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岁那年，我的人生几乎被“催婚”两个字填满了。我在城郊开着一家不大的汽修店，每天跟机油、轮胎打交道，双手常年洗不干净，指甲缝里总是带着一层淡淡的黑泥。这副模样，加上没在市区买上全款的房子，让我在本地的相亲市场上处于绝对的劣势。相了十几次亲，女方要么嫌我工作不够体面，要么嫌我拿不出二十万的彩礼。
有一天晚上，我和老刘与老赵三人在路边摊吃烧烤，几瓶啤酒下肚，我又开始为找对象的事叹气。老刘抹了一把嘴上的红油，压低声音对我说：“实在不行，去南边看看？找个越南媳妇。现在不少人都这么干，十几万块钱，人就领回来了，还不要车不要房。”
我愣了一下，其实这个念头我也不是没有过，村里早些年也有人娶过越南媳妇。但我还没接话，一旁的老赵摇了摇头：“不过兄弟，我劝你还是别碰。我听说那些女人不能娶，十有八九都是骗婚的，养不熟的白眼狼，拿到钱过不了几天就跑了。到时候你落个人财两空，哭都没地方哭去。”
老赵的警告很中肯，但我那天确实是被酒精和长期的孤独感冲昏了头脑。我看着街边那些牵手散步的情侣，心里那种对家的渴望像野草一样疯长。我仗着酒劲，对老赵说：“我不信那个邪。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我对她好，把她当亲媳妇疼，她还能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跑？”
半个月后，我通过一个中间人，坐上了去广西边境的火车。
中间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大家都叫她花姐。她在一家破旧的宾馆里给我安排了见面。说实话，那种感觉很不好，像是在菜市场挑白菜。看了两三个，我都觉得对方眼神里透着一股过于精明的算计，直到阿阮出现。
阿阮那年二十二岁，个子不高，骨架很小，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衬衫。她没有化妆，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眼神里有一种像小鹿一样的惊恐和怯懦。花姐在一旁喋喋不休地介绍，说阿阮家里穷，弟弟要上学，实在没办法才愿意远嫁。
我看着阿阮那双布满薄茧的手，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丝怜悯。那不是一双娇生惯养的手，那是一双干过农活、吃过苦的手。我想，一个愿意为了家人吃苦的女孩，本性应该是善良的。
通过手机里的翻译软件，我问她：“你愿意跟我走吗？我虽然不富裕，但我会努力赚钱养你，绝对不让你挨饿受冻。”
阿阮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越南语翻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里面似乎闪烁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最终，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用生硬的中文说了一句：“我愿意。”
我交了八万的“彩礼”和介绍费，那几乎是我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积蓄。带着阿阮坐上回老家的高铁时，我心里有一种极其不真实的感觉。我，林浩，三十三岁的老光棍，就这样有媳妇了？
回到家后的头几天，阿阮表现出了极大的拘谨。她总是低着头，走路都贴着墙边。我试图让她放松，带她去商场买衣服。在女装店里，她死活不肯试那些几百块钱的裙子，最后在打折区挑了两件几十块钱的T恤。
去超市买菜，她总是紧紧跟在我身后，看到肉类的价格标签会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拉着我去买便宜的蔬菜。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算账，阿阮端来一盆热水，默默地放在我脚边，然后蹲下身就要帮我脱袜子。我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拉起来。我用翻译软件告诉她：“在我们这里，夫妻是平等的，你不用这样伺候我。你是我老婆，不是保姆。”
阿阮看着屏幕上的字，眼眶突然红了。她伸手摸了摸我因为常年干活而粗糙的手背，在手机上打下几个字：“你是个好人。我会做一个好妻子。”
那是我三十多年来，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有了一个家。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仿佛真的步入了正轨。阿阮极其勤快，她把我那间像狗窝一样的单身公寓打扫得一尘不染。每天早上我醒来，厨房里已经飘出了米粥的香味。她虽然吃不惯我们这里的重口味，但一直在努力学着做本地菜。
我父母来看过她一次，老两口原本对这种跨国婚姻心里打鼓，但看到阿阮手脚麻利地张罗了一桌子饭菜，又懂事地给他们倒茶，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临走时，我妈塞给阿阮一个厚厚的红包。阿阮连连摆手不敢要，我妈硬塞进她怀里。阿阮看着我，我冲她点了点头，她才收下，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结婚的第七天，我请老赵在家里吃饭。老赵看着桌上的几个下酒菜，又看看在厨房里忙碌的阿阮，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浩子，看来你小子是撞大运了。这姑娘看着踏实，跟外面传的那些不一样，好好过日子吧。”
我心里当时美滋滋的，我觉得自己用真心换来了真情。我甚至已经开始规划未来，想着汽修店明年的生意如果好一点，就把首付攒够，换一套带电梯的房子，到时候再要个孩子，这辈子也就圆满了。
大约在结婚第十天的时候，我开始发现阿阮有些不对劲。她开始频繁地看手机，每次有消息提示音，她都会浑身一震，然后躲到阳台上去看。有两次半夜我醒来，发现身边是空的。我起身去找，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卫生间的马桶上，捂着嘴无声地哭泣，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我推开门，心疼地把她抱在怀里，问她怎么了。
她擦干眼泪，在翻译软件上打字：“想妈妈了，妈妈生病了，家里没有钱买药。”
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样子，我没有丝毫怀疑。远嫁异国他乡，母亲生病却无能为力，换作是谁都会崩溃。我二话没说，第二天一早去银行取了两万块钱现金交到她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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