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小卖部的喇叭正放着《常回家看看》,赵德发老汉坐在自家堂屋的门槛上,看儿媳妇周红梅叉着腰站在院当中,唾沫星子喷了半丈远。
"一天到晚坐那儿装菩萨!顿顿三碗干饭,喂猪还能长膘,喂你除了等死还会干啥?老不死的!"
她嗓门大,路过的人走过去了还回头看。赵德发没吭声,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他知道周红梅为什么发火——昨晚孙子回来要买新手机,他没答应给钱,说上个月刚给了五千。周红梅觉得他藏了私房钱,今天特意当着邻居的面给他个下马威。
六十九了,什么阵仗没见过。六十岁那年老伴走,他没掉一滴泪,把寿衣给穿得板板正正;六十五岁把家里的地全给了儿子种,自己只留了两分菜园子,也没多说一个字。周红梅嫁进来二十年,骂过他嫌过他,他都当风吹过耳朵。可今天这句"老不死"不一样,她在前面加了个"当众"。
赵德发站起来,腿有些僵,扶着门框缓了缓。堂屋的挂钟当当敲了十一下,该做午饭了。他走进灶房,从米缸里舀了半碗米,淘了两遍,倒进小铝锅。灶台上摆着一串蒜,是前几天自己种的,紫皮,个儿小,辣得很。他剥了三瓣,搁在碗里,又切了一小截干辣椒。
米饭焖上了,蒜瓣拍碎了。他坐在灶前的小凳上等着火候,看着蓝莹莹的火苗舔着锅底,脑子里慢慢升起一个念头。那念头起先模模糊糊的,像灶膛里的青烟,后来渐渐凝实了,有了形状和重量。
他想起来自己还有一张存折。年轻时在建筑队干了二十年,后来包小工程攒了些钱,老伴走后他把大部分给了儿子盖房娶媳妇,剩下一张死期存折,八万七,他一直没动。本想着哪天自己动不了了,这就是棺材本,不给儿孙添负担。可今天周红梅那三个字把他心里的那根弦给崩断了——"老不死"?他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皮松了,但骨头硬;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全是老茧,但还能拿锹。他哪儿就"老不死"了?
米饭好了,他把蒜瓣和辣椒倒进碗里,浇上一勺热米汤,拌了拌。就着这碗蒜,他慢慢吃了两碗饭。辣得额头冒汗,但也痛快。第三碗他没吃,放下筷子,用袖子抹了抹嘴,起身进了里屋。
从衣柜最底下的棉袄口袋里摸出那张存折,又翻出身份证和户口本。他把这三样东西揣进贴身的内兜,拉了拉外套拉链,走出堂屋。
院子里静悄悄的,周红梅大概是回娘家告状去了。赵德发没朝村口走,拐上了屋后那条通往镇上的小路。路两边是自家的田,儿子种了玉米,绿油油一片,风一吹沙沙响。他看了一会儿,没停脚。
下午三点,镇上的信用社柜台前,赵德发把存折递进去。柜台的小姑娘认识他,笑着问:"赵大爷,取多少?"
"全取。"
"全取?八万七千二,您确定?"
"确定。"
小姑娘数钱的时候他又开了个新户头,存进去两万。剩下的六万七,他分成三份:两万寄给了在省城读大学的外孙女——那是老伴最疼的孩子;两万汇给了村小学,附了句话"给孩子们买书";最后两万七,他揣进了自己兜里。
办完这些他走到镇上的长途汽车站,买了一张去省城的票。车要等一个钟头,他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从兜里摸出剩下的那两万七,捏了捏,厚厚一沓。他在心里盘算着:到了省城租个便宜的屋子,白天去工地看看有没有看门的活,晚上就着路灯下下棋。六十九,他盘算着,还能再干五年,干到七十四,到时候再回村,谁爱骂就骂吧,反正他兜里揣着自己挣的饭钱。
车子发动的时候,夕阳正往山后面沉。赵德发靠着车窗,看见路边的玉米地在后退,他种了四十年的那块地也在后退。他摸了摸内兜里的钱,硬硬的,贴着心口,踏实。
他没告诉任何人他走了。儿子晚上回来发现爹不在,手机也关了机,大概会慌一阵。周红梅可能会哭,也可能骂得更凶,说这老头真绝情。赵德发在摇晃的班车上闭上眼睛想,绝情不绝情的,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今天中午那碗就着大蒜的米饭吃得特别香,香到让他想明白了:人活到六十九,至少该有一次,为自己做一回主。
车驶上了高速,路灯亮起来了,一串一串往后掠。赵德发靠着窗,呼吸均匀,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在心里给那个院子、那块地、那句"老不死",画上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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