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2445字，阅读时长大约5分钟
前言
士为知己者死，这句话是春秋末期的豫让说的。智伯拿国士的礼数待他，智伯被灭之后，他漆身吞炭，把自己弄得面目全非，就为报这份知遇。被抓住以后他回答得干脆：智伯以国士待我，我就以国士报他。
这句话后来成了一把尺子，你怎么待人，人就怎么报你。
一千多年后，把这句话用到极致的人出现了，李世民。看看他身边这份名单：尉迟敬德，敌国降将；魏征，太子身边的谋士，一直撺掇太子先动手；李靖，他爹点名要杀的死囚；李勣，瓦岗军旧部；阿史那社尔，突厥可汗的儿子。论身份，这些人个个跟他隔着旧怨，可到头来一个个效忠到死，甚至有人请求为他殉葬。
人人都说他有魅力，李世民靠的不是魅力，他是一次一次，先把自己的信任押了出去。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位皇帝是怎么把人心一点点攒到自己这一边的～
卧室里递出去的金子
武德三年，也就是公元620年，李世民在山西打垮了刘武周和宋金刚，尉迟敬德作为降将归到他的手下。这个人使槊的本事天下闻名，可他投降没多久，同批归顺的将领寻相就叛逃了。
军营炸了锅。诸将二话不说，把尉迟敬德捆起来关进军中，屈突通、殷开山跑去找李世民说：这人留不得，杀了吧。
李世民摇了摇头。他反问了一句让所有人愣住的话：他要是想反，怎么会落在寻相后面？
不但不杀，他命人松绑，还把尉迟敬德请进了自己的卧室，摆开酒食，取出金子相赠：大丈夫凭意气相交，别把这点小误会放在心上，我绝不信谗言杀忠良。你要是真想走，这些金子，够你路上的花销。
一个清晨还背着叛徒嫌疑的人，这会儿坐在主帅的卧内收金子。
更悬的还在后头。释放他的那一天，李世民去榆窠打猎，随行人马不多，迎头撞上王世充带来的几万步骑。王世充手下数得着的猛将单雄信，提槊直取李世民。千钧一发之际，一骑从斜刺里杀出，跃马大吼，一槊把单雄信捅落马下。是尉迟敬德。他护着李世民冲出重围，回身再战，把追兵打得溃不成军。
金子递出去还不到一天，一条命就还回来了。
回头看，李世民不亏。他赌的不是尉迟敬德的忠心，是他自己的眼力：真打算叛逃的人，不会在同伴先跑的时候留下来。
从东宫抢来的镜子
魏征的身份更麻烦。
他是太子李建成东宫的属官。李世民功业越来越重，魏征看得着急，一次又一次劝太子：早点下手，别再等了。太子没听进去。
武德九年，玄武门之变，李建成死了。李世民把魏征召来，当面问了一句：你离间我们兄弟，是什么道理？
满场的人都替魏征捏一把汗。魏征的回答不躲不闪：太子要是早听我的，不会有今天的祸事。
话音落地，刀就悬在了头顶。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半天，居然笑了。人不但没杀，还被任命为太子詹事府的主簿。等李世民登基，他一路提拔，把这个人摆到了自己眼皮子底下。
他要魏征来干什么？说来简单——挨骂。
别人拣好听的说，魏征专挑毛病；别人不敢吭声，魏征把奏疏递上去。皇帝想修个宫殿、想去外面转一圈，魏征的折子跟着就到。十几年下来，被这个当年的敌营谋士当面顶撞，成了李世民的日常。
贞观十七年，魏征病死。李世民对身边人说了一段流传极广的话：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魏征走了，我少了一面镜子。
镜子这块，他确实找对了人。不过这面镜子后来还有一段插曲，压到文末再讲。
剪下来的胡须
第三个人，是李世民从刑场上抢下来的。
李靖，隋朝旧吏，早年与李家结过怨。李渊打进长安，把这个仇人拎出来问斩。刀都快落下了，李靖高声喊道：唐公起兵，是为天下除暴乱，大事未成，怎么先凭私怨杀壮士？这一嗓子替他自己挣回半条命，另外半条，是李世民在李渊面前反复求情硬讨下来的。人留下之后，直接收进了李世民的幕府。
这个死囚后来干了什么？平萧铣、定江南，扫平东突厥，远征吐谷浑，唐初的大片疆土，都是他带兵打下来的。当年非要杀他的李渊，后来亲眼看着这个人做了宰相。
再说李勣，瓦岗军出身，早年跟着李密。
李密败亡那阵，李勣驻守黎阳，手里攥着东到大海、南到长江、西到汝州、北到魏郡的一大片地盘。他要是自己上表献给唐朝，泼天的富贵立刻到手。他偏不。他把土地人口的册子造好，送到已经归唐的旧主李密手里，让李密以自己的名义去献，一份功劳都不抢。
消息传到长安，李渊感叹：这才是纯臣。
二十多年后，轮到李世民在这份人品上落注了。
李勣得了一场急病，验方上说，胡须烧灰可以入药。李世民把自己的胡须剪了，亲手给他调药。李勣叩头叩到出血，哭着道谢。李世民摆摆手：我是为社稷打算，不必谢我。
贞观十七年，李治刚被立为太子。一次闲宴上，李世民对李勣说：我将来要把年幼的孩子托付给辅政的人，想来想去，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你当年不曾辜负李密，今天难道会辜负我吗？
李勣咬破了手指起誓。那天他伤心得不行，喝得大醉，李世民解下自己的袍子，亲手盖在他身上。
“你不曾辜负李密”，是李世民递出的最重的一把信任。他把李勣二十多年前那份“不负旧主”的人品，一直记在心里，当成了日后托孤的底气。
昭陵前的两个胡将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李世民驾崩。八月，下葬昭陵。
葬礼前后出了礼仪官没料到的一幕：两个将领上书，请求杀身殉葬，追随先帝于地下。
一个叫阿史那社尔，突厥处罗可汗的儿子、颉利可汗的侄子；一个叫契苾何力，铁勒首领之后。两个人都是从草原上归附的人。按中原王朝的老规矩，非我族类，重用都要掂量，更别说陪葬。新即位的高宗赶紧搬出先帝遗旨，把两个人都劝住了。
阿史那社尔后来死在任上，如愿陪葬昭陵。他的坟被特意修成葱岭雪山的形状，那是他替唐朝打下来的西域。
再往前推六年。贞观十七年，李世民命阎立本在凌烟阁画二十四功臣像，他亲自执笔写赞，褚遂良题字。名单摊开看看：敌国降将尉迟敬德排第七，劝太子先动手的魏征排第四，刑场上抢下来的李靖、瓦岗旧将李勣都在列，外戚长孙无忌排在最前面。当年那些按身份该跟他隔着旧怨的人，一多半都进了这张画。
昭陵陵园里，还立着一批石刻人像：颉利等十四个四夷君长，琢成石人，刻上名字，站在陵前。这些人里有被他打服的，也有跟他结了亲的，还有渡海来朝贡的。生前打过的交道，他都留在了身后。
老达子说
豫让那句“国士遇我，国士报之”，在李世民身上兑现得最彻底。他不是天生自带光环，让牛人纳头便拜。他是每遇到一个人，先把自己的软肋递过去：把背着叛逃嫌疑的降将请进卧室，把撺掇过杀自己的谋士摆上朝堂，把父亲的死囚从刑场上抢下来，把自己的胡子剪进药罐。誓死效忠从来不是魅力的产物，是信任的回声——他先信了，而且让所有人都看见他信了。
但这套东西，也不是温情脉脉的神话。魏征死后不久，因为牵连侯君集的案子，李世民下令推倒了他亲手给魏征立的碑。直到后来东征不顺，他才叹着气又想起这个人，派人重新祭祀，把碑立了回来。
信任在他手里碎过一次。那块碑知道这件事：它倒过，又立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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