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公公65岁退休金5100喝着啤酒吃烧烤,我亲爸61岁还在工厂打螺丝

我叫王红梅,今年三十七,在县城一家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工资两千八,三班倒,站得腿肿。我男人叫刘大志,在建材市场开三轮给人送货,一个月挣得比我多不了几个钱。我们有个闺女叫刘雨涵,正上初中,补课费一个月就小一千。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也能过,关键是两边老人。

我公公叫刘德贵,今年六十五,在县农机厂干了四十年,退休五年了,退休金一个月五千一百块钱。我亲爸叫王守德,今年六十一,在城南工业园区一家私人铁皮加工厂打螺丝,一天九个小时,一个月三千二。

这两边老人年纪就差四岁,可日子过得天上地下。

我公公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起床,穿个白色老头背心、大裤衩,趿拉着拖鞋去菜市场转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二两猪头肉,或者半只烧鸡,顺道在楼下小卖部拎一瓶冰啤酒。他不吃早饭,说"早上一杯酒,活到九十九"。午饭得炒俩菜,要是夏天,还得多拍个黄瓜,拌个皮蛋。吃完饭往沙发上一歪,把电视调到戏曲频道,呼噜声跟雷似的。下午睡醒了,提着鸟笼子去公园下棋,等到太阳落山,再拐到街口的烧烤摊,十块钱的羊肉串,五块钱的烤韭菜,再来两瓶啤酒,吃得嘴上油汪汪的。

我公公这日子过得,用他自己的话说,"我这辈子值了,退休金够花,身体也没毛病,想吃啥吃啥,想喝啥喝啥。"

我亲爸呢,早上五点四十就得起床,啃个凉馒头,揣一壶白开水,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电动车去工厂。中午工厂管一顿饭,说是饭,也就是白菜炖粉条,或者土豆炖茄子,油水少得可怜。有时候厂里订单赶得急,晚上还得加班。我亲爸回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脚上那双解放鞋底子磨得只剩一层薄皮,手指头上缠着创可贴,虎口全是老茧子。到家往床上一倒,浑身跟散了架似的,一句话都不想说。

我妈去年走了,我亲爸就一个人过。我隔三差五给他送点吃的,买点药。每次去,看他那屋里冷锅冷灶的,我心里就跟刀剜似的疼。

我跟我男人刘大志说过好几回,让他跟他爸提提,看看能不能帮衬帮衬我亲爸。也不是说要把我公公的退休金拿来给我爸花,就是隔三差五地,比如家里买点肉,给我爸送一碗;或者逢年过节的,给我爸封个红包,哪怕二百块钱呢,也是份心意。

可刘大志每回都说:"那是你爸,又不是我爸,凭啥让我爸掏钱?我爸的退休金是他自己挣来的,他想咋花就咋花,咱当小的没资格管。"

上个月又吵了一回。那天我下班去我亲爸那儿,他正坐在门槛上啃冷馒头,就着一根老咸菜。我看见他两鬓全白了,背也驼了,手指头上的创可贴又换了新的。我心里酸得不行,回家就跟刘大志吵。

"你爸在楼下吃烧烤喝啤酒,我爸在工厂打螺丝打到六十多,这公平吗?"

刘大志正蹲在客厅修他三轮车上的链条,头都没抬:"公平?啥叫公平?我爸是正式工,四十年工龄,有退休金。你爸呢?一辈子在私人小厂干,也没交啥养老保险,那能怪谁?"

"怪我爸没本事呗?"我嗓门一下子高了,"我爸年轻时也想去农机厂,可名额就那么多,他托人送礼都没挤进去。你爸进去了,那是因为你爷就在农机厂当副厂长!这公平吗?"

刘大志把扳手往地上一摔:"你啥意思?你是说我们家靠走后门?我告诉你,我爸在厂里也是干了一辈子,他从学徒干到八级钳工,那手艺是实打实的,可不是凭关系!"

"我没说你爸手艺不好,"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就是心疼我爸。你爸一个月退休金五千一,吃香的喝辣的。我爸一个月累死累活三千二,连块肉都舍不得买。我让他来咱家吃顿饭,他都不肯来,说怕给你爸添麻烦。"

刘大志不吭声了,闷头继续修车。我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得咣咣响。闺女从屋里探出头,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没跟刘大志睡一张床,我睡沙发,翻来覆去一宿没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凭啥?凭啥同样都是人,同样是干了一辈子的劳动者,一个能坐在烧烤摊前喝酒吃肉,一个六十多了还得在车间里闻铁锈味儿?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眼睛肿得跟桃似的。刘大志已经出车了,桌上放着两根油条和一碗豆浆,旁边压了张纸条:"今天下雨,别骑电动车了,坐公交上班。"

我鼻子一酸,把那碗豆浆喝了,油条揣兜里,还是骑电动车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跟我亲爸说得更多了。我让他别干了,六十多了,该歇歇了。我爸说:"不干吃啥?你妈看病那几年,把家里那点家底都掏空了。我现在能动弹一天是一天,攒点是点。"

"你就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呗,"我说,"咱家房子虽然不大,可也能挤得下。"

我爸摇头:"拉倒吧,我在你们家住不惯。再说,我过去,你公公咋想?你男人咋想?人老了,得识趣。"

我爸说"识趣"那俩字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可我看着他眼角那深深的皱纹,心里跟灌了铅一样沉。

七月份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我公公在楼下烧烤摊喝了六瓶啤酒,又吃了三十串羊肉串,回家就喊肚子疼。刘大志赶紧把他送县医院,一查,急性胰腺炎。大夫说,得住院,这病不能吃油腻的,不能喝酒,以后饮食得清淡,要不然下次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公公住院那几天,我跟刘大志轮流照顾。我公公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哼哼唧唧的,难受得翻来覆去。刘大志急得嘴上起了一圈泡,白天送货,晚上去医院陪床,几天下来瘦了一圈。

公公住了一个星期院,花了小五千。虽然能报销一部分,可自费的也得两千多。刘大志掏的钱,我看他交费的时候,那钱包都瘪了。

出院那天,大夫反复叮嘱:"老爷子,可不能再喝酒了,不能吃烧烤,油腻的、辛辣的都得忌口。"

我公公耷拉着脑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刘大志把车开到楼下,把他扶上楼。我公公进屋就往沙发上一倒,说:"唉,这下完了,酒也不能喝了,肉也不能吃了,活着还有啥意思?"

我心里憋着口气,嘴上没吭声。转身去厨房给他熬小米粥,切了两根小咸菜。

没过两天,我下班去城南看我亲爸。路过他工厂门口,见门口停了辆救护车,红灯一闪一闪的。我心里咯噔一下,腿都软了,跑过去一问,不是我爸那个车间,是隔壁车间,有个小伙子干活时伤了手。

我松了口气,可还是快步往我爸车间走。推开车间大门,一股铁锈味儿和机油味儿混在一起扑过来,呛得我直咳嗽。机器轰隆隆地响着,我爸弯着腰在操作台上拧螺丝,额头上全是汗,背上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

我走过去喊了声"爸",他抬起头,冲我咧嘴一笑,说:"梅子来了?等会儿啊,我把这几个螺丝拧完。"

我就站在那儿看着他。他那双手,十个指头有六个缠着胶布,大拇指的指甲盖翻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他就用那样的手,一个一个地拧着螺丝,动作机械又熟练。

我嗓子眼儿发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使劲憋着没掉下来。

等我爸下班,我骑车带他回家。路上经过街口那个烧烤摊,我公公以前天天去的那家,正冒着烟,香气飘得满街都是。我爸吸了吸鼻子,说:"香啊。"

我鼻子又一酸,说:"爸,咱也去吃一回。"

我爸连连摆手:"不去不去,那东西贵,又没啥吃头。回家煮点面条就行。"

我不管他,把车停在路边,拽着他进了那家烧烤店。老板娘认得我,笑呵呵地说:"哟,梅子,今儿咋没跟你公公一起来?"

我爸听了这话,身子僵了一下。我赶紧说:"老板娘,给我来二十串羊肉串,十串板筋,两瓶啤酒。"

我爸一个劲儿说:"多了多了,少来点。"

等烧烤端上来,我爸拿起一串羊肉,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又咬了一口,又喝了口啤酒,咂咂嘴,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看他那样儿,我又想哭又想笑。六十多岁的人了,头一回吃烧烤。以前我妈在的时候,我妈管着他,不让他吃这些东西,说老了消化不了。我妈走了以后,他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更别提来这儿坐着吃肉喝酒了。

我爸吃了五串就不吃了,说剩下的打包带回去。我把那两瓶啤酒都喝了,喝得头晕乎乎的。我爸扶着我在路边坐了一会儿,突然说了句话:"梅子,你公公咋样了?我听说他住院了。"

"好多了,"我说,"大夫不让喝酒吃肉了。"

我爸叹了口气:"老刘那人,也是个实在人。以前在厂里,他技术好,教了不少徒弟。我们虽然不是一个厂的,可县里就那几家大厂子,都听说过他。"

我靠着路灯杆子,没吭声。

"你别跟你男人置气了,"我爸又说,"我听说你们上个月吵架了,是不是因为我?"

"没有的事。"我嘴硬。

"我是你爸,你那点心思我能不知道?"我爸拍了拍我的手,"梅子,人这一辈子啊,各有各的命。你公公命好,进对厂了,有退休金。我命差,没那个福气。可你妈走的头两年,我天天在医院陪着她,那时候我也没想过啥公平不公平的。人活一辈子,能把身边人照顾好,就是本事。"

我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在路灯底下流了满脸。

回到家,刘大志还没睡,坐在客厅看电视。看我眼睛红红的,站起来问:"咋了?又去你爸那儿了?"

我没理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等我出来,刘大志递给我一杯水,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明天我去看看咱爸。"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前几天送货,路过他厂子门口,我看见他蹲在路边啃馒头。我看了一眼就走了,可心里不得劲儿。我爹住院这几天,我想明白了,人都有老的时候。"

我眼泪又涌上来,这回没憋住,呜呜地哭出了声。刘大志笨手笨脚地拍我的背,说:"别哭了别哭了,明天咱给咱爸买点排骨,我亲自炖。"

第二天,刘大志真去买了三斤排骨,又买了条鱼,还有一兜子苹果。他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炖了一大锅排骨汤。中午他开着三轮车,带着我和闺女,去我亲爸那儿。

我爸正在门口晒太阳,看我们来了,慌得赶紧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刘雨涵脆生生喊了声"姥爷",我爸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刘大志把排骨汤端进屋,又把鱼和苹果放下,叫了声"爸"。

我爸愣在那儿,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哎,来了啊。"

那顿饭吃得挺安静。我爸喝了两碗排骨汤,吃了大半条鱼,连汤带水的一点没剩。刘雨涵叽叽喳喳地跟她姥爷说学校的事,我爸听得笑眯眯的。

临走的时候,刘大志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塞在我爸手里:"爸,这钱你拿着,买点营养品。以后每个礼拜我都给你送点吃的过来。"

我爸推搡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了。等我们上了三轮车,我看他站在门口,一手攥着钱,一手抹眼睛。

回家的路上,刘雨涵靠在我怀里睡着了。刘大志在前面开车,风呼呼地吹过来。他突然说了句:"梅子,我想了想,要不让咱爸住咱家来?"

"他肯定不来,"我说,"他那人一辈子要强。"

"那咱就多去看看他,"刘大志说,"每个礼拜都去,炖点肉,买点菜。以后逢年过节,给他封个红包。他虽然没退休金,可他有闺女有女婿,饿不着他。"

我靠在他后背上,没说话,眼泪被风吹干了,脸上凉丝丝的。

后来我跟我公公也聊过一次。那是他身体彻底好了以后,有一天下午,我去给他送药,他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我跟他并排坐着,说了说我爸的事。

公公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守德那个人,我认识。当年县里招工,他其实比我技术好,他焊工拿过奖的。可那会儿名额就一个,我爹托了关系……这事儿我这心里一直不踏实。这些年我见了守德,有时候都想躲着走。"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梅子,"公公转过头看我,"以后你给你爸买东西,从我这退休金里出。一个月匀五百出来,给他买点肉,买点药。我这退休金花不完,攒着也是攒着。我这辈子啊,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不缺啥。可你爸他……他是真苦。"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公公的话告诉了刘大志。刘大志正在洗脚,听完愣了一下,把擦脚布往盆里一扔,说:"我爸真是这么说的?"

"嗯。"

刘大志不吭声了,低着头搓脚丫子。过了半天,他闷闷地说:"那行,就按他说的办。"

从那以后,每个月发了退休金,公公都让刘大志转五百给我爸。我爸死活不要,说哪有花亲家钱的道理。我就骗他,说这是政府给高龄老人的补贴,每个月按时发。我爸半信半疑,可到底还是收了。

我公公现在不怎么出去吃烧烤了,顶多在家喝一小盅药酒,说大夫交代的,不能多喝。他有时候会让我买点猪头肉,但不让多买,说"尝尝味儿就行"。下午他还是去公园下棋,只不过鸟笼子不拎了,换成了一保温杯枸杞水。

我亲爸呢,上个月辞了工厂的活儿。不是我不让他干的,是那家厂子效益不好,裁了一多半人,我爸就在里头。他拿了八千块钱补偿金,天天搁屋里闲着,浑身不自在。

我跟刘大志商量了一下,让他来我家附近租个小门面,开个修车摊。我爸年轻时在修车铺干过几年,手艺还在。刘大志给他在街角找了间铺子,一个月租金六百。我公公知道后,二话没说,拿了两千块钱出来,说是"入股",修车赚了钱得给他分红。

我爸的修车摊开了三个月了,生意还行。街坊四邻的自行车、电动车出了毛病,都来找他。他收费便宜,修得仔细,人家给十块八块的,他收五块六块。一个月下来,能挣个两千多。

他每天中午就在修车摊后面支个小炉子,自己煮点面条,有时候我给他送饭过去。他穿着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理短了,人看着精神了不少。偶尔下大雨没活儿,他就把摊收了,来我家坐坐。我公公买点花生米、拌个黄瓜,俩老头就着喝两口小酒,聊聊当年厂子里的事。

前两天我下班路过我爸修车摊,看见我公公也在那儿。俩老头一人一个小马扎,坐在路边树荫底下,一人端一杯茶水。我公公说:"守德,你这胎补得比我当年强多了。"我爸说:"那是,我干了一辈子螺丝,手劲儿不比从前。"

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头暖洋洋的。回家路上,刘大志的三轮车正好经过,他按了两下喇叭,冲我喊:"上车!"

我跳上车后斗,风呼呼地吹着我脸,街上的树往后倒,头顶的天蓝得发亮。刘大志在前面扯着嗓子喊:"晚上咱爸说包饺子,让你早点回去!"

我迎着风,喊回去:"知道了——"

那天晚上的饺子是我爸包的,猪肉白菜馅儿,我公公调的蘸料,放了蒜泥和香油。两家六口人围着一张桌子,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一屋子白汽。刘雨涵给她姥爷和爷爷碗里各夹了三个,说:"姥爷,爷爷,你们多吃点,我明天期中考试,考双百给你们看!"

俩老头笑得牙豁子都露出来了。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日子虽然还是紧巴巴的,可有些东西,总算是顺过来了。我公公还是一个月五千一退休金,我爸还是没退休金,可那又咋样呢?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公平的事,人跟人之间,能搀扶着往前走一步,就是一步。我爸说得对,人这一辈子,能把身边人照顾好,就是本事。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县城那些老旧的楼顶上面。屋里头,饺子香、蒜泥香、还有两个老头争着往对方碗里夹菜的说话声,混成一股热乎乎的气流,把我心里头每个角角落落都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