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虾在冷库里冻了六天,捞出来少了四筐。上磅一称,一成三的分量凭空没了。

陈水生蹲在湛江霞山水产市场的磅房外头,手里的提货单被捏得起了毛边。这批虾是八月中旬从硇洲岛收的鲜虾,本钱一万四,原本说好冻三天就发往广州。如今货压在林大标的冷库里,平白少了四筐,重量还短了一成三,想要提货,得先补交八百块过磅费。

水生是加代的表弟。这门亲戚隔了两层,平日里走动不算频繁。九三年,加代在深圳走背运,合作的收货商纷纷收手跑路,两车货积压在仓库,账期彻底卡死,是水生听说消息后,揣着自己准备结婚的一万块钱,坐了一夜大巴赶到深圳,把钱拍在档口柜台上,只说了六个字:哥,先救急,不急。靠着这笔钱,两车货顺利转出,加代才算缓过难关。为了这笔钱,水生往后又攒了两年,婚期也硬生生推迟了两年。这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还是加代从旁人嘴里得知的。

水生有个习惯,每车货过完磅,都会把单据重新抄录一遍,记在摊位墙上一本旧挂历的背面。市场里不少人笑他穷讲究,人人都有账本,没必要多此一举再抄一遍。水生从不辩解,收好笔只说,账目核对两遍,心里才踏实。就是这一笔笔亲手抄下的账目,最后亲手葬送了林大标。

出事当天,水生先去找了林大标。林大标五十出头,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串玉饰,坐在冷库二楼的藤椅上摇着蒲扇。听完水生的诉求,他扇子都没停,淡淡说道:“冻损懂不懂?虾这种生鲜货品,冻三天不掉秤、不损耗四筐,那是神仙本事。过磅费是市场定的规矩,你不满意,直接把货拉走就是。”

水生说,既然按你的规矩来,那我现在就提货离场。

林大标这才抬眼看他:“提走可以,先结清这六天的仓费、人工费、电费,一共一千六。”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另外,虾出了冷库如果发臭变质,一概不算我们的责任。”

六天仓费要一千六,远超三块一天的市面行情。水生攥着单据走下楼,手心全是冷汗。

他先去找市场管理所。办事员翻了翻登记记录,说林大标承包这座冷库七八年了,磅秤损耗的问题不归管理所管辖,让他去找工商。他接连跑了三趟工商,第三趟才见到办事人员,对方却说冷冻货品的失重、损耗界定模糊,属于民事纠纷,让他们私下协商解决。

所谓私下协商,终究是水生赔笑递烟、自认倒霉。四筐货的损耗、八百块过磅费、一千六的仓费,他全数认下。林大标在磅房当众拍着他的肩膀,语气嚣张:“后生仔,这样就对了。做人呐,别跟钱过不去。”

水生本以为这事就此翻篇。可三天后他再来提货,磅房大门紧闭。看守的人传话,标叔说了,这批虾他直接按六成的价格收购。不卖?那就继续冻在库里。

生鲜货品耗不起,多冻一天,广州那边的订金风险就大一分。水生无奈,托中间人出面说和,还特意摆了一桌酒席。桌上的大青虾是他高价从别的摊位买的,待客的烟是红塔山,而他自己平日里只抽两块八的平价烟。林大标到场后,扫了一眼桌上的烟,放着自己揣的五叶神不抽,专抽水生的红塔山,一根接一根不曾停歇。喝了半瓶酒,他放下酒杯,轻飘飘说道:“六成价,是我给中间人面子。不然,直接四成,你自己考虑。”

满桌陪坐的人,没有一个敢接话。

水生终究没忍住,直言这批虾的本钱都不止四成。林大标闻言笑了笑,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撂下一句狠话:“本钱?后生仔,在霞山,我的秤就是本钱。”

他下楼时,看见水生停在楼道口的空斗车,抬脚狠狠一踹,斗车哐当一声翻倒在楼梯拐角,压住两个塑料筐,筐身直接裂了缝。他头也不回,冷声说道:“车堵道了,下次长点眼力见。”

水生默默蹲下身扶起车子。扶车的人满心委屈,翻车的人肆意妄为——这就是霞山水产市场盘踞多年的潜规则。

当天夜里,水生再次上门求情,却在冷库门口被林大标的两个手下拦住推搡,重重摔在磅台上,右臂当场撞断。他被送去卫生院,打了石膏,伤口缝了四针。派出所来了一名年轻民警,登记完情况后告知他,需要先做伤情鉴定、固定人证物证,警方会约谈林大标。可第二天约谈结果就出来了——林大标只赔了两千块医药费,还在派出所门口冷声甩给水生一句话:“动手的是我手下,与我无关。你的虾还冻在库里,自己掂量后果。”

真正让水生死心的,是市场管理所的老所长。两人非亲非故,老所长看着他吊着胳膊蹲在墙根叹气,压低声音劝道:“他的磅秤有问题,磅房的老郑心里一清二楚。可他根基太深,就连我们所里的人都动不了他。后生,这事在湛江,没人能接得住。”

水生在卫生院躺了五天,石膏一直打到肘弯,夜里翻身都疼得动弹不得。加代抵达湛江时,是第六天的下午。

加代这次过来,本是上门结清一笔旧账,顺路探望表弟。他到市场没找到水生,最后在墙角看见了人——水生吊着受伤的胳膊,守着七八筐解冻过半的虾,浓重的腥味隔着十步远就能闻到。这批虾已经冻了半个月,广州的买家早就退了订单,彻底砸在了手里。

水生看见加代,先是一脸错愕,随即眼圈瞬间红了,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哥,你吃饭没有。

加代没有接话。他蹲在虾筐旁,看了看变质的鲜虾,又看了看表弟打着石膏的胳膊,沉声问:是人打的?

水生先是摇头,又重重点头,低声说,动手的是他手下,但一切都是林大标授意的。

加代在市场里慢慢走了半圈,步伐平缓,没人留意到他。沿途听着各路摊主的闲聊,所有人的说辞都一模一样:林大标的冷库不敢随便存货,他的磅秤从来不准,货压在他手里,就算烂了、亏了,也只能自认倒霉。一位卖生蚝的老汉压低声音透露,前年也有商户不服闹事,最后摊位被连夜掀翻,当事人至今还躲在乡下不敢回来。加代全程沉默,一路走到磅房门口,撞见了瘸腿的磅工老郑。老郑五十多岁,裤腿卷到膝盖,一条腿僵硬无法弯曲,收磅、撕单、扫地,一人包揽三份活计。看见生人靠近,老郑只顾低头扫地,不愿多言。加代蹲下身帮他收拢扫帚,顺势随口打听冷库的生意。

老郑扫地的手骤然一顿,只吐出四个字:秤短,人狠。

短短四字,加代全然了然。

当晚,水生在卫生院走廊坐了许久,对着加代反复劝说:哥,这事我自己认栽,你别掺和,不值得。林大标在这边盘踞七八年,冷库、磅秤都是他的,就连管理所都要让他三分,你是深圳来的,人生地不熟,没必要惹麻烦。

加代点了一根烟,慢慢抽完,才开口反问:“九三年我在深圳,货全部积压,所有收货商跑路,是谁把准备结婚的钱掏出来救我的?”

水生瞬间沉默。

“当年的恩情你从没提过,但我一直记着。如今你这条胳膊受的伤,我也记着。”加代摁灭烟头,语气坚定,“这不是掺和闲事,这是该还的人情、该算的账。”

当夜十一点,加代蹲在市场墙根,拨通了深圳马三的电话,只交代一句:备车,带两百个兄弟来湛江,不用带家伙,带两杆精准的磅秤就行。

马三在电话那头愣了三秒,疑惑道:“哥,你这是要做海产生意了?”

“来不来?”

“来!连夜赶过去!”马三挂了电话就开始吆喝人手,一边招人一边吐槽,这是他听过最瘆人的集结指令——带人带秤算账。

次日中午,常鹏率先带着四人小队抵达湛江,没有进市场,先去码头摸排情况。常鹏做事向来稳妥,不问路人、只查货源。他给码头搬冰的师傅挨个递烟,摸清了潮水规律,也彻底摸透了林大标冷藏船的底细:这艘船是他去年跑货运亏损后抵押得来,近两年不做正规货运,专挑深夜偷偷运输冷冻货。哪天靠岸、几点退潮、卸货时长,搬冰师傅说得一清二楚。

当晚,马三带着大巴车队抵达湛江,一众兄弟住进市场外的小旅馆,三块钱一晚的床铺,挤了四十多间房。马三嫌弃被褥潮湿,带着所有人调换床铺方向,说靠着海边睡,潮气散得快。武猛后半夜独自开车赶来,进门第一句话就问打谁,得知加代不许动手,满脸失落,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闷烟。

水生看着黑压压的一众兄弟,心里越发忐忑,觉得为了自己一批虾、一身伤,闹这么大阵仗实在不值。他把旧挂历撕下的账目单,用报纸仔细包好,颤抖着手交到加代手里。

马三嗑着瓜子宽慰他:“你不懂,哥要办的事,从来没有值不值,只有该不该。”

第三天上午,加代孤身一人走进冷库,上了二楼。

林大标听闻是深圳来人谈事,只当是水生搬来的普通救兵,翘着二郎腿坐等。见面后率先开口笑道:“加老板,是来谈你表弟那批货的事?”

“是。”加代从容落座,“你按六成价收货,我认。但你要补足他八千二的医药费和误工费,这事就此了结。往后他的货,进出市场自由,没人能拦。”

林大标等的就是这句服软的话,蒲扇摇得更肆意:“早这么通透不就没事了?我就喜欢你这种明白人。”

“不过,得先对一笔旧账。”加代说道。

“什么账?”

加代从包里抽出一沓纸,平铺在桌上。纸张是旧挂历撕下的页,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账目:日期、车次、过磅单号、入库重量、出库重量,一笔笔清晰规整。这是水生两年如一日的记录,每车货品的进出差额、损耗异常,全部有据可查,尤其是近半年,缺斤短两的缺口越来越大。

林大标扫了一眼,满脸不屑:“手写的账目,谁能作证?”

“每一笔,都对应磅房记录。”加代语气平淡,“你放心,我不是靠这个讹你。”

林大标微微眯眼,停下了蒲扇。他听出话语里的深意,却摸不透底牌,试探着追问加代的真实目的。加代没有回应,起身告辞,只说明天同一时间再来,转身下楼。

当夜,发生了一件林大标全然不知的事。

冷库内侧有一排专属专柜,常年上锁,就连磅房工作人员都无权靠近。前半夜,一辆货车趁着夜色停靠冷库后门,快速卸货后即刻离开,全程不到十分钟。操作的人是林大标的内弟,他浑然不知,码头暗处有四人蹲守摸排了整整两天。常鹏的人全程拍照取证、记录车牌,还悄悄记下了两个货柜的编号。

常鹏回来向加代汇报,只说一句:“哥,这冷库里的货,不止普通鲜虾。”

加代对着取证照片看了许久,随即吩咐常鹏,明天去请一个人。

“谁?”

“磅房的瘸腿老郑。”

老郑起初坚决不肯露面。他在磅房干了十一年,儿子在读中专,一学期学费三百八,他深知自己得罪不起林大标,丢了工作就断了全家生计。加代没有强行劝说、也没有许诺好处,只让人捎去一句话:明天对账,总得有个懂秤、懂规矩的人在场作证,不然货品斤两、账目对错,外人无从信服。你今日不出面,账照样能对清,只是往后市场里再有人被短秤亏货,你日日守着磅房,夜夜都得听见旁人的怨言。

老郑在漆黑的出租屋里抽了半包烟,思索良久。摁灭最后一个烟头,他翻出压箱底的一摞原始磅单记录,用报纸仔细包好,揣进怀里。第二天清晨,他拄着扫帚,一步一挪,主动走到了市场大院。

加代与林大标的第二次对峙,定在了市场大院正中央。这场面是林大标特意挑选的,他认定加代已经服软,故意当众摆局,想当着全场几百商户的面,彻底压垮这个深圳来的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