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了,我接起李大姐的视频电话。隔着屏幕,看见她在西雅图租住的房子后院——对于多雨的西雅图,真是难得的好天气。她衣着短袖,行走在阳光泼洒着的松树林间。
又是那个老话题。
“邓妹子诶,我们还是想回去养老。”
“你两个姑娘都在美国,你回去干啥?好好在这里待着吧!”其实我有口无心,每次电话都是老生常谈。
“妹子诶,你晓得的,姑娘家容不下我们!”说的是实情。
姑娘家怎么容得下她们?如果是我,同样容不下。“她们”不是老两口,是老两口带着儿子、儿媳和两个孙女。天哪,六口人,住在哪家都是沉重的负担。这六口人不消停,麻烦不断。她住在大姑娘家里发生的一幕,现在还震惊着我,想起都后怕。
我与她老大是朋友,家隔着两条街,经常来往。那件事发生在她们到达这里不久。那天傍晚,我刚吃完晚饭,老大语气急促地打电话喊我:“阿姨,快点来劝架,一家人乱糟糟的了。”我和丈夫开车冲到她家,只见装饰着圣诞气氛的家里被丢得乱七八糟,圣诞树横躺在地上,小挂件洒了一地。老大的丈夫——美国人大卫——捏着手机,满脸怒气,又表现出无奈,转而一脸茫然。李大姐居然跪在客厅中央,不起身。这阵势,让我心惊胆跳。李大姐儿媳哭成泪人,其他人呆着,不知道怎么收拾局面,李大姐老伴只是叹气。我连忙拉她起来,我丈夫稳住大卫。
老大边哭边讲了事情经过:
晚餐后,一家子在后院玩,不知什么原因,弟弟夫妻俩突然吵架,弟弟捡起根柴火棒朝老婆打去。美国人怎么见得了这阵势?大卫拿起手机就要拨“911”。李大姐敏锐地发现了大卫的意图,扑上去抓住他的手,还用头撞女婿。女婿懵了,理解不了怎么回事儿,来不及拨电话呢,李大姐突然跪地,喊着:“你打电话给警察,我就死给你看。”女婿被她的系列动作吓住了——他听不懂她的话,更不清楚跪地的意思。李大姐不笨,她知道,警察一来,儿子的身份申请肯定不行了,后果不堪设想。劝开后,各进各屋,电话没打成。回到家,我就在想:闹这么一出,住不下去了。果然,第二天大卫明确跟她们说,不欢迎她们继续住在家里。
还好,儿子保全下来。
两天后,六口人去了西雅图二姑娘家。
在老二家住了好几个月,似乎相安无事。老二做贸易,二女婿职业工程师,忙得很。李大姐四个大人去农场干活,报酬不错,两个孙女上学。谁能料到,十四岁的大孙女不好好学习,专门做些出格的事情,被学校警告。警告发给老二,老二气坏了,请她们租房子搬出去住,说是影响了家庭名声,也怕带坏自己青春期的儿子。大孙女在国内学校就属于老师拿着没办法的那类人。李大姐还天真地想,国内教育体制不对,来美国就好了。
李大姐六口人只好租房子搬出去住。
其实,两个姑娘都体贴、照顾父母,为她们办好绿卡,让她们过来养老享福,而且说好了不用父母花钱。条件是:与弟弟一家分开,弟弟小家庭留在国内,自己打工挣钱养家,让他们学会独立生活、养育孩子。谁想到,老两口至死不渝地带着儿子一家来了。
她怎么丢得下儿子呢?一天见不着儿子,老两口不得安生,丢了魂似的。儿子是她拼了命生下的。为了生儿子,她把人生所有的疼痛都经历过了——除了肉体的,还有感情的一次次撕裂。
李姐六十年代末结婚,接连生下两个姑娘。大姑娘七八岁时,国家开始提倡计划生育,她大着胆子怀上第三胎,目的就是为了生个儿子。没有儿子,她在家族中在村里没有任何地位,清明节更没有上祖坟的权利。生儿子,是为了尊严,为了面子,为了维护她和丈夫在家族中的地位,为了接续香火。
果然生了儿子。那时超生惩罚不算过分严厉,仅只罚了些款。用自己的所有余钱换来儿子,李大姐夫妻想来值了。谁曾想,儿子三岁正可爱时,老是咳嗽不停,一检查,肺有先天缺陷,治不好。夫妻俩领着儿子开始了漫长的治疗之路。
两个读小学的姑娘自己管自己。爹妈从县医院到省重点医院,跑遍了,几乎求过了所有够得着的相关医生,借钱都借得没地方借了。儿子五岁,死在妈妈怀里。李大姐撕心裂肺地痛和哭。她跟我说,已经区分不出来是心疼还是整个身子疼。儿子随薄薄的小棺材埋在一个乱坡上,未成年进不了祖坟。
过了一年,她去了些悲伤,身体稍有恢复,再怀了一胎。没有儿子决不罢休。
八十年代末计划生育管理严得没有道理。管计划生育的干部知道谁超指标怀孕,要上门砸锅揭房,二话不说拉去人流。李大姐出怀前躲去娘家不出门,撒谎说老母亲病了需要看护。她哥哥当着那个村的村长,掩护了几个月。其间,她偷偷做了检查,是个儿子。即将临盆,夫妻俩从哥哥家走路到外甥女家——外甥女家离镇中心医院近,接生医生跟外甥女是好朋友,说好了到时候医生去家里接生。没料到,她两口子赶路过于急促,心里慌乱,把孩子生在了外甥女家后山坡上。她毫无顾忌,就地自己解决了产后的一切事情,抱起婴儿住进外甥女家。十多天后,婴儿皮肤上长出许多疱疹,越来越严重。医生来家里检查,没有办法医治,结论是野外出生时感染了某种细菌,导致大面积溃烂。再次遭遇不幸。
这次李大姐没有悲伤,反而激励她不生儿子不罢休。她不相信命运——丈夫不会断了香火。几个月后,她又怀了。生产队开始每天出工打考勤,不准请假。恰逢大女儿初中毕业,她撒谎说陪女儿到外省亲戚家读高中一段时间,又一次躲回娘家不出门,大女儿也一并带走。她丈夫跟包工队出去做泥砖工,找了钱交生产队买她的出勤。
她提早住进外甥女家,顺顺利利产下儿子,起名“平”,平安健康的意思。儿子百天后,为了名正言顺落户,又演了一出戏。某天,李大姐带大姑娘回家了,在村里散布说姑娘不适应外省学校,不读高中了,回来干活。两个星期后,李大姐外甥女和一个陌生人抱着个男孩来她家,说是这家生了孩子养不起,不要了,知道她家没有男孩,问问她要不要。李大姐丈夫请来全村干部作证,提出需要收养个儿子继承香火。一个村的人沾亲带故,纷纷表示同意。至此,问题圆满解决。
终于有儿子了,有了荣光。李大姐挺起胸膛,再也不怕别人说闲话了。丈夫家的祖坟每年清明节由同姓后代轮流祭拜。去年轮到她家,老两口风风光光回家乡祭拜——要是不生这个儿子,有这份底气和福气吗?
时间到了农村包产到户、市场开放的时代。李大姐夫妻能干,先推豆腐卖,后来还开了小馆子卖豆花饭。不论多忙多累,儿子是绝对不帮忙的——他们舍不得让儿子做一点点事情。每天,李大姐看见儿子就干劲十足。找钱,为了儿子。娇惯中长大的儿子,懒、散、霸道,什么毛病都具备。李大姐夫妻不觉得,她眼里儿子完美得不行。村小学校,如果儿子被批评,李大姐两口子吵到校长那里。
两个姑娘没读高中,跟伙伴约着到深圳蛇口的外企打工。工余时间,公司还组织学英语。在她们眼里,父母的生活就是躲着生弟弟,所有家务她们操持。反而让她们能干、自主、勤快、能吃苦,加之长得乖巧,先后跟外企母公司派来的技术员谈恋爱、结婚。一段时间以后,老大随老公调回美国另一个分公司。老二与老公在公司外开办了自己的小企业,开始赚钱了。
李大姐两口子眼见老二发展得不错,带着儿子投奔到深圳,在老二的企业干活。儿子快二十岁,学会开车,给姐姐姐夫当驾驶员。企业员工喊他“老总”,喊姐姐“姐”。李大姐发自心底高兴,她觉得儿子占尽了天底下的福气。儿子跟厂里漂亮的打工妹结了婚,接连生下两个姑娘。李大姐和老伴领着孙女,儿子仍然像没结婚时一个样——喝酒、抽烟、赌钱,媳妇不敢吭气。
几年后,老二的孩子需要回美国读书,老二夫妻把主要业务转向美国,一家子搬迁回西雅图。李大姐六口人留在深圳,照看余下的一些收尾工作。老二明确表示,收尾中的部分资金给爸妈留着,用于日常生活开销。哪晓得,老二去国两年,所有钱被弟弟每晚花天酒地搞光不说,倒欠了几十万高利贷。
李大姐曾经对我说:“儿子留在深圳搞不成了,叫他出来,断绝跟那些烂朋友往来,改改烂脾气。我们找找钱,帮他把债还清。他姐姐说不要他来,要他留在深圳打工。我们放心不下——快四十岁的人了,除了开车,无法做其他事情,吃不得苦。”这就是她们带儿子一家来美国的正当理由。木已成舟,两姑娘无话可说。
“妹子诶——”李大姐仍喋喋不休地念叨她的想法,“儿子身份不知道哪天办得下来,万一办不成,以后咋整?我们还是领他回去,债早还完了。回去呢,不去深圳住,在我们老家买一套房子,叫两个姑娘一人拿一半买房钱,以后每个月给一点生活费,我们要安心养老了。”
惊愕的我说不出一句话。
更不可思议的想法接着从她口中出来:“那个儿媳妇坚决不回去,她想留在这里多找些钱,国内现在找钱太难。她不回去也算了,各人有自己的想法。儿子回去再找一个,还是要生个儿子。我现在七十六岁,还可以带孙子。”
我真的晕头了,听不懂她说些什么。她的计划曾经告诉过两个女儿,女儿们明确回答她不可能做到。她还在跟我絮絮叨叨:“妹子,老大听你的话,你帮我劝劝她。”我明白过来,这才是她打我电话的目的。
我好一阵无语。我了解两个姑娘的难处,老大已经跟我讲过这件事情,讲时流了不少眼泪。她说:妈妈再逼下去,自己的家会散了的。
挂断电话,眼前还是那片西雅图的阳光。松树笔直地站着,一棵是一棵,谁也不靠着谁。李大姐说下午还要去农场干活,离开之前,多给儿子攒点钱。
我窗外也有几棵松树,风一吹,沙沙作响。我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还是要生个儿子。”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这辈子,就是靠这两个字撑下来的:坚韧,执着。至于值不值得,她自己说了算。每个人有自己的活法,她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走下去了的。
作者:英樱,现已退休。从事过大学教师、编辑、企业管理等职业。喜爱写作,尤喜欢散文随笔及报告文学写作。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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