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沈腾在《欢迎来龙餐馆》里端起一口炒锅,站在虚构的中东国度炮火中为食客做上一碗烩饭时,许多观众意识到,中国电影海外叙事的方式正在发生微妙而深刻的变化。这种变化并非孤例,当下越来越多的国产电影,将镜头对准了海外土地。从战火纷飞的中东非洲,到悬疑丛生的东南亚南亚,再到浩瀚宇宙的全球图景,“异国叙事”已经成为中国电影工业化进程中,最鲜明、最具代表性的创作赛道之一。
它也呼应着近年来中国电影在空间选择上的一条隐秘密码:中国电影人正在用异国背景搭建起一座全新的叙事舞台。这背后,是创作逻辑的转向,更是话语主体的重建,见证着中国电影从“讲本土故事”到“借世界土地,传中国声音”的蜕变。
中东、非洲叙事
从战力展演到人道凝视
中东与非洲,曾经是中国战争片最顺手的取景框。《战狼2》的非洲叛军,《红海行动》里那个虚构的北非国家伊维亚共和国,《用武之地》中那个突发叛乱和内战的非洲某国——枪炮、沙尘、断壁残垣,一切都在为一场银幕上的战力秀搭好舞台。而之所以要将故事放置中东非洲,理由其实很直白:中国本土缺乏可供现代战争题材“落地”的现实土壤。
自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以来,中国大陆境内再无大规模武装冲突,古代战争和抗日、抗美援朝题材都无法让创作者实现描述“现代战争”的构思。而中东与非洲的持续动荡,恰好以“他者”的战场填补了这一空缺。这种“借景”不仅是空间的借用,更是一种叙事的技巧:中国电影就此完成对军事力量的想象性构建。就像《维和防暴队》中,中国军人用担当与血肉,在枪林弹雨中划出一条脆弱的和平线。
但《万里归途》和《欢迎来龙餐馆》,你能清晰感受到镜头温度的变化。《万里归途》已经不把“消灭敌人”当作叙事目标了,它拍的是“带同胞回家”。到了《欢迎来龙餐馆》,更是把主角从战士、外交官,换成了一个欠了债的厨子。徐福凭什么卷入战争?没什么崇高理由,就是想多挣点钱。他留在战火里,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想赌一把。战争对他来说不是主动选择的战场,是命运一脚把他踹进来的。
正是这种“非英雄化” 的设定,令《欢迎来龙餐馆》拥有一套迥异于好莱坞战争片的叙事视角,在战争叙事谱系中具备了一份难得的重量。影片徐福不选边站,不审判谁,甚至不是一定要来拯救谁,他只是在战火里谋生,然后被战火裹挟着往前走——无论是当地平民,还是一个来自中国的厨子,影片中的战争把所有人都按在了同一个水平面上。而当徐福多年后回到龙餐馆,看见当年救助的赛夫长大后没有拿起枪,而是接过了灶台,整部电影也用最朴素的方式完成了一次关于和平的发言。
这背后其实折射出中国国际话语权的变化。随着中国在中东和非洲地区的影响力不断上升,电影作为一种文化载体,开始有能力也有责任去表达中国对战争的态度,比如在中东叙事上,中国电影完成了从“战力秀场”到“和平视角”的转身。经过这些电影的塑造,在国产电影语境中,中东不再是“强者的试炼场”,而变成了一面镜子,照出普通人在极端环境下的渺小与坚韧。从“我很强”到“我看见”,从战力炫耀到人道凝视——中国电影在中东叙事上的这段路,走得比想象中更远,也更动人。
东南亚叙事
虚构的捷径与真实的降临
如果说中东是被战争定义的舞台,东南亚则是一个被犯罪、悬疑和猎奇填满的叙事万花筒。这个现象的引爆点,无疑是陈思诚的《唐人街探案》系列。当中国本土对于某些题材存在创作上的掣肘时,东南亚因其“既不远也不近”的文化距离,成了理想的“叙事飞地”——够异域,但又不至于陌生到观众无法理解,既有文化亲近感又保留着法理和道德上的疏离性。
有影迷将这一现象概括为东南亚“万恶宇宙”的形成,但凡超越伦理纲常、挑战审查边界的犯罪伦理故事,都一股脑被搬到了那片湿热之地。从《误杀》系列到《消失的她》,东南亚承载的更多的是“虚构的便利”:利用热带的神秘感、宗教氛围、法律制度差异,为犯罪悬疑片提供一个“不受限”的故事场域。
热带雨林的神秘气息、金三角的危险色彩、异域文化的不可通约性,让观众天然接受那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陈思诚的监制手法正是在这个逻辑下被激活的,东南亚被他打造为一个可复用的类型片素材库,每一次“出海”都是在同一个地理标签下叠加新的类型元素。
但《孤注一掷》的出现,标志着东南亚叙事的转折。它不再只是虚构故事的容器,而是直面与中国民众真实生活紧密关联的议题——缅北网络诈骗。当电影取材于成千上万真实案例时,东南亚从“放在那里比较方便”变成了“那里确实在发生这些事”。虚构的捷径与真实的关切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交汇,东南亚叙事也从“借景”走向了“及物”。这正是这一脉叙事从诞生到成熟的内在逻辑:始于取巧,终于真实。
而《给阿嬷的情书》的到来,让这条脉络又多了一层更温润的质地。这部以“侨批”为核心线索的潮汕方言电影,90%以上的细节都源自真实历史。与《孤注一掷》的猎奇和紧张不同,《给阿嬷的情书》提供的是另一种叙事姿态。它不贩卖东南亚的危险与神秘,而是呈现那片土地上华人群体最具体、最真实的生活与情感。从虚构的犯罪容器到真实的社会议题,再到客观而深情的历史回望,东南亚叙事回归到一片有人生活的真实土地,让东南亚做回了东南亚本身。
全球叙事
中国视角的“拯救世界”
如果说前两类叙事是“把中国故事放在异国”,那么全球叙事的野心更为宏大。用中国视角去讲述全人类的共同命运。《流浪地球》是这一脉中最具分量的标本。它不仅是一部科幻电影,更是一次文化话语权的重建。好莱坞科幻始终延续着个人英雄主义传统,而《流浪地球》的独特之处在于:集体主义取代了孤胆英雄,“带着地球一起流浪”展现的是中国人安土重迁的乡土情怀与家园意识。
导演郭帆曾说,“集体主义在中国特别容易被理解,《流浪地球》中每一个人都是普通人,没有超级英雄,而是依靠集体合在一起的团结力量去完成救援。”当联合政府中不同国家最终选择信任“中国方案”,当行星发动机的火焰划破长空,中国电影第一次在全球叙事的层面,提供了一套不同于好莱坞的精神方案。
在“中国视角的全球叙事”这个框架下,科幻灾难片是一条无法绕开的道路,它将整个人类置于末日危机之中,在回答“人类怎么办”这个终极问题时,用中国的方式给出答案。比如《上海堡垒》的“世界中心”上海,而《明日战记》则试图将中国文化的基因植入一个全球通用的科幻类型——机甲。但显然这两部影片没有获得足够的成功,但它们的探索本身,也构成了这条叙事路径上的坐标。
更重要的是,当中国电影敢于把镜头对准全人类,敢于在末日危机或战争废墟中提供中国式的理解与回应时,它已经完成了从“被观看”到“主动观看”、从“地方叙事”到“全球叙事”的身份跃迁。这种跃迁的关键,不在于故事是否发生在太空,而在于叙事主体是否真正以中国视角诠释世界。
中东借景以言战,东南亚借壳以叙事,宇宙借位以立言。国产电影每一处异国风景背后,都是中国电影在特定阶段的叙事焦虑与话语野心,而中国电影也开始在异国土壤中长出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正如有评论所言,这些影片渐渐也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观看位置”,中国人既是亲历者,又是记录者。异国叙事走到今天,中国电影人或许正在接近那个问题的答案:当我们把摄影机放到国门之外,我们不仅是在借一块地、讲一个故事,更是在重新定义——在这个多极化的世界里,中国究竟以怎样的身份和目光,与全球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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