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园一场雨后,宝玉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脚下还穿着木屐,赶到潇湘馆看望黛玉。那是《红楼梦》第四十五回,北静王的身影没有出现,关于黛玉与北静王的联想,却由此被牵了出来。偏偏黛玉见到这些物件,并不觉得尊贵,反而冷冷说道:“什么臭男人拿过的东西,我不要他。”

这句话很重,却不是无缘无故的任性。北静王水溶是宗室贵族,身份显赫,贾府上下对他十分敬重。宝玉秦可卿出殡时与他相见,北静王曾赠予一串皇帝赏赐的鹡鸰香念珠。宝玉认为珍贵,转手送给黛玉,黛玉同样没有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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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黛玉拒绝的不是一件普通礼物,而是来自北静王的“体面”。在那个讲究门第、礼数和身份的社会里,这样的东西本应让闺阁女子感到荣幸。黛玉却毫不动心,甚至不愿沾染。她的态度,已经透露出一个事实:北静王的地位,并不能自动换来她的情意。

有人据此认为,北静王可能对黛玉有意。这个说法并非全无想象空间。北静王年轻、有身份,也有一定的风雅气度;宝玉与他交往时,或许会谈及园中人物,黛玉的才情和容貌自然容易被人知晓。但原著从未正面写出北静王向黛玉求亲,也没有安排两人真正相见。

所以,“北静王喜欢黛玉”更多是读者根据人物条件作出的推测,不能当作小说明文。至于“黛玉可以嫁入北静王府”,从礼法上看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可从她本人的意愿看,事情几乎没有转圜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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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进贾府时年纪尚小。她不是带着完整家族势力而来的贵女,父母双亡后,林家家产和政治关系也难以继续成为她的婚姻凭借。贾母疼爱她,却不能把所有婚姻选择都变成现实。王夫人顾虑宝玉婚事,薛家又长期居住贾府,几方力量相互牵制,黛玉的婚姻始终处在一种被动状态。

然而,黛玉真正的困境,不只是家世和身体,更在于她的心早已交给宝玉。两人从幼年相伴,在怡红院、潇湘馆之间共同长大。宝玉挨打后,黛玉含泪探望;宝玉为她一句玩笑话急得生病,她也跟着忧惧难安。那些看似琐碎的争执,实际是彼此试探,也是两个人确认感情的方式。

宝玉不愿走科举仕途,旁人都劝他读书上进,黛玉却很少用功名去约束他。宝玉懒于应付功课,她替他准备文章,模仿他的笔迹写小楷。这样的照料不是表面上的讨好,而是理解对方性情之后的体贴。北静王即使身份再高,也没有参与过这段漫长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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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与宝玉之间,存在一种外人难以替代的默契。她会因宝玉亲近宝钗而吃醋,也会在宝玉受伤时忘记自己的病体;宝玉则把许多别人不敢说的话告诉她。两人常常拌嘴,却并不真正疏远。等到彼此心意逐渐明白,争吵反而少了,沉默和照看多了。

“还泪”的神话设定,也决定了黛玉与宝玉这段关系的特殊性。绛珠仙草下凡,是为偿还神瑛侍者的灌溉之恩。这个故事当然带有神话色彩,但它把黛玉此生的情感方向写得十分明确:她来到尘世,所牵系的就是宝玉,而不是等待另一个更高门第的丈夫。

倘若只看婚姻条件,北静王确实比宝玉更适合作为夫婿。他有爵位,有府邸,也不必像贾府那样依赖一场婚姻维系家族体面。可婚姻并不是把两份履历放在一起比较。黛玉若嫁给一个自己并不爱的人,纵然生活富贵,也未必能够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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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关键的是,北静王在书中始终属于远景人物。他与宝玉有交往,却没有形成与黛玉的感情线;他送出的礼物被黛玉两次拒绝,小说也没有留下任何暧昧承诺。把这些空白补成一段姻缘,固然有想象的趣味,却不能说是曹雪芹已经写出的伏笔。

后来通行本续写宝玉娶宝钗、黛玉香消玉殒,北静王自然更不可能成为她的归宿。但即便抛开续书,只依据前八十回,答案也已经相当清楚:北静王或许有欣赏黛玉的条件,甚至可以被读者设想为“有意之人”,可黛玉没有给他留下进入内心的门。

宝玉曾把北静王的念珠、蓑衣和斗笠带到黛玉面前,黛玉却一次次推开。她拒绝的,既是物件,也是那条通往北静王府的道路。襄王纵有其意,潇湘馆中的人,却早已把一颗心系在了怡红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