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的年轻人是不是不想结婚了？
韩国《每日经济》8月30日刊登了韩日联合调查的结果，数据很让人意外。韩国20-39岁未婚青年中有81.4%的人表示有结婚意愿。日本同龄人的比例为57.6%。韩国年轻人想要生育的比例也更高一些，76.8%比50.5%。
调查了今年6月到7月期间在线上进行的，两国各2000人。从细分来看，37.1%的韩国年轻人表示“遇到想要结婚的对象就结婚”，35.7%的人表示“总有一天会结婚”，还有8.6%的人表示“现在就想结婚”。问到要几个孩子的时候，52.6%的人说两个，17%的人说一个，7.3%的人说三个以上。
这组数据和我们对韩国年轻人的印象相差很大。舆论中说韩国的年轻人是“不恋爱、不结婚、不生孩子”的“三不一代”，但是调查结果显示有超过八成的人想要结婚，接近八成的人想要生育。
这是怎么回事呢？明白这个道理之后，不能只看意愿数据，还要把另外一组数据放在一起对比着看。
韩国2025年的总和生育率是0.80。虽然比2024年的0.75有所提高，但是仍然处于全球所有主权国家中最低的位置。不是倒数几名，而是倒数第一。OECD国家的平均值大约为1.59，韩国只有一半左右。
81%的人想要结婚，但是生育率只有0.80。这两个数据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国家里，那么中间一定有一堵很厚的墙把“想”和“做”分开了。
这面墙是干什么的？调查本身也提供了一些线索。
问到“结婚需要什么条件”时，韩日两国年轻人的第一选择都是经济稳定——韩国51.8%的人选择了“本人和配偶就业、收入稳定”，日本是41.1%。差距不是很大，都认为要有稳定的收入才能结婚。
但是后面一个数据的差距就很大了。
47.1%的韩国未婚青年将“降低生活成本”作为结婚的一个重要条件。那么日本呢？12.1%。
四倍。韩国的年轻人中将近一半的人把住房当作结婚的主要障碍，而日本只有八分之一的人有同样的忧虑。
这是很容易理解的。韩国人口的大部分都集中在以首尔为中心的首都圈，而首尔的房价收入比常年位居全球各大城市之首。一套首尔市区的公寓，普通上班族不吃不喝攒十几年的工资也买不到。韩国年轻人所说的“居住费用负担”并不是指租不起房——虽然房租也很贵——而是按照韩国社会的传统观念，结婚要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但是这套房子的价格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人的收入所能承受的范围。
日本就不同了。日本曾经出现过房地产泡沫破裂的情况，很多城市的房价已经回归到一个比较合理的水平。东京的房价当然也很高，但是日本社会对于“结婚要买房”的执念没有韩国那么强烈，租房结婚在日本是被普遍接受的一种生活方式。
这就是那堵墙最厚的一块砖。韩国的年轻人并不是不想要结婚，而是结婚这件事在韩国社会的“标配成本”太高了，高到81%的人在面对现实的时候，大部分都碎掉了。
问到“安心生育和抚养孩子需要什么条件”时，韩国56%的年轻人选择了“减轻经济负担”，日本是46.7%。两国都将经济压力排在第一位，但是韩国比日本高出近10个百分点。
韩国的育儿成本结构中有一个非常突出的特点，那就是教育支出。韩国家庭在课外辅导上的花费是世界上最多的。从小学开始补习英语、数学，初中上各种补习班，高中冲刺阶段的私人教师费用更是天价。韩国人有句话叫“教育是阶级跃升唯一的途径”，这样的社会共识把育儿成本推到了一个离谱的程度。
调查中52.6%的韩国年轻人表示想要两个孩子。但是现实中养一个就已经把家庭预算压到极限了。第二个孩子意味着所有的教育费用都要翻倍，很多家庭在计算之后就放弃了。
日本的教育竞争也很激烈，但是公立教育系统的质量比较均衡，对课外辅导的依赖程度没有韩国那么高。日本年轻人不想要孩子的理由主要是“觉得一个人生活也可以”、“不想失去自由”，从价值观上来说比韩国更明显。
因此两国的低生育率看起来差不多，但是造成的原因却大不相同。韩国的年轻人是“想但是做不到”，意愿高，障碍大。日本的年轻人是“不太想”，意愿本身就低了一截。
从数据上看，有回暖的趋势。
2024年韩国登记结婚22.24万对，比上一年增长了14.8%。2025年还会继续上涨，登记结婚24万对，新生儿25.45万人。到2026年4月为止，结婚登记数量比去年同期增长了6.8%。总和生育率由2023年的0.72回升到2024年的0.75，再到2025年的0.80。连续两年小幅度反弹。
韩国政府从2005年开始就成立了由总统直接领导的低生育率和老龄化委员会，从2006年起在该问题上投入了至少380万亿韩元，约合2900亿美元。目前生育家庭可以获得的补贴有：怀孕分娩医疗费100万韩元、出生补助金200万韩元（二胎300万韩元）、0-1岁每月100万韩元的父母补助金、1-2岁每月50万韩元、小学到高中教育费用减免。2024年6月韩国政府宣布“国家进入人口紧急状态”，又推出了一波延长休假、纳税减免、住房保障政策，并提出到2030年把总和生育率提高到1.0的目标。
但是韩国专家的态度很谨慎。第一财经今年6月采访到的韩国人口学者金允俊说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即现在处于生育年龄的女性（大约1996-2000年左右出生），成长环境比较优越，喜欢孩子的人比较多。同时在婚姻市场上，适龄男女的条件都还不错，“结婚就像两家小企业合并”。
但是他也说出了后半句，“主要是结婚和养孩子的成本问题，虽然有政府补贴，但是心理上的感觉成本还是很高。”至于目前数据回暖是昙花一现还是长期趋势，他的看法是“还需观望”。
81% 这个数字所反映出来的问题
我认为这组调查数据最有价值的地方并不是“韩国年轻人比日本更想结婚”这个结论本身。值得一看的是它所揭示出来的结构上的矛盾，即全世界生育率最低的国家，年轻人的婚育意愿却很高。
意愿没问题，问题在于障碍。
而障碍的顺序已经很明确了，排在第一位的不是价值观、不是女权运动、不是“不想生”，而是实实在在的钱。首尔的房子买不起，课外辅导班交不起，一个孩子从出生到成年所需要花费的钱数，对于普通家庭来说已经是一个让人难以承受的数字了。
韩国政府给的2900亿美元补贴起什么作用？有一些作用——生育率连续两年微幅回升就是证据。但是0.80和人口替代水平2.1之间存在的差距，并不是通过每个月多发100万韩元就可以弥补的。
47%的韩国年轻人认为结婚之前要先解决住房问题。只要首尔房价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变化，那么这47%里大部分的人就会一直停留在“想结婚”的状态而不会变成“真的结婚”。
在问卷上勾选“想要结婚”只需要一秒钟。攒够首付要十几年。这就是81%和0.80之间的最大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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