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多万?不止。我哥那张手机银行界面上,明晃晃地躺着一串数字:745万。我当时嘴里那口茶差点喷他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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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猜这位“百万富翁”穿啥?一件领口起球的灰夹克,一双鞋底磨出白边的旧运动鞋,我去年给他买的。吃饭时弯腰捡筷子,裤腰松紧带松垮垮的,露了截秋裤出来。这造型,说他卡里余额不足五千,保准有人信。

他是我亲哥,阜阳镇子上长大的,比我大五岁。爸是村小老师,妈守着个小卖部。我哥打小脑子灵光,考进合工大捣鼓计算机,零四年一毕业就奔了上海,起薪三千块,那时候觉得挺了不起。

后来啊,他就一头扎进代码里了。过年回家从一年两次变成两年一次,再后来项目忙起来,年夜饭都是对着电脑吃的。妈催他找对象,他咧嘴一笑:“急啥,先忙事业。”这一忙,就是十八个春秋。

有一年春节,亲戚们跟接力赛似的,从初一到初六给他塞了五个相亲局。其中有个合肥当老师的姑娘,说话轻声细语,我们都觉着般配。俩人处了小半年,长途电话费估计都花了不少。可人家姑娘想让他回合肥安稳过日子,他那时候刚在上海混成个小主管,心气儿正高,舍不得那方天地。后来?后来就没后来了。

妈急得嘴上燎泡,说你是不是有啥毛病?我打圆场:“哥是男人,先立业再成家嘛。”妈拍着大腿:“立业立业,立到猴年马月是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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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到四十一。立出745万。立得银行卡里利息都比咱两口子工资高。也立得,连个热乎的晚饭都没人等着他吃。

去年腊月二十八,他开了十几个小时车从上海晃回来,到家凌晨两点。妈一直竖着耳朵等动静,车灯一闪她就蹿出去了。我扒着窗户瞧,见他拖着箱子从车上出溜下来,瘦了一圈,鬓角白茬茬的,跟落了层霜似的。

第二天饭桌上,妈又念叨起隔壁老周家离婚带娃的闺女,意思见见?我哥低头扒拉粥:“不急。”妈“啪”一拍桌子:“你当自个儿还二十五呢?你都四十了!我跟你爸还能陪你几年?到时候你一个人咋整?”

我哥搁下碗,拿袖子抹抹嘴,慢吞吞地:“妈,不是不想,就是……没那股子劲儿了。”

那天下午他拉我出去遛弯,走到镇上那条河边,对着冻瓷实的冰面愣神。几只麻雀在冰上蹦跶,他忽然冒出一句:“妹,还记得咱爸从前咋说不?——‘人生两步走,娶个好媳妇,生个好儿子,这辈子算齐活。’”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这是一步没迈出去。”

我问他到底咋想的。他闷了半天,说刚去上海那会儿穷得叮当响,租的屋子没空调,夏天铺张席子烙饼似的睡地上。头一个女朋友想买个两千块的手机,他掏不出,黄了。第二个月发了奖金,他捧着那手机站人家公司楼下等了一下午,那姑娘出来瞥他一眼:“算了吧。”

“那以后我就想明白了,得先有钱。有了钱脊梁骨才硬,腰杆子直了啥都好办。”他说。

于是他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别人歇着他加班,别人学了他往死里学。从普通码农一路干到技术总监,中间蹦跶了四家公司,工资翻着跟头涨。上海房价上天那会儿,他牙一咬把首付凑了,又牙一咬把贷款啃了大半。等他终于觉得“行了”的时候,扭头一瞅,老同学家娃都能打酱油了。他想再找个人搭伙过日子,却发现连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了。

“745万,听着挺唬人吧?”他踢开脚边一颗石子,“可如今去相亲,人家一听我四十一,没离过婚也没孩子,眼神儿都跟看外星人似的。我说我光顾着挣钱把事耽误了,谁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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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劝他在上海找,大城市单身的多了去了。他直晃脑袋:“早没那心气了。每天回家黑灯瞎火的,做饭做着做着就没胃口,倒了叫外卖。周末窝沙发上能把手机刷穿,养个猫嫌麻烦送了,买个投影仪一年开不了两回。钱是越挣越多,人倒是越活越抽抽。”

今儿早妈又抹眼泪了。邻居张婶来显摆她孙子学走路的视频,妈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花。人一走,她坐那儿愣神,忽然就抽抽搭搭起来。我哥从楼上下来,蹲她跟前拉着她手:“妈,我指定给您找个儿媳妇回来。”

妈甩开他:“这话你叨咕十年了!”

我哥没吱声,溜达到院里桂花树底下,摸出根烟点上。他平时不咋抽,就烦得不行了才来一根。烟圈被风扯散,他拿指头弹烟灰,弹好几下才弹掉。

“我有时候也琢磨,”他背对着我,声音跟飘出来的烟似的,“要是当年窝在合肥,找个差不离的工作,该娶娶该生生,兴许现在也人模狗样地过日子呢?”

我没搭腔。

他扭脸冲我一笑,眼角的褶子比去年又深了几道。那笑里头啥都有,又好像啥都没装。

“可哪来啥要是,”他吐了口烟,“就这样吧。”

手机响了,公司来的。他接起来,嗓门立马换成了那副利索劲儿:“嗯,行,我知道了,马上弄。”挂了电话瞅瞅表:“下午有个会,先上去了。”

他转身往里走,步子嗖嗖的,腰杆绷得溜直,跟二十年前那个揣着三百块钱、蹬上绿皮火车去上海闯世界的小青年一个样。我杵在桂花树底下看他推门进去,门在身后“咔哒”合上。秋阳暖烘烘地糊在背上,可我心里头,硬生生缺了一角。

745万,安安生生躺银行里吃利息。他这个人,也安安生生地,一个人过着。

古人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可他这七百万贯缠在腰上,咋就找不着去扬州的路了呢?都说钱是胆,可有时候,钱多了,胆子反倒小了——怕输,怕错,怕折腾不动了。

啥都有了,又好像啥都没落下。

你说,这人一辈子,到底图个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