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深圳,热风卷着街头档口蒸腾的热气,吹向一座又一座大学校园。18岁的小邓(儿子)打包好行李,即将走进深圳职业技术大学,开启属于少年的崭新人生;而在同一个家里,52岁的邓开元(父亲)手里,同样握着一张录取通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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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开元和他的录取通知书

今年6月,父子同赴考场,如今双双拿到录取通知书,本该是一段被人津津乐道的励志故事。可这张薄薄的通知书,没有带来预想之中的欢欣鼓舞,反倒变成一道沉重的选择题。一边是蛰伏半生的求知梦,是对低空经济创业的向往;一边是档口的租金、孩子的学费、老人的赡养,是一整个家庭赖以生存的烟火日常。

去,还是不去?站在人生半程,邓开元被夹在理想与现实的缝隙里,进退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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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辗转:被生活按下暂停的读书梦

邓开元与高考的缘分,始于32年前。

1994年,二十出头的邓开元第一次站上高考考场,顺利考入华南师范大学政法系。大学毕业之后,进入检察院工作。在那个遍地机遇的年代,一颗不安分的心驱使着他“下海”闯荡。1998年,他辞掉稳定的体制内工作,辗转上海、广州,从金融行业到行业协会,又一头扎进千禧年刚刚兴起的互联网浪潮。他做过杂志社编辑,策划行业研讨会,见过时代向上腾飞的模样。2005年,受公司委派来到深圳,在这里遇见妻子,落地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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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邓开元专门来到肇庆航空职业学院

那时候的他不会想到,人至中年,生活会急转直下。

由于错判市场形势,曾经经营的酒店接连倒闭,随之而来的是负债,生活从宽裕滑向窘迫。人到中年再找工作,让他体会到了艰难。

四处碰壁之后,夫妻二人盘下一间档口,做起小本生意。没有宏大的商业蓝图,只为谋生。档口的日子漫长而熬人,日复一日从白天忙到夜里十点,十几个小时守在摊位前,重复简单琐碎的劳作。这是生活压下来的重量:上有八旬年迈的父母需要照料,下有两个尚在求学的孩子,一家老小的生计,全部拴在这间小小的档口之上。

可生活的困顿,没有磨灭邓开元刻在骨子里的求知欲。

大半辈子,读书、写作早已成为他的本能。哪怕奔波劳碌,他依旧保持阅读、撰文的习惯。即便被现实困在档口,他的目光依然望向远方,留意着低空经济、无人机这些新兴产业。只是现实的枷锁牢牢捆住他,空有想法,缺少系统学习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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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开元与妻子经营的熟食档

2025年夏天,看着即将升入高三的儿子,家庭前几年的变故多多少少影响了孩子的心态。一个念头,慢慢在邓开元心底生长:不如,我再去考一次高考。

这不单单是为了圆自己的读书梦。他想做儿子的同行者。很多父母只会站在考场外面等候孩子,而他,想和儿子并肩走进考场。用一场实实在在的奋斗告诉孩子:困境之中,人依然可以选择向上。身教重于言教,他不愿意只用空洞的大道理说教,而是想把自己活成一个榜样。同时,他也期盼借着大学这个平台,接触低空技术,寻找到一条创业突围的出路,挣脱中年人的生存困局。

2025年秋天,距离高考报名临近,邓开元下定决心,开启了属于52岁的备考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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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上的备考:一场分身乏术的奔赴

这场备考,从一开始就带着无可奈何的底色。

档口要守,生计要维持,他还要兼职做超市促销员,漫长的工作几乎占满了白天全部时间。没有安静的书房,没有整块的复习时段,属于课本的时间,全部是挤出来的。上下班颠簸的公交车,就是他的临时课堂。车厢摇晃,人声嘈杂,他就利用通勤的碎片时间自学,没有报补习班,没有老师辅导,全靠自己一点点啃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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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开元在家中做习题

数学和英语,成为两座难以翻越的高山。

儿子小邓在校寄宿,只有周末才能回家。可周末恰恰是档口生意最火爆的时候。父亲忙到深夜归家,孩子又要休息。父子俩很少有机会坐下来一起演算习题、拆解试卷。他们更多聊的不是公式考点,而是人生方向,聊深圳未来的产业趋势,聊一个人该如何做出选择。偶尔周六夜晚,难得的空闲时刻,父子才会交流语文与地理的学习记忆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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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俩交流学习方法

小邓最早听见父亲要和自己一同参加高考时,内心是错愕的。他没有立刻感受到这件事的重量,可真正走进高考考场的那一刻,力量悄无声息涌了上来。

“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很多考生的家长在考场外守候,而我的父亲,和我一样坐在考场里面。”少年回忆起那段时光,依旧动容。考场之中,紧张与焦虑扑面而来,只要一想到,五十多岁的父亲,也正在另一个考场上提笔作答,自己内心的慌乱,就被抚平许多。

在小邓眼里,父亲“活到老,学到老”从来不是一句口号。是无数个夜晚,家人都已经歇息,下班归来的父亲,依旧捧着报纸、书籍,伏案写文章的日常。他打心底敬佩父亲,支持父亲读书的理想。这场特殊的父子同考,也让两个人的父子关系更进一步,成为独属于他们之间,无可替代的生命记忆。只是18岁的少年,看见的是理想的光芒,却未曾完全看透家庭经济背后沉甸甸的羁绊。

高考落幕,命运给出了喜忧参半的答卷。

小邓如愿考上深圳职业技术大学,被智能建造技术专业录取,实现了自己既定的目标。邓开元的成绩却不尽如人意,总分304分,数学仅仅5分,英语20多分。距离自己心里预想的分数,差了足足150分。语文91分,思政71分,地理61分勉强达到预期,其余科目全部失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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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开元(右)与妻子送儿子前往学校

他心里是遗憾的,但并不怨怼。他清楚知道,自己被生计撕扯,根本没有充足时间备战。出乎意料的是,即便分数并不亮眼,他依旧收到广东肇庆航空职业学院的录取通知,专业是低空技术与安全。

可当通知书递到手上,理想的光落进现实,家庭原本微妙的平衡,轰然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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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的沉默:生活不会为理想自动让步

在这场关于要不要读大学的抉择里,邓开元的妻子顾女士,站在理想的对岸,看见的全是柴米油盐的重量。

一开始听说丈夫打算参加高考,她既不激烈反对,也谈不上支持。在她眼中,丈夫一辈子爱读书、爱思考,参加高考更像一个个人爱好。只要仅仅是考试,不去真正入学,不搅乱一家人的生活,那么,想去试一试也无妨。她从未当真过,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真的会考上,真的想要离家去读全日制大学。在她固有的认知里,读书本应是年轻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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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女士向记者诉说生活的艰辛

直到录取通知书到来,丈夫认真说起想要去上学,现实残酷的账本,赤裸裸摊开在眼前。

全家唯一的收入来源,就是这间夫妻二人共同撑起来的档口。平日里工作日,一个人勉强可以应付经营;一到周末客流高峰期,十几个小时连轴转,单凭妻子一个人,根本扛不住。如果邓开元远赴外地求学,档口就必须聘请帮手,雇人的工资,会直接吃掉档口大半收入。与此同时,民办院校不菲的学费,两个孩子(家中还有一个上高中的女儿)读书的开销,八旬老人赡养开支,全部压在这个家庭之上。

“一家四口,如果三个人都读书,所有重担压在我一个人身上,世上又有几个人扛得住?”

顾女士不想捆绑丈夫的人生,明白每个人都有追逐理想的自由。丈夫若是执意要走,她不会强行阻拦。但她也直白地说出内心的底线:她没有义务,用自己日夜操劳,去成全丈夫的大学梦。她也忍不住发问:想要创业,想要寻找出路,读全日制大学,难道是唯一的出路吗?

理想很美,可生活不会自动为理想让步。这件事,也成为夫妻之间一道难以言说的隔阂。观念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中间,他们甚至很少深入坐下来,好好聊透这件事。一边是滚烫的向往,一边是全家生存的底线,没有谁绝对的对与错,只是两个人站在生活的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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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之外:把理想暂时关进现实的笼子

拿到录取通知书之后,邓开元专程去到学校实地走访。他站在校园里,真切眺望过属于自己的大学生活。

他不是没有设想过解决方案。能不能档口雇人维持运转?能不能向学校沟通,争取一些帮扶政策?可反复盘算之后,所有设想,都绕不开一个最根本的前提:家庭的生活必须先维持住。

“年轻的时候,人可以不顾一切奔赴理想。可到了52岁,上有老下有小,我已经没有那样肆意选择的自由。”

责任摆在面前,如果家庭生计会因为求学陷入动荡,那么他只能无奈地,把心中的理想,暂时关进现实的笼子。

报到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他迟迟没有做出最终决定。一边和学校保持沟通,一边在家里反复权衡博弈。

如果最终,他没能踏入大学校园,他说自己不会深陷遗憾。

一张录取通知书,照见了三个普通人的三种心境。在儿子小邓眼中,这是父辈不甘沉沦的榜样,是一份动人的热血;在邓开元这里,它是中年突围的出口,是被生活耽搁半生的向往;在妻子眼里,它是悬在全家生计之上的风险,是不能轻易触碰的现实。

我们总容易被“52岁父子同考”这个故事的浪漫外壳打动,赞叹这份跨越年龄的追梦勇气。可剥去励志的滤镜,底下是中年人的一地琐碎:失业危机、创业失败、家庭负债、谋生档口、老人孩子的牵绊。

滚烫理想很珍贵,但人间烟火,同样不可辜负。至于那扇大学的校门,是此刻跨过,还是留给未来,邓开元还需要再想想。

采写 | 深圳报业集团记者 白帆 郑佳文 邹振民 何保贤 文/图

编辑 | 余凯扬

审读 | 庞瑞阳

二审 | 蔡志军

三审 | 王 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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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时间:9月20日(周日)20:00

开奖时间:9月18日(周五)00:00

演出地点:福田文体中心·戏剧主题馆(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福保街道福强路3006号福田文体中心,近地铁益田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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