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时期,在长安的太官园里,冬天也要设法培育葱、韭和其他蔬菜。史书记载,园圃上方覆盖屋舍,昼夜燃火,使内部保持温暖。寒风被挡在外面,蔬菜便能提前生长,供宫廷使用。这个细节很容易被忽略,却说明汉代果蔬生产早已不只是“把种子埋进土里”。

当时的果蔬种类并不少。梨、枣、桃、李、杏、葡萄、枇杷、杨梅等,已经进入栽培范围;瓜、瓠、芋、葵、芥、葱、姜、韭,也常见于农家园圃。司马迁谈到各地物产时,曾写下“千树枣”“千树栗”“千亩竹”“千畦姜韭”等说法。数量或有夸张成分,但它反映的区域化生产,确实相当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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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东适合种枣,燕秦盛产栗,蜀汉和江陵一带多栽橘树,齐鲁则以桑麻闻名。果树和蔬菜不再只是家庭自给之物,部分地区已经形成专门经营的园圃。果业收益可观,朝廷甚至设置相关官职,管理宫苑果木、物资供应和贡纳事务。果蔬由此进入国家财政与宫廷消费的视野。

汉代农人很重视“时”。《汜胜之书》说:“凡耕之本,在于趣时。”意思并不复杂,农事必须赶在合适的节令完成,错过时机,后面再怎么补救也会受影响。崔寔《四民月令》记载,正月要清理韭畦枯叶,二月开始安排春麦、豆类和胡麻等作物,已带有明显的农事日历性质。

果树移栽更有讲究。书中说,正月上半月适合移植果树,过了十五日再动土,往往会影响结果。杏花也被当作观察农时的信号:杏花初开,便可翻耕较轻的土;花落之后,还要再耕一次。花期、土性和耕作被联系起来,表明当时的经验并非笼统的“看天种田”,而是建立在长期观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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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嫁接技术在汉代已经出现了相当具体的操作方法。果树方面,秦汉之际已有梨与棠、杜等树木嫁接的记载;栽培瓠瓜时,则把几株瓜苗的茎靠拢,用布缠住,再涂泥封护,等结合处愈合后,留下强壮的一株继续生长。

这类方法听起来细致,实际却很朴素。没有复杂器具,关键全在选苗、缠合和后期管理。弱苗要及时去掉,接口要保持稳固,蔓条还要引向合适位置。所谓技术,并不一定依靠精巧设备,许多时候来自对植物生长规律的耐心摸索。

温室栽培同样不是后世才有。西汉桓宽《盐铁论》提到“冬葵温韭”,说明冬季培育蔬菜已经成为富贵之家和宫廷生活的一部分。《汉书》记载太官园“覆以屋庑,昼夜燃蕴火,待温气乃生”,即利用屋舍遮挡寒气,再以火提高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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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做法成本很高,并非普通农户能够随意采用。燃料、房舍和人力都要持续投入,因而更适合宫苑或大户园圃。史书中也有人批评这种强行催熟的办法,认为蔬菜本有自然生长节律,过度追求反季供应,未必合乎“顺时育物”的原则。技术进步与实际代价,在汉代已经同时显现。

南方果木北移,则是另一种尝试。岭南的荔枝、龙眼味美,却难以长途运输。文献记载,南海进贡鲜果,需要沿途设置驿站和候舍,急速转送,途中甚至有人因劳顿而死。为减少运输损耗,汉代曾多次试验把南方果木移植到长安。

汉武帝时期修建扶荔宫,便与这种移植活动有关。上林苑中还栽种柑橘、枇杷等异地植物,但荔枝龙眼等树木终究难以适应北方气候,反复移植仍未能稳定成功。遗憾的是,宫苑中的珍稀果木,并不能改变地域环境的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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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肥方面,汉代也有粗放与精细两套办法。大田作物可以直接撒施粪肥,再翻入土中;种菜或采用区种法时,则把肥料集中放在种子附近。这样既能让幼苗获得较充足的养分,也能减少肥料分散后的浪费。土地肥力不足,便通过局部强化来弥补。

灌溉更见实用智慧。种瓜时,人们会在四株瓜苗中间埋下一只三斗容量的陶瓮,瓮口与地面齐平,装满水后加盖。陶器胎质并不致密,水会慢慢从器壁渗出,持续滋润周围土壤。水少了再补,既减少地表蒸发,也避免一次漫灌造成流失。

从花期判断农时,到用屋舍火力培育冬菜;从枝条嫁接,到陶瓮缓慢渗水,汉代果蔬栽培留下的并不是零散奇闻,而是一套围绕节令、土壤、温度、水分和品种展开的经验体系。那些写在农书里的短短几句,背后对应着园圃中反复试错、逐渐固定下来的操作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