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元年七月,成都与白帝之间,刘备决定把军队调向荆州。这个决定后来被夷陵的火光定格成“错误”,但在当时,它并不是一句冲动的气话,而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政权,对现实局势作出的强硬回应。
关羽败亡于建安二十四年末,荆州数郡随之落入孙权之手。刘备集团丢掉的,不只是一片土地,还有连接益州、汉中与中原的战略通道。更棘手的是,孙权随后向曹丕称臣,接受魏国册封。刘备若对此毫无动作,蜀汉便会显得既不能保护部下,也不能守住盟约。
有人把荆州概括成“刘备借荆州,孙权讨归还”。这句话流传极广,却把复杂的利益交换说成了简单借贷。赤壁之后,刘备、孙权都曾在荆州争夺地盘,双方通过军事占领、封赏和谈判重新划界。建安二十年,刘备与孙权分荆州,江夏、长沙、桂阳归吴,南郡、零陵、武陵归蜀。
这场分割并不意味着旧账全清。孙权早已夺取长沙、零陵、桂阳,刘备也曾以取得凉州后再交还荆州相应地盘作为条件。双方谁都不愿吃亏,所谓“借”与“还”,其实是后人为了便于理解而作出的简化。至少在刘备集团看来,关羽镇守荆州并非替孙权看门,而是蜀汉的重要疆域。
更关键的变化,出现在曹丕代汉之后。孙权一度向魏称臣,曹丕则封他为吴王。孙吴与曹魏之间,看似结盟,实则各怀戒心。刘备出兵伐吴,也是在试探这层关系究竟有多牢固:曹丕会不会为孙权大举西援?
结果很快就清楚了。
刘备军初期进展并不差。章武元年秋,吴班、冯习攻破巫、秭归一线的吴军,蜀军推进到秭归,武陵一带的少数民族也派使者请求出兵。孙权曾遣使求和,刘备没有接受。这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孙权刚夺荆州,吴军前线尚未稳固,若此时停手,等于承认既成事实。
可战场不是只看气势。陆逊接任统帅后,没有急于与蜀军决战,而是后撤、固守,等待蜀军深入。刘备军沿长江推进,营垒相连,夏季酷热,军队疲惫,战线也被拉长。章武二年六月,陆逊抓住机会火攻蜀军营寨,夷陵、猇亭一带的战局由此逆转。
这场失败,说明刘备的军事判断存在明显问题。蜀军远征数百里,水陆协同困难,又把希望寄托在一场速战速决上;陆逊偏偏不接招。刘备不是没有勇气,而是把勇气用成了孤注一掷。战后诸葛亮感叹:“法孝直若在,则能制主上。”这句话不是证明诸葛亮事先强烈反对,而是说明法正若在,或许能更有效地约束刘备、修正方案。
然而,战败不能自动推导出“伐吴毫无必要”。刘备若完全不动,孙权会不会满足于荆州?曹丕会不会坐看蜀汉恢复?答案都很难确定。三国之间没有真正可靠的盟友,只有随时变化的利益。刘备必须让孙权付出代价,也必须让曹魏明白,蜀汉并不是可以随手分割的弱国。
有意思的是,夷陵之后,曹丕立即对吴发动进攻。魏军从洞口、濡须等方向推进,曹真、夏侯尚等人还围攻南郡。孙权顿时承受压力,只能重新向刘备示好。刘备退至白帝城后,蜀吴关系逐渐缓和,最终恢复联盟。夷陵的代价极大,却也打破了曹魏与孙吴共同压迫蜀汉的可能。
这正是刘备伐吴最复杂的地方:战略上有必要,战术上却失败;政治上必须表态,军事上又承担不起失控的后果。赵云主张先打曹魏,并非没有道理,但以蜀汉当时的国力,正面挑战曹魏远比进攻荆州困难。刘备选择孙权,至少是对较近、较弱、且刚刚得手的对手出拳。
刘备集团看重的,还有君臣关系。关羽不仅是将领,也是桃园旧交;荆州将士的生死,更直接关系到蜀汉内部的信心。若刘备连为关羽复仇、为荆州讨说法都不肯做,群臣难免会问:危急关头,主公还会不会保全我们?
曹魏侍中刘晔曾判断,刘备与关羽“义为君臣,恩犹父子”,关羽被杀而不能兴兵报仇,在情义和名分上都说不过去。这个判断未必代表全部真相,却点出了当时政治的另一面:帝王不能只计算粮道和兵力,也要维护部属愿意舍命追随的理由。
夷陵的火,烧掉了蜀汉最精锐的一批力量,也烧出了刘备晚年最大的代价。可若只因他败了,便断言这场战争毫无意义,未免把历史看得太平。刘备伐吴既有血性,也有战略压力;既有维护名分的需要,也有对形势误判的冒险。它不是一场简单的对错题,而是蜀汉在荆州丢失后,试图保住自身地位的一次决死下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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