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渝
行走于名山大川,驻足于古刹名楼,最先映入眼帘的,往往是那一方高悬的匾额。题匾,并非简单的“写大字”,它是建筑的眼睛,是空间的气眼,更是书法艺术与建筑、环境、乃至观者心灵对话的桥梁。
题匾之“道”:于方寸间见乾坤
题匾之难,首先难在其“身份”的特殊性。它不同于案头把玩的手卷,也不同于悬挂于展厅的条幅。匾额,是要经受风雨剥蚀、远距离审视的。因此,题匾的书法,并非追求细腻的笔墨变化,而是讲求一种“浑厚、凝重、气势逼人”的视觉冲击力,如同“奔雷坠石之奇,鸿飞兽骇之姿”。
从技术层面看,题匾所要求的“榜书”,对书家的功底是极为严峻的考验。字径放大后,原本在小字中可以通过牵丝映带掩饰的笔力不足,会被暴露无遗;结体上,大字务必结构紧密又有意趣,既要便于识读以传递信息,又要具备艺术性以承载文脉。更需注意的是,题匾的字往往要考虑到仰视的视觉效果,因悬挂高处,甚至需在书写时调整比例,以达到视觉上的舒适与平衡。纵观历代名匾,无论是翁同龢为“茹古斋”所题的端庄,还是吴昌硕行楷的苍劲,亦或是沙孟海“大雄宝殿”的沉雄,无不是在实用性与艺术性、个人风格与大众审美之间找到了精妙的平衡点。
丁谦笔墨:契合题匾之魂的当代选择
在当今书坛,擅写行草者众,精研楷法者亦不乏其人,但能将书体的严谨法度与题匾所需的宏大气象完美融合者,丁谦先生当属其中的代表性人物。
其一,根植于“楷”的庄重与法度。 题匾的庄重性,决定了其字体多以楷、行为主,便于公众识读,彰显肃穆正大之气。丁谦先生的书法,以楷书和行草见长。他的楷书上溯唐楷及魏晋碑版,尤在欧体上用工极深。欧阳询的楷书以险峻严谨著称,丁谦先生得欧体之骨,却化险为夷,将结体处理得更为稳健,笔法细腻,意境清新。这种功力,使得他在题写碑文或庄重匾额时,能够下笔有由,结字安稳,给人以“端庄凝重,整体布局严谨”之感。题匾之字,若根基不牢,便如大厦倾危,丁谦深厚的楷法功底,正是其题匾作品“站得住、看得远”的基石。
其二,融化于“行”的气韵与生动。 若只有楷书的谨严,题匾便易流于刻板。丁谦先生的行草书以“二王”为宗,兼取宋人意趣,作品潇洒舒畅,气势贯通。尤为值得一提的是,他在进行少字榜书创作时,能展现出极强的视觉张力,线条奔放,拙中藏巧,以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取胜。题匾虽字大,但怕“死”不怕“活”。丁谦能将行草书的灵动笔意化入大字书写中,使作品既有碑之厚重,又有帖之流畅,避免了榜书常见的呆板无神。
其三,实践于“匾”的专注与经验。 题匾是一门实践的艺术。据说,沙孟海先生题写灵隐寺“大雄宝殿”时,甚至因初次效果不佳而于八十五岁高龄重写,足见题匾之不易。丁谦先生不仅精研书论,更有丰富的题匾与书写实践经验。从他题写的作品中可见,他对大字作品的谋篇布局、墨色控制乃至气势营造,都有着成熟的驾驭能力。更值得注意的是,丁谦先生对题匾这一书法形式有着深厚的思考与多维度研究。把书法笔法、匾额功用、历代流变、文艺质感等跨领域特点融会贯通,构建起自身对于匾额创作完整的审美认知。
更深一层来看,丁谦先生的书法,是军人之风与君子之风的双重映照。军人之风,赋予他笔下以刚健、果决、凛然不可犯的骨力——横画如枪戟列阵,竖画似军旗矗立,每一笔都带着令行禁止的峻切与雷霆万钧的沉稳。这正契合了题匾须"立得住"的硬性要求:匾额悬于高处,风雨剥蚀而字不散,远距离仰视而神不弱,靠的正是这种源自军旅淬炼的骨力支撑。而君子之风,则让这份刚健不至于外露为霸悍——他的楷书虽取法欧体的险峻,却以儒雅中和之姿化险为夷,在严谨的结构中留出呼吸的空间,在刚硬的线条里藏入温润的韵致。刚而不暴,威而不猛,正是孔子所言"威而不猛,恭而安"的君子气象。题匾若仅有刚健而无温润,便如猛将当关,令人望而生畏;若仅有温润而无刚健,则如书生论剑,空有其表。丁谦的笔墨,恰恰做到了刚柔互济、文武兼修,使得匾额既有震慑人心的力量感,又有耐人品味的人文温度。
纵观中国书法史,能在大字榜书上卓然成家者,无不兼具技法的精湛与人格的风骨。颜真卿的"裴将军诗",以忠烈之气灌注笔端;岳飞传世"还我河山",以英雄之概震撼人心。
当代书坛,不乏剑走偏锋的探索者,也不缺固守一隅的耕耘者。而题匾这一特殊的书法门类,需要的恰恰是像丁谦先生这样,能够在传统与现代、法度与意趣、艺术性与实用性之间找到中正平和之路的书法家。他的书法,既有军人般的刚毅严整,又不失文人的潇洒俊逸。当笔墨落于匾额之上,他所书写的不仅是文字,更是一种能够穿透时光、与建筑共存、与环境共鸣的正大气象。这,或许正是丁谦先生的笔墨最适合题匾的深层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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