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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人这一辈子,总得有几回,是一群人被捆在一块儿熬日子的。

起初总觉得是凭空降下来的磨难。后颈晒得发烫,后背湿得透透的,脚踝站到发麻,连数着秒等结束的时光,都拉得老长老长。

等日子翻篇才懂,那些一起淌的汗、摸的黑、憋笑的瞬间,像根看不见的绳,把各自的脚步,拧成了同一种节拍。

少年人的心事,也总挑这样的时刻,悄悄破土。

不用找托词,也不用等时机。某个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午后,目光撞在一起的刹那,连汗水里,都裹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有些美好,从来不会迟到。

它只是挑了个最合适的夏天,把一群人,往更紧的地方,又捆了捆。

02

军训补训是班长挨个宿舍通知的。

八月底的林城还浸在盛夏的余温里,502寝室刚推开门,一股混着樟脑丸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韩旭嗷一嗓子,差点把窗台上的灰震下来。

“不是吧!真要补训啊!我以为去年逃过了呢!”

我拖着行李箱进门,刚好听见这句。去年大一开学,先是汶川地震抽调了全省部分军训骨干师资,紧跟着奥运期间城郊军训基地临时承担安保备勤任务,偏巧又赶上学校主操场翻新跑道,军训一拖再拖,所有人都默认这茬儿翻篇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没躲过。

“班长通知说啥?”我把箱子靠在床边,转身从衣柜里翻出叠得平整的军训服抖了抖,樟脑丸的味道直冲鼻子。

“说下周一正式开始,为期七天,就在咱们新翻新的主操场。跟文新、外语三个学院一块儿训。”

韩旭扒着手机念,脸垮了下来:“完了,我这刚养白的皮肤,又得晒成煤球。”

我说:“正常训都是半个月以上,七天已是法外开恩。”

正说着,门被推开,顾一鸣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听见我们聊军训,他没多话,放下行李箱就开了电脑,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我凑过去瞟了一眼,是给公会发的请假消息:“下周军训,开荒团副T带,有事留言。”

“你这就请假了?不再挣扎挣扎?”韩旭凑过去打趣。

“没必要。”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开始拆键盘包装,“早训早完事。”

最后到的是阿坤,进门先把窗户全部拉开通风,又拿起扫帚扫地。

听见军训的事,他手里的扫帚顿了顿,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本掌心大的单词本,翻了翻,用铅笔在封面上轻轻划了一道。

“正好,休息的碎片时间,能背完一个单元的考研核心词。”

韩旭翻了个大白眼:“坤哥,我服了。你这脑子,除了睡觉就没闲着的时候是吧?”

阿坤没接话,把单词本小心翼翼地塞进迷彩服口袋里,拍了拍,确保不会掉出来。

我坐在床边,指尖捻着军训服的布料,心里却悄悄动了一下。三个学院一起训,也就是说,尹雪也在。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赶紧压了下去,随手把军训服往床上一扔,语气装得漫不经心:“训就训呗,反正早晚都得挨这一遭。七天而已,熬熬就过去了。”

韩旭哀嚎一声倒在床上,抱着枕头打滚:“七天!七天能把我晒脱一层皮!”

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窗框的影子。

我看着对面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训服,猛地有点期待这个迟来的军训。

03

正式训练第一天,太阳就给了所有人一个下马威。

八月底的日头依旧毒得很,刚过九点,塑胶跑道就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

迷彩服闷在身上,不到十分钟,后背就洇出一大片汗渍,盐霜顺着领口一圈圈泛出来。

全连一百多号人站军姿,二十分钟,动一下加五分钟。教官是个二十出头的士官,脸晒得黝黑,说话嗓门大,眼神却不凶,就是认死理,说站多久就站多久。

韩旭站在第二排倒数第三个,天生是个闲不住的主。站了十分钟,他就开始浑身发痒,趁教官背着手往队伍前头走,偷偷抬胳膊蹭了蹭额头上的汗,还冲旁边的赵磊挤了挤眼睛。

赵磊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第二排倒数第三个,出列!”教官猛地回头,声音像炸雷。

韩旭身子一僵,磨磨蹭蹭地走出去,脸上还挂着嬉皮笑脸:“报告教官,我……”

“二十个俯卧撑,现在做。”

“是!”

他趴下身子开始做,地上的热气透过掌心传上来,没做十个,额头上的汗就滴在了跑道上。做到第十五个,他猛地扯着嗓子喊:“报告教官!这跑道有点硌手,能不能申请垫个帽子?”

队伍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憋笑,连前排的女生都忍不住肩膀发抖。教官绷着脸,嘴角却悄悄动了动,硬声硬气地说:“再加十个!”

韩旭哀嚎一声,老老实实做完了三十个。站起来的时候灰头土脸,手心沾了一层塑胶粒,还不忘往女生方阵那边瞟一眼,刚好撞上吴佳佳看过来的目光,他立刻挺了挺胸,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我站在第三排,用余光扫了一眼第一排的阿坤。

他个子不高,站得却最直,肩膀平得像用尺子量过,双手紧紧贴在裤缝上,连手指都绷得笔直。

可我能看见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流,流进衣领里,他连眼都没眨一下。

教官走到他身边,低头问:“同学,要不要休息?”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哑,却很清晰:“报告,没事。”

教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我心里揪了一下,知道他这股倔劲又上来了。从小到大习惯了硬扛,觉得喊一声“累”就是输了。

队伍最左边的顾一鸣,是全场最出挑的一个。

他没动,只是站得太标准了。军姿笔挺,下巴微收,目光平视前方,从肩线到脚尖,挑不出一点毛病。像一棵笔直的白杨树,扎在那里,连风吹过他的衣角都显得更规整。

教官绕了两圈,最终停在了他面前。

“这位同学,出列。”

顾一鸣迈步出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声响。

“给全连做个军姿示范。”

他没说话,只是原地站定,肩背绷得更直了些。正午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眉眼,只能看见紧抿的唇角,冷得像块冰。

邻连的女生方阵那边传来细碎的议论声,风飘过来几句,“这个男生好帅啊”“冷着脸的样子好酷”“叫什么名字啊”。

我看见顾一鸣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红了。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站得纹丝不动,像尊雕塑。

那天的站军姿结束后,顾一鸣“冷脸帅哥”的名号,悄无声息地在三个学院里传开了。

只有我们502的人知道,这位“冷脸帅哥”回寝室第一件事,就是对着镜子扒拉耳朵,皱着眉说“晒得有点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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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上午的训练告一段落,休息十分钟的哨声一吹,全场瞬间泄了气。

大家一窝蜂地往树荫下冲,拧开水瓶猛灌,有人直接把水往脸上泼,凉得嘶嘶抽气。

阿坤蹲在最边上的树荫里,先没喝水,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掌心单词本,掀开看了两眼,指尖在纸页上轻轻点着,嘴里默背。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本子上,光斑晃来晃去,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别看了,歇会儿。”韩旭递过去两支藿香正气水,在他旁边坐下,“别一会儿中暑了,得不偿失。”

阿坤抬起头,接过药,说了声“谢谢”,却没立刻喝,只是攥在手里。

“拿着啊,真晕了谁扶你?”韩旭把水递到他嘴边,“我跟你说,这玩意难喝是难喝,保命。”

阿坤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把藿香正气水拆开,一仰头喝了下去。眉头都没皱,仰头就灌了下去。

我坐在稍远一点的台阶上,目光不自觉地往文新学院的休息区飘。

尹雪坐在树荫底下,吴佳佳凑在她旁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她笑着往旁边躲,头发散了几缕,她抬手用皮筋重新扎成马尾,动作慢悠悠的,脖颈处沾着细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看什么呢?”

身边忽然坐下一个人,递过来一张湿纸巾,潮乎乎的凉。我回过头,是许可欣。她扎着高马尾,额头上也有汗,却一点不显狼狈,手里还拿着半瓶水。

“没什么,发会儿呆。”我接过纸巾,擦了擦额角的汗,道谢。

“这太阳是真毒,”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语气轻松,“不过比我预想的好点,以为会直接晕过去呢。对了,开学建模培训就正常进行了,周教授说这次带我们打省赛,你真不考虑入队?”

我笑了笑:“再说吧,我怕拖你们后腿。”

“怎么会,”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亮得很,“你的思路比谁都活,缺了你才可惜。”

风刚好吹过来,带着点操场边青草的味道。她的发梢被风吹得晃了晃,扫过我的胳膊,很轻。我忽地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低头拧开了水瓶。

不远处,顾一鸣靠在树干上,闭着眼休息。有几个女生凑过去,想跟他搭话,走到跟前又有点怯,互相推搡着。

他察觉到了,睁开眼,淡淡扫了一眼,那几个女生立刻笑着跑开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人,天生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十分钟很短,哨声很快又响了起来。大家拍拍屁股站起来,重新回到队伍里。汗水还没干透,又要接着晒。

可奇怪的是,明明是一样的烈日,歇过这十分钟,又能多撑一会儿了。

05

第三天夜间紧急集合的哨声,是在晚上八点半吹响的。

当时我们刚洗漱完,正躺在床上聊天,韩旭还在绘声绘色地讲白天顾一鸣被女生围观的事,笑得直拍床板。

哨声突然划破宿舍楼的安静,紧接着就是楼道里乱糟糟的脚步声和喊声:“紧急集合!五公里拉练!楼下操场集合!”

寝室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韩旭手忙脚乱地穿迷彩服,扣子扣错了两颗,还是阿坤提醒他才发现。顾一鸣动作最快,穿戴整齐,帽子戴得端端正正,站在门口等我们,像个随时待命的士兵。

我一边系腰带一边往楼下跑,心里直犯嘀咕,时间缩短了,军训的苦,果然是一样都逃不掉。

楼下已经聚了不少人,闹哄哄的。连长拿着扩音器喊:“今晚环山公路拉练,全程五公里,不许掉队,不许开手电,不许高声讲话!各连队按顺序出发!”

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校门,往环山公路走。夜色很浓,只有路边零星的路灯,照着长长的队伍,像一条缓慢移动的墨绿色长龙。

夏虫在路边草丛里叫个不停,风一吹,带着山里的凉意,比白天舒服多了。

刚开始大家还挺安静,走了一半路,队尾的人声就渐渐多了起来。

韩旭趁教官走到队伍前头查人数,猫着腰从队首蹭到队尾,精准落到女生方阵边上,凑到吴佳佳旁边压着声开口。

“吴佳佳,累不累啊?”

“不累。”

吴佳佳没好气地回他,“你不好好待队伍里,跑过来干嘛?”

“我这不是怕你害怕嘛,黑灯瞎火的,万一窜出来个虫子怎么办。”

“我不怕虫子,我怕你。你一说话我就冷得慌。”

韩旭嘿嘿笑了两声,半点不恼,反倒往她跟前又凑了半寸:“冷就对了,我这还有个更冷的。你知道夜训路边的蛐蛐为啥都不叫了不?”

吴佳佳抿着嘴不搭腔,他便自己憋笑着往下说:“因为咱们齐步走太齐了,它们以为是教官来了,都不敢出声了。

话音刚落,吴佳佳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捶了一下,用气声骂:“韩旭你有病啊!大晚上讲这么冷的破梗!你再说话我真喊教官了!”

韩旭闷声抖着肩膀笑,半天缓过来,又压低声音凑过来:“哎说真的,你知道军训走夜路最适合想啥不?”

“想还有多久能回宿舍躺平。”

“不对,” 他故意拖长调子,语气里带着点坏,“得想,明明队伍这么大,怎么偏偏有人,非要绕过来凑到我旁边。

吴佳佳当场打了个哆嗦,伸手又要捶,被他笑着躲开了。

嘴上说得凶,脚步却没往前赶,依旧和他并排走着,慢慢落在了队伍的后半段。

我走在前面一点,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抬头往前看,尹雪走在女生队伍的中间位置,和林薇薇并排,俩人低着头小声说着什么,月光落在她的帽檐上,描出一圈软乎乎的银边。

阿坤走在我旁边,嘴里念念有词。我凑近听了听,是英语单词,一个接一个,语速平稳,嘴里念个不停。

“你还背呢?”我小声问。

“嗯,”他侧过头,声音很轻,“走路刚好能复习,不耽误事。”

我摇摇头,真是服了他。

队伍末尾的顾一鸣,成了临时的“后勤兵”。有个外语学院的女生脚扭了,走不动路,他二话不说接过人家的背包和水壶,全都挎在自己肩上,足足四五个水壶,叮铃哐啷地响。

他也不说话,就放慢脚步,陪着人家慢慢走。女生红着脸跟他道谢,他只淡淡说了句“没事”,目光看着前面的路,没往旁边看。

五公里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走了快一个半小时,才远远看见学校的大门。

没人喊累,也没人掉队。夜色里的脚步声整齐又沉重,踩在路面上,一下一下,叩在安静的夜里。

我觉得,这样一起走着的感觉,还不错。

06

拉练回到操场,已经十点多了。

大家都累得够呛,席地而坐,大口喘着气。

连长看着大家蔫蔫的样子,笑了笑,拿起扩音器说:“累了吧?三个连凑一块儿搞个小联欢,放松一下!各排各院出个节目,唱歌、讲笑话、朗诵都行,谁先来?”

话音刚落,底下就开始起哄。我们排第一个把韩旭推了出去。

他也不怯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随手捡起个矿泉水瓶当话筒,清了清嗓子:“给大家唱首《水手》啊,唱得不好多担待!”

音乐没有,伴奏没有,全靠干唱。他一开口,全场瞬间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

跑调跑得九曲十八弯,从主歌拐到了外婆桥,高音上不去就扯着嗓子喊,低音下不来就直接含糊带过。

连长笑得直拍大腿,连不苟言笑的教官都转过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自己倒不觉得尴尬,唱得特别投入,结尾还挥了挥手,颇有些开演唱会的架势。下台的时候冲我们挤眼睛:“怎么样,哥这唱功,可以出道了吧?”

赵磊笑得直打滚:“出道?你出道得把听众都吓跑了!”

闹了一会儿,文新学院那边也开始推人。大家推来推去,最后把尹雪推了出去。

她起身的时候,指尖轻轻捻着迷彩服的衣角,往我们这片队伍的方向顿了半秒,随即低下头捋了捋耳边碎发,缓步走到圈子中间。

我偷偷溜到他们的队伍里,夜里的风把她的发梢吹得有点乱,没拿稿子,双手轻轻攥着衣角,清了清嗓子。

“给大家念一段我写的短文片段吧,写夏末的,刚好应景。”

她的声音轻轻的,顺着晚风飘过来,像落在水面的一片银杏叶。

你攥着盛夏的余温,我携着浅秋的风。

你总说日子该往前跑,像晒透的跑道永不停歇;

我总爱停在树影里,数一片叶子变黄的昼夜。

本该是碰不到的两段时节,

却在同一场晚风里,站成了相邻的季节。

你借我半分热烈,我还你一寸清惬。

夏末和秋初,从来都不是分界线,

是我们刚好遇见的,中间那一页。」

我坐在地上,手里的矿泉水瓶一下子攥紧了。

周围的哄闹声像潮水一样退下去,夏虫的鸣响、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的笑闹声,全都模糊成了背景音。

只剩下她的声音,一句一句,轻飘飘落下来,却重重砸在心上。

那天的晚会闹到很晚。有人唱了跑调的歌,有人讲了冷笑话,还有人表演了破绽百出的魔术,赢得了最热烈的掌声。

我坐在人群里,指尖还留着矿泉水瓶的凉意,心里却烫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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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晚会后半段成了自由活动,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或者去边上接水喝。

赵磊渴得嗓子冒烟,听说文新学院那边的饮水桶里加了金银花,屁颠屁颠就蹭过去了。

“同学,能接杯水吗?” 他凑到水桶边,对着递纸杯的女生说。

女生抬起头,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可以啊,给你。小心烫。”

是林薇薇。

赵磊接过水,喝了一大口,砸吧砸吧嘴:“哎,还真是甜的!加了啥啊这么好喝?”

“金银花和甘草,去火的,怕大家中暑。” 林薇薇说,手里还在不停地理纸杯。

“你还懂这个?”

“我妈是中医,耳濡目染呗。”

俩人就着一杯水聊了起来,从去火的凉茶聊到最近听的歌。赵磊说他最近天天循环周杰伦的《稻香》,林薇薇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我也超喜欢!我还会弹前奏!”

越聊越投机,站在水桶边,你一句我一句,从周杰伦聊到孙燕姿,从专辑聊到歌词,连旁边有人接水都没察觉。

直到集合哨远远地吹了一声,赵磊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说:“那个…… 我叫赵磊,数计学院的!你QQ号能给我一个吗?以后有空聊音乐!”

林薇薇笑着报了一串数字,赵磊赶紧掏出诺基亚,手指飞快地存上,当个宝贝似的收着。

“那我走了啊!回头聊!” 他挥挥手,往队伍那边跑,跑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笑得一脸傻气。

他跑回我们身边的时候,脸红红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激动的。

韩旭一眼就看出来了,撞了撞他的肩膀:“可以啊小子,喝个水都能认识女生?行啊你!”

赵磊挠挠头,嘿嘿直笑:“她人挺好的,也喜欢周杰伦。”

“瞧你那点出息。” 韩旭撇撇嘴,眼里却带着笑意。

另一边,顾一鸣独自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抬头看天上的月亮。

有两个女生壮着胆子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小声问:“同学,你是哪个院的呀?白天军姿站得好标准。”

顾一鸣转过头,帽檐下的眼睛没什么情绪,淡淡说了句:“数计学院。”

然后就没下文了。

女生尴尬地站了两秒,笑着说了句“哦,这样啊”,就手拉着手跑开了。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可以啊,这么受欢迎。” 我打趣他。

他瞥我一眼,吐出两个字:“无聊。”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背影看着冷冷的,却没那么拒人千里了。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闹哄哄的人群,看着天上的月亮,觉得这个夜晚,温柔得有点不像话。

08

倒数第二天的正步定型训练,成了整个军训最难熬的一关。

正是正午十二点,太阳最毒的时候。教官站在队伍前面,面无表情地说:“正步踢腿定型,十分钟。谁动一下,加一分钟。”

口令一下,所有人齐刷刷地把腿抬了起来,离地面二十五公分,绷着脚面。

不到两分钟,就有人开始晃了。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地上,很快就被晒干,留下一小圈深色的印子。

大腿肌肉酸得发抖,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每一秒都更漫长。

阿坤站在第一排,位置正对太阳,连点遮阴的地方都没有。

我站在他斜后方,能清楚地看见他的后背已经全湿透了,迷彩服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瘦窄的肩线。

他的身子在微微晃,幅度很小,却看得人心惊。嘴唇已经干得起了皮,脸色白得像纸,可他还是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没喊一声报告。

我心里揪得紧紧的,刚想趁教官不注意喊一声,就看见阿坤的身子猛地往前一栽。

“阿坤!”我失声喊出来。

队伍一下子乱了。顾一鸣离他最近,反应也最快,跨步上前,伸手一把架住阿坤的胳膊,硬生生把人扶住了,没让他脸朝下摔在滚烫的跑道上。

“快抬到树荫下!”教官也跑过来,眉头皱得很紧。

韩旭从队伍后面冲过来,和顾一鸣一左一右架着阿坤往树荫走,我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水和风油精,手心全是汗。

校医很快就过来了,掐了人中,又喂了两支葡萄糖。过了两分钟,阿坤才慢慢睁开眼。

他眼神还有点涣散,脸色依旧惨白,看见围了一圈人,第一句话是:“对不起……我拖大家后腿了。”

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似的。

韩旭一下子就急了,声音都拔高了:“你说什么胡话!撑不住不会喊报告啊?硬扛什么!命重要还是面子重要?你要是摔脸上破相了,以后怎么找对象!”

话凶得很,手却轻轻把他扶起来一点,把葡萄糖递到他嘴边,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了他。

周围的同学也纷纷围过来,有人递纸巾,有人送风油精,有人说“没事的,休息就好了”,还有人说“刚才你踢得最标准了,特别稳”。

阿坤看着一圈围着他的人,嘴唇动了动,眼眶慢慢红了。

他长这么大,什么事都自己扛,从不给人添麻烦,总爱缩在人群边上,安安静静把该做的事做好。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围着关心,他有点不知所措,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大家”。

那天下午,阿坤在树荫下休息了两节课。韩旭一休息,就要跑过去确认他没事。

阿坤靠在树干上,没说话,嘴角始终上扬。

风穿过树叶,沙沙地响。阳光透过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明是一样的夏天,却比刚才,凉快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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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会操那天,天公作美,云层很厚,没那么晒,还时不时刮一阵风。

各连队依次上场,正步、齐步、停止间转法,一套动作下来,整齐划一。

我们连发挥得不算完美,有个同学顺拐了,惹得底下一阵笑,但整体气势很足,口号喊得震天响。

末了宣布结果,我们连拿了三等奖。

不是最好的名次,可宣布的时候,大家还是拼命鼓掌,韩旭喊得嗓子都哑了。七天的汗水,晒黑的皮肤,酸痛的肌肉,在这一刻都值了。

解散哨声吹响的那会儿,整个操场彻底沸腾了。

有人把帽子扔上天,有人抱着矿泉水猛灌,有人拉着教官合影,还有人互相往对方脸上抹防晒霜,闹作一团。

我站在人群里,下意识地往文新学院的方向看。刚好撞上尹雪的目光,她也在看我。她笑了笑,朝我走过来。

“恭喜你们拿奖了。”

她站在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碎星星。我挠挠头,明明暑假聊了那么久,真面对面站着,还是有点紧张,手心微微出汗。

“你那晚念的那段,写得很好。”

她脚尖轻轻蹭了蹭地面,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软:“上次和你聊完夏天和秋天,突然冒出来的念头。你总说夏天太急,我总说秋天太慢,凑着凑着,就成那样了。

风刚好吹过来,带着点夏末青草和尘土的味道,掀动她额前的碎发。

不远处,韩旭正跟吴佳佳斗嘴。

“要不是我拉练陪着你,给你解闷,你早累哭了。”

“谁哭了?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一路贫个不停,我腿都冻软了,差点走不动道。” 吴佳佳瞪着他,嘴角却压不住笑意。

“行,那为了赔罪,军训结束我请你吃火锅,行吧?” 韩旭拍着胸脯。

“这还差不多。” 吴佳佳扬了扬下巴,算是答应了。

赵磊攥着手机,手指飞快地按着,嘴角快咧到耳根了。不用问也知道,是在跟林薇薇短信聊天。

许可欣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照片。早上会操前,她找同学帮忙拍集体照,我和她单独拍了一张。

“留个纪念,也算一起扛过烈日的战友了。” 她说。

我接过,照片里的她笑起来,挺好看的。

10

后来我们去过更大的城市,见过更亮的灯,走过更平坦的夜路。

可总还会想起,那些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日子。

夏天会收尾,喧闹会平息。那身被汗浸透的衣服,早就叠好,收进了衣柜最深处。

可一起晒过的太阳,一起摸黑走过的路,一起接住过的心事,没有跟着收起来。

它们留在了那个夏天,替我一直发烫。

《林城夏未凉 》阅读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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