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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次出现在记者面前时，李雪健没有像往常一样戴着助听器。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语音转写器，放在面前。
妻子于海丹解释，老李的双耳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过去那些年一直陪着他的助听器，现在也派不上用场。
别人说话，他只能看机器屏幕上跳出来的一行行文字。
李雪健比以前更瘦了。
说话依旧慢。
因为声带受损，有些字从喉咙里出来，需要花比常人更大的力气。
今年72岁的他，已经做了49年演员，也和癌症相处了26年。
化疗留下的后遗症一直没有真正离开。
唾液腺受损，声带受损，听力一年年下降，直到如今，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但他仍然在谈表演。
过去，他说希望每年拍一部戏。
现在身体已经不允许了，他把要求降得很低：只要戏有意义，哪怕只有一场，只要有人愿意用他，他就去。
他说：“我要当好绿叶。”
对于一个演员来说，失去听力，几乎意味着失去了表演最基本的一部分条件。
但李雪健似乎很少谈论这些。
很多年前，他说过一句话：
“我不喜欢总是把大话挂在嘴边，我只有一步步去做，一切都在我的行动中。”
几十年过去，李雪健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1954年，李雪健出生在山东菏泽巨野县一个普通家庭。
他的演员生涯并没有一个传奇式的开头。
16岁进厂当工人，19岁入伍。在中学、工厂和部队，他都参加过业余文艺宣传队。
1977年，他考入空政话剧团，后来进入中央实验话剧院。
那时候，没有人知道这个山东青年以后会成为怎样的演员。
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身上最明显的特点不是“有天赋”，而是肯干。
后来《渴望》找到他，其中还有一段旧缘。
在成为正式演员之前，他曾在老导演卢威的戏里跑龙套、干杂活。
卢威欣赏这个年轻人，把他推荐到空政话剧团时，说得很朴素：
这个孩子当不了演员，也可以做美工、木工、道具，干杂活也行，是个肯干的好孩子。
肯干，后来几乎贯穿了李雪健的演员生涯。
1980年，他因为在话剧《九·一三事件》中扮演林彪获得梅花奖。
1980年，李雪健话剧中饰演林彪
真正让全国观众记住他的，则是之后的两个角色：
焦裕禄和宋大成。
拍《焦裕禄》时，他和人物外形并不像。
焦裕禄清瘦，李雪健当时偏胖。为了靠近人物，他大幅减重。后来央视回顾这段经历时提到，他为这个角色瘦了30斤。
回到家，儿子一时都没认出来，叫了他一声“叔叔”。
但外形只是第一层。
李雪健后来谈起表演，会反复说一个词：相信。
演一个人，先得相信这个人。
拍焦裕禄，他找来不同版本的人物传记，一本本看。
他并不想把一个已经被写进历史的人重新“模仿”一遍，而是想知道，一个人在那样的处境里为什么会作出那些选择。
他后来总结得很简单：
“饰演焦裕禄就得真，就不能‘演’！”
1991年，37岁的李雪健凭借《焦裕禄》获得金鸡奖最佳男主角。
领奖时，他没有说自己为角色付出了多少，只说：
“苦和累都让好人焦裕禄受了，名和利都让傻小子李雪健得了。”
李雪健饰演焦裕禄
差不多同一时期，《渴望》播出。
他演宋大成。
一个老实、宽厚，甚至有些窝囊的普通人。
这个角色没有多少传奇性，却让李雪健真正走进千家万户。
《渴望》热播后，他获得飞天奖、金鹰奖。
李雪健饰演宋大成
此后是宋江、张作霖、杨善洲、冯石、鲁迅……
正面人物，反面人物，大人物，小人物。
他似乎很少试图在这些角色之间留下一个鲜明的“李雪健”。
他甚至认为，一个演员如果让观众总能看见演员本人，并不算成功。
他想要的是另一件事：
人物留下，演员退后。
2000年，李雪健46岁。
那时的他已经是中国最知名的演员之一。
也是这一年，在拍摄《中国轨道》期间，他被查出鼻咽癌。
疾病来得有些突然。
对于演员而言，它带来的影响又格外直接。
治疗伤害了他的唾液腺和声带，后来听力也不断下降。
喝水、说话、听声音，这些普通人几乎不会意识到的事情，开始成为他生活中的困难。
治疗期间，于海丹一直陪在身边。
两个人都是演员。
于海丹比李雪健更早进入中央实验话剧院，此后很多年，她的名字却更多出现在丈夫身边。
李雪健和于海丹
李雪健并不喜欢把这段生活处理成某种苦难叙事。
2002年，他重新拍戏。
后来接受采访，有人问，身体已经这样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说，因为喜欢做演员。
“不演戏，就会闹别扭。”
病后的李雪健，身体状态已经和从前不同。
早年的他可以为了一个人物迅速减重，可以长时间在剧组里熬。后来，体力开始成为必须计算的东西。
嗓音也变了。
如果把李雪健患病前后的作品放在一起看，会很明显地发现这种变化。
声音变得沙哑、迟缓，有时一个句子说下来，中间会出现明显的停顿。
听力的问题则更加麻烦。
早些年的采访里，他还戴着助听器。
2018年，一名记者记录下这样的细节：李雪健戴着两幅助听器，说不了多久，就需要停下来喝水润嗓子，然后带着歉意继续接受采访。
身体在改变，演员只能重新学习怎样使用自己的身体。
他没有办法再成为年轻时的李雪健。
于是，他开始成为另一个阶段的演员。
2023年，《流浪地球2》上映。
李雪健饰演周喆直。
电影里，他已经明显苍老。
头发稀疏，身体瘦削，声音缓慢。
这个人物并没有太多外放的动作。更多时候，他坐在那里，说话，停顿，观察别人。
李雪健晚年的表演也越来越少依赖激烈的肢体动作。
同一年，他凭《封神第一部：朝歌风云》中的姬昌获得第36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男配角。
69岁，再次站上金鸡奖的领奖台。
距离他凭焦裕禄第一次拿到金鸡奖，已经过去32年。
那天，他说：
“只要我还能演，有人用，我还会拼命！”
李雪健饰演姬昌
这时，拍戏对他来说，已经比年轻时复杂得多。
听不清对手的台词，就必须提前把剧本吃得更透；现场交流困难，就更多依赖观察、经验和准备。
演员最依赖的东西正在一件件离开他。
声音、听力、体力。
最后剩下来的，是经验，以及对人物的判断。
李雪健曾经说，自己演人物有一个原则：自己先相信。
拍《杨善洲》之前，他甚至有过疑问：现实中真的有这么好的人吗？
于是他去了杨善洲生活过的地方，听当地百姓讲他的故事。回来以后，那个问号才消失。
在李雪健看来，人物不能只是一个概念。
好人不能只有“好”，坏人也不能只剩“坏”。
“反面人物也好，正面人物也好，我都是当他是一个活人来看待。”
李雪健饰演杨善洲
这大概也解释了，为什么晚年的李雪健即使身体条件越来越受限，仍然可以演戏。
有些能力属于身体。
有些能力属于一个演员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经验。
2026年，助听器彻底失去作用。记者采访时，他只能看着语音转写器。
别人说一句，机器识别一句。
文字出现在屏幕上，他低头看完，再抬起头回答。
一个依靠声音工作了一辈子的人，最后进入了一个几乎没有声音的世界。
但他仍然可以判断一个人物。
仍然知道一句台词应该停在哪里。
仍然知道镜头里的那个人应该怎样坐着，怎样抬头，怎样看向另一个人。
49年演员生涯留下来的东西，已经变成了身体记忆。
李雪健身上的奖很多。
梅花奖、金鸡奖、百花奖、飞天奖、金鹰奖、金马奖……
但如果翻看他几十年的采访，会发现他很少主动谈论这些。
他反复谈的是“演员”。
这个词对他似乎一直有某种重量。
早年参加节目，他说，角色没有大小，不管主角、配角、正角、反角，都得敬业。
他也不太愿意把演员理解成一种被观看的职业。
他说自己拍戏，是“用角色和观众交朋友”。
所以他的愿望一直不复杂。
不是让观众记住李雪健，而是留下几个还能被人记住的人物。
这也造成了一个有意思的反差。
在中国影视行业，李雪健是一个几乎不需要介绍的人。但在公共生活中，他又很少经营“李雪健”这个名字。
没有太多综艺，没有频繁的自我讲述，也很少把疾病变成某种公开表达的主题。
2016年，有记者问他，希望别人以后怎样评价自己。
他说：
“这是一个好演员。”
“这是最好的评价。”
那时候，他62岁。
十年以后，72岁的李雪健坐在采访者面前。
助听器已经摘下来了。
一个语音转写器代替了耳朵。
他的世界安静了许多。
而银幕上的那些人，依然鲜活。
这或许正是李雪健花了49年想做的事情。
很多年前，他说，希望观众忘掉李雪健这个演员。
如今再回头看，他似乎真的一直在从自己的角色里退出。
留下人物。
把自己藏起来。
参考资料
1. 《人民日报》2026年8月11日：《中国国家话剧院一级演员李雪健——“要努力把更丰富的精神食粮奉献给人们”》。
2. 人民网2019年2月2日：《访表演艺术家李雪健：在人民中间生根开花》。
3. 人民网2018年11月9日：《记者手记｜别样的中秋节：和李雪健的曲阜之约》。
4. 央视网2016年10月21日：《李雪健：演下去，直到演不动为止》。
5. 人民网2016年1月9日：《李雪健“高调做事低调做人”：人生六十正当年》。
6. 央视网2024年8月16日：《光影见证时代辉煌》。
7. 人民日报海外版2014年12月19日相关人物报道。
8. 人民日报海外版2013年12月20日李雪健访谈资料。
9. 央视网2008年相关人物资料及采访。
作者 | 今夕何夕，但遇良人，山水一程。
主播 | 云湾，暖心宝哥，每晚用声音伴你入眠。
图片 | 视觉中国，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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