报复离世的儿子是余颂凡内心的隐痛。但罪孽没有斩断父子亲情。余颂凡将儿子的房间保留原样，会因外人无意损坏儿子的数学题册暗自发怒，也会在谈话中自然地说起儿子。审判犯罪之人，成为被审判的罪犯；一生清白之人，因家人沾染上灰暗。这些细想下极为痛苦之事，被余颂凡爷孙相处的温情冲淡了。

余颂凡得知自己有一个孙子后，茫然无措，走到街边发呆，视线之内出现了一个才会走路的幼儿。他开始打量这个孩子，喂给他一颗蓝莓，似乎在观察幼儿这种独特的生命体，观察弱小的生命怎样汲取养分、在这个世界生长存活。孩子被家长牵走，余颂凡就默默看着他们走远，眼神既温柔又有一丝迷茫，一切尽在不言中。等到爷孙同住以后，余颂凡在安慰或拥抱杨阿五时，总会习惯性地发出“喔～”的声音，就是当年对费曼喊出的“喔～爸爸love you喔”的语调。

在《爸爸去哪儿2》时，骨朵就注意到吴镇宇非常喜欢小孩。他并不像一些成年人只喜欢听话懂事的小孩，而是能察觉到一个孩子的与众不同，赞扬他们天马行空的脑洞。有期在海上录制的节目是这样的，村长李锐问孩子们大海里有什么鱼，费曼说有“无蒸鱼”，贝儿说有村长美人鱼，杨阳洋说有六眼飞鱼。吴镇宇在后续录制评价，三个小朋友“都不是地球人”，用的是一种欣赏的语气。

《蝉》近期的一个采访中，吴镇宇抱着饰演杨阿五的小演员引导他回答，被问及在戏外两人是什么关系时，吴镇宇说“他永远哄着我们呢，甜言蜜语来欺骗我们的感情”，小演员被逗笑了。另一场路演中，吴镇宇现场爆料小演员长大想娶钟楚曦，又把小男孩逗得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