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06年,大唐王朝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的那个春天。

长安城的杏花照例开了,粉白粉白的一片,像这个垂死帝国脸上最后一抹胭脂。礼部贡院的大红榜单贴出来了——状元:裴说。

所有人都以为,故事到此圆满结束。一个苦吟了半辈子的诗人,一个从桂林跋涉千里而来的寒门士子,终于熬出了头。

可谁也没想到,仅仅几天之后,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消息传遍了长安城——

状元,换了。

皇帝看了一眼裴说的脸,皱起了眉头。

“貌寝。”——长得丑。

于是,状元的桂冠被摘下来,戴到了第二名的头上。而这个第二名不是别人,正是裴说的亲弟弟,裴谐。

哥哥中了状元,因为长得丑被撸了;弟弟是榜眼,因为长得比他好看,被扶正了。

史上最荒诞的科举丑闻,就这样在唐王朝最后一次科考上演了。

而那个被容貌毁掉一生的男人,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是五个字:“避乱一身多。 ”

读懂这五个字,就读懂了一个时代。

01. 乱世里长大的人,从来不信命

裴说出生的那一年,是公元880年。

那一年,大唐的天空已经塌了一半。黄巢的军队正像蝗虫一样扫过中原,长安城被攻破,皇帝唐僖宗仓皇出逃,躲进了四川。帝国的中枢在流亡,而裴说,降生在桂林——一个远在岭南、暂时还算平静的小城。

他的祖上,本是山西闻喜的望族。曾祖父裴曙,唐德宗贞元年间的进士,唐宪宗元和元年到桂林临桂县当县令,从此定居岭南,以忠义传家,诗书继世。到了裴说这一代,家道早已中落,但书香门第的风骨还在。

裴说自幼读书勤奋,特别喜欢诗辞歌赋。他和弟弟裴谐一起,在桂林的私塾里长大。兄弟二人同样的聪颖异常,又互相鼓励切磋,学业上进步都很快。少年时期,两个人的才情就已经很出众,得到桂州府士人的认可,被誉为“一对金童”。

可金童的梦,很快就被现实碾碎了。

裴说稍长一些,便离开桂林,踏上了赴京赶考的路。那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唐末的天下,盗匪横行,军阀割据,从岭南到长安,千里迢迢,步步惊心。

他奔走于江西、湖南等地,颠沛流离。一路上,他看见的是白骨露于野,听见的是哀鸿遍野的哭声。他把自己所有的苦难和悲悯,都写进了诗里。其中一句,让所有读到的人都心头一颤——“避乱一身多”。

避乱一身多。

五个字,写尽了一个乱世中渺小个体的全部无力感。你逃了一次又一次,避了一处又一处的祸乱,可是到头来,你身上背负的,仍然是“一身”的孤独与漂泊。识者悲之。元代辛文房在《唐才子传》中记载:“初年窘迫乱离,奔走道路,有诗曰‘避乱一身多’,见者悲之。”

裴说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在那个“行卷”之风盛行的时代,读书人要在科举考试之前,把自己的诗文作品呈献给名流显贵,以求得到推介提携。白居易靠一首“离离原上草”打动了顾况,杜牧靠一篇《阿房宫赋》名动京师。可裴说呢?

他只有十九首诗。

02. 十九首诗,投了十几年

裴说到了京城之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侧目的事。

他每年只投递十九首五言诗。

唐代的行卷,讲究的是推陈出新、花样翻新。你今年落榜了,明年就得拿出更好的作品来打动考官。可裴说不。他每年都把自己历年所作的五言诗十九首,投给各个显要门下。

一年,两年,三年……十年过去了,还是那十九首。

有人讥笑他:“你就没有新作吗?年年拿旧卷子来,糊弄谁呢?”

裴说不以为然。他说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只此十九首苦苦吟来之诗尚无人见识,何需再用它诗? ”

《南部新书》记载了这一幕:“裴说应举,只行五言诗一卷。至来年秋,复行旧卷。人有讥者,裴曰:‘只此十九首苦吟,尚未有人见知,何暇别行卷哉!’咸谓知言。”

别人笑他固执,他却说:我这十九首诗,是我用命熬出来的。你们连看都没认真看过,就让我写新的?

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自信,也是一种走投无路的倔强。

裴说的诗风,近于贾岛,讲究苦吟炼意,追求新奇。贾岛是“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的苦吟派宗师,裴说比他更苦。元代辛文房《唐才子传》评价他:“为诗足奇思,非意表琢炼不举笔,有岛、洞之风也。”意思是说,裴说写诗,如果不是在意料之外精心雕琢锤炼,绝不提笔,有贾岛、李洞的风范。

可贾岛再苦,毕竟还有韩愈的赏识。裴说呢?

他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十九首诗,和一个越来越渺茫的希望。

03. 最后一科,最后的奇迹

公元906年,唐哀帝天祐三年。

这一年,大唐已经名存实亡。真正的权力掌握在朱全忠——也就是后来的后梁太祖朱温——手里。皇帝李柷,不过是个傀儡。

但科考还是要办的。帝国的体面,总得撑下去。

这一年的主考官,是吏部侍郎薛廷珪。进士科录取了二十五人。而在这二十五人当中,有一个名字格外耀眼——裴说。

他终于中了。

更让人惊叹的是,他的弟弟裴谐,也同时金榜题名,位列第二。

兄弟同科,分列状元、榜眼——这在1300年的科举史上,是绝无仅有的奇迹。《旧唐书》《唐才子传》等文献均记载了裴说于天祐三年状元及第的事迹。桂州裴家的“一科两进士”,对于行将灭亡的唐王朝来说,是最后一段值得称道的佳话。

放榜那天,长安城的士子们都炸了。

“裴说?就是那个年年投十九首旧诗的裴说?”

“他居然中了状元?”

“他弟弟还是榜眼?”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不服。但更多的人,是真心为他高兴——一个苦吟了半辈子的诗人,终于熬出头了。

所有人都以为,故事到此圆满结束。

可命运,从来不会善待一个苦命人。

04. 一张脸,毁了一生

放榜之后没几天,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消息传遍了长安城。

状元,要换人了。

据说,皇帝(或者说,掌握着皇帝的人)看了裴说的相貌之后,皱起了眉头。

“貌寝。”

这个词出自《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武安者,貌侵,生贵甚。”司马贞索隐:“侵,短小也。”又孔文祥:“侵,丑恶也。”《三国志·魏志·王粲传》也有记载:“表以粲貌寝而体弱,通侻,不甚重也。”

貌寝,就是长得丑,身材短小,其貌不扬。

在那个以貌取人的时代,一个人的长相,往往比他的才华更重要。东汉末年,刘表因为王粲“貌寝而体弱”,就不太重视他。千年之后,同样的命运降临在了裴说头上。

于是,状元的桂冠被摘了下来。

谁接替呢?

裴谐。他的亲弟弟,榜眼。

哥哥因为长得丑被撸了,弟弟因为长得好看被扶正了。

《郡斋读书志》中有一条记载,或许与此事有关:“裴说……其貌寝陋,又兔阙而喜凌侮。”虽然这条记载说的是另一位裴说,但“貌寝陋”三字,恰恰印证了裴说因貌被抑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消息传开,舆论大哗。

“荒谬!”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裴说的文章,裴说的诗,哪一点配不上状元?”

可抗议声再大,也改变不了什么。在那个权臣当道、皇帝如傀儡的时代,公平二字,轻如鸿毛。

裴说,最终还是被剥夺了状元的头衔。

史书上,他仍然被记为“状元及第”。因为他的文章确实是最好的,他的诗确实是最佳的。那一科的状元,按照真正的成绩,本该是他。

可实际上,状元的荣耀,已经不属于他了。

05. 末世状元,流亡而死

公元907年,天祐四年。

裴说中状元还不到一年,大唐灭亡了。朱全忠废哀帝自立,建立后梁,结束了唐朝二百九十年的统治。

裴说,成了大唐最后一个状元。

这个头衔,听起来无比荣耀。可实际上,它是一个诅咒。

裴说不肯屈事篡夺唐朝帝位的朱全忠。他趁宰相张文蔚率领百官去大梁迎请朱全忠的时候,弃了官,带着家小离开洛阳,向南方逃难。

从此,他开始了离乱流亡、贫病交加的苦难生活。

他携眷南下,委居于湖南石首一带。可战火很快又波及到了那里。他不得不再次逃难,向家乡桂林的方向奔去。

他一边逃,一边写诗。那些诗里,再也没有了当年苦吟的“奇思”,只剩下流离失所的悲凉。

“避乱一身多”——年少时写下的这五个字,竟成了他一生的谶语。

他逃了一辈子的乱,最终还是没有逃过命运的追杀。

公元908年,或者910年,裴说病逝于逃难的途中。

一代状元,死于何时,卒于何处,竟无人知晓。

他死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

06. 那张脸,那个时代

裴说的故事,表面上是一个“以貌取人”的悲剧。

可往深了看,它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唐末的科举,早已不是隋唐之际那个“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制度了。权臣操纵、人情横行、相貌歧视——所有你能想到的不公,在那个时代都有。

朱全忠的天祐三年三月,甚至亲自上奏,要求把新进士刘匡图的名字从榜单上划掉,理由仅仅是“恐涉群议”。《旧唐书·哀帝本纪》记载了这件事:“全忠奏河中判官刘崇子匡图,今年进士登第,遽列高科,恐涉群议,请礼部落下。”一个权臣的一句话,就可以让一个进士的努力化为乌有。

在这样的时代里,裴说能考上状元,已经是一个奇迹。

可他终究没能逃过那张脸的诅咒。

有人说,如果裴说长得好看一点,如果他的容貌配得上他的才华,他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会。也许不会。

因为那个时代,从来就不是一个属于才华的时代。那是一个属于刀剑、属于权谋、属于朱全忠这样枭雄的时代。

一个诗人,在乱世里,什么都不是。

裴说死后,他的诗被收录进了《全唐诗》,存诗五十余首。元代辛文房在《唐才子传》中为他立传,评价他“工诗,得盛名”。明代胡震亨在《唐音癸签》中称赞他的诗“时出意外句耸人观”。

可这些,裴说都看不到了。

他留给这个世界的,除了那五十多首诗,就只剩下五个字——

避乱一身多。

这五个字,写尽了一个乱世才子的一生。写尽了唐末那个时代里,无数个像他一样颠沛流离的灵魂。

他中了状元,又被夺走了。

他写了一辈子的诗,却连一个安稳的晚年都没有。

他逃了一辈子的乱,最终还是没有逃过命运的追捕。

这就是裴说的故事。

这就是大唐最后一个状元的故事。

后记

史载,裴说被抑之后,“舆论大哗,终授”——最终还是授予了他相应的官职。他历任补阙,官至礼部员外郎。可那又怎样呢?

状元的荣耀,已经永远地属于了别人。

而那张被嫌弃的脸,那个被侮辱的灵魂,已经永远地消失在了历史的尘埃里。

只有那五个字,穿越了一千多年的时光,依然在提醒着我们——

在一个只看脸的时代,才华是奢侈品。

在一个不讲理的时代,努力是笑话。

在一个乱世里,活着,就已经是全部的胜利了。

主要参考文献:

《旧唐书·哀帝本纪》五代·王定保《唐摭言》元·辛文房《唐才子传》卷十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宋·计有功《唐诗纪事》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南部新书》《全唐诗》清·《古今图书集成·选举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