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考到全省260名的孩子,报到没几天就闹着要退学,理由是同寝室的室友排在2600名。
他嫌的不是宿舍,是人。
按这个排法往下推,读研的时候是不是也该分楼住?
同一间教室里,有人是保送的,有人是调剂的。
事情出在9月1日香港中文大学(深圳)的开学典礼上,是校长徐扬生院士讲的一段旧事。
那个学生的原话是,同寝室有同学是2600名,我是260名,我怎么可以和他住在一个房间学习呢。
徐扬生回了他一句,你要看半年以后或一年以后,谁学得好还不一定。
这两天网上吵得凶,不少自媒体写成了今年新生当场退学,其实校长是拿往年的旧事当反面教材,讲给台下几千名新生和家长听的。
这位学生可惜了,考进这么好的学校,脑子里还装着这么旧的一套排队系统。
他能冒出这个念头,是因为从小到大身边所有人都在替他排队。
月考排一次,期中排一次,光荣榜从上到下贴一整面墙,连家长会老师报分都是从第一名往下念。
排了十几年,突然说这个数不作数了,他哪转得过弯。
但问题在于,260名和2600名这两个数,压根不在同一把尺子上。
港中深今年录了1747名本科生,进来的路不止高考这一条。
广东、浙江、上海、山东、福建、江苏这六个省市还有一条综合评价通道,高考成绩只占六成,学校自己组织的校测占三成。
今年走这条路报名的接近三万人,最后录了1052人,光广东就有451人,他们根本不在提前批那张位次表上。
各省之间的位次也没法直接比。港中深今年提前批,广东物理类最低位次925名,河南6004名,河北2422名,中间差出六倍去。
谁更费劲,是笔糊涂账。
之前给大家推荐过一本书,哈佛大学教授迈克尔·桑德尔写的,叫《精英的傲慢》。
书的第一章就讲了一桩真事,看完之后,我对这位同学的想法有了点变化。
2019年3月,美国联邦检察官起诉了三十几个有钱家长,罪名是把孩子送进耶鲁、斯坦福、乔治敦这些名校。
操盘的人叫威廉·辛格,专门给焦虑的富人做升学咨询。
他的办法有两条,一条是买通监考老师改答题卡,另一条是把孩子包装成体育特长生。
有户人家交了120万美元,让耶鲁以足球新生的名义录了他女儿,那姑娘压根不踢球,其中40万进了足球教练的口袋。
有个演《绝望主妇》的女演员只花1.5万美元,就把女儿的SAT搞定了。
最离谱的一单,是辛格用修图软件把学生的脸P到真运动员照片上,伪造证书。
八年下来,这人赚了2500万美元。
丑闻出来,美国左右两边罕见地骂到了一起。
可桑德尔在书里问了一句挺狠的,大家都在骂这些家长作弊,有谁问过,凭什么这些学校的名额就该由分数来分?
辛格自己有套说法,把捐楼进名校叫后门,把作弊叫侧门,凭成绩考进去叫前门。
前门,用他的话说,就是你要自己走进去。
桑德尔接着往下追,这扇前门真的只靠自己吗?
普林斯顿和耶鲁,来自全美最富1%家庭的学生,比来自后60%家庭的学生还多。
这扇前门,也没你想的那么靠自己。
这本书有篇专门写给中国读者的序,桑德尔在里面提了高考,说中国年轻人为了这场考试要花好几年补课、熬夜。他真正想说的是后面那句,考上顶尖大学的人容易把成绩全归功于自己的努力,我们很容易忘记一路上帮过我们的机遇和好运。
书里有一句话我划了线。
桑德尔让每个人扪心自问,我的成就,是因为我活在一个恰好奖励我所拥有的那种才能的社会里,还是因为我只是运气好。
想清楚这个问题,人会谦卑一点。
他还讲了个更扎心的对比。
今天硅谷的程序员和码头上的装卸工,要是放在五百年前,地位可能正好反过来。人没变,是这个时代愿意为哪种才能掏钱变了。
书里还讲了马丁·路德·金遇刺前那场演讲,对象是一群罢工的清洁工人。
他说清洁工人和医生一样重要,没有清洁工,疾病就会蔓延,所有的劳动者都有尊严。
再回头看那位同学,他最吃亏的地方,是把一次考试的位次当成了自己的身份。
徐扬生是研究机器人的中国工程院院士,那句半年以后谁学得好还不一定,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我在高校待了这么多年,开学典礼上站在前排的那些孩子,四年之后散得到处都是。
有的踩着线进来,毕业时手里攥着顶刊;有的高分进来,后几年一直在还高考欠下的债。
真要给新生提个建议,就一条。开学头一个月,别去打听室友高考考了多少分,去问问他高中三年最得意的一件事是什么。
这样才有意思的多。
这位同学最后退没退成,新闻里没说。
但他真正该退掉的,是脑子里那套把人排好队、再决定谁配跟谁站在一起的东西。
高考决定你从哪儿出发,它不该决定你觉得谁配站在你旁边。
以上。我是夏夏回来了。一名高校老师,深耕教育十数载。热切关注所有和学校教育有关的话题。如果您有和我一样或不一样的想法,欢迎和我交流。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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