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5月的纽约曼哈顿,一位91岁的老人坐在轮椅上,望着对面走来的人,眼神从疑惑变成惊讶,继而浮起一层复杂的光。
他叫张学良,此时已经被软禁了整整54年,对面的人比他小3岁,身板挺直,步子稳当,一开口还是浓重的东北口音:
来人是吕正操,张学良曾经的副官、秘书、曾任东北军691团团长,后来成了新中国的开国上将。寒暄过后,张学良突然直勾勾地盯着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了一句:
吕正操没有回避,对张学良缓缓道出一句话后,对方轻叹了一口气,反复呢喃“我明白了”。
一个被囚半生的少帅,一个走向战场的“叛将”,在人生暮年重逢,几句话里藏着整整一个时代的惊涛骇浪。
1925年,张学良把吕正操送进东北讲武堂学习。这里是东北军的“黄埔军校”,能进去的人,不是有背景,就是被张学良亲自看中,而吕正操属于后者。
从讲武堂毕业后,吕正操回到张学良身边,当过少校副官、秘书、参谋,后来又到部队里当营长、团长。在东北军里,他属于根正苗红的“少壮派”,张学良对他很信任,很多私密事务都交给他办。
1936年西安事变爆发,吕正操当时就在西安,参与了事变前后的部分工作。他亲眼目睹了张学良为逼蒋抗日,押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也亲眼看到事变和平解决后,张学良执意送老蒋回南京,结果一去不返。
张学良被扣,让整个东北军立时群龙无首。二十多万人的部队,有的想打、有的想和、有的观望、有的内讧。很快,东北军被东调、西调、拆分、改编,昔日的“东北军体系”名存实亡。
吕正操所在的691团被编入国民党53军,奉命南撤,那一年,吕正操32岁。摆在他面前的路有两条:跟着大部队走,或者自己另找出路,他选择了后者。
1937年10月,全面抗战已经爆发三个月。华北沦陷后,日军沿平汉线南下,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
此时,吕正操率领的691团原本驻扎在河北石家庄一带,接到的命令却是继续南撤,放弃华北。可吕正操不肯,他在团里召集了连以上军官开会时说了这样一段话:
当然,吕正操不是一时冲动。早在1937年5月,他就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这是经过长期观察和思考后做出的选择,他看得很清楚:国民党军队在华北的溃败不是武器不行,是根本没有抵抗的决心;而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正在敌后扎实地组织群众、建立根据地、打游击战。
1937年10月14日,吕正操率691团在河北晋县小樵镇宣布脱离国民党军序列,改编为“人民自卫军”,吕正操任司令员,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小樵改编”。
一个东北军正规团,一夜之间变成了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消息传开,在当时震动不小。
国民党方面说吕正操“叛变”,张学良的旧部中也有不少人骂他“忘恩负义”。但吕正操心里清楚,东北军的恩他记着,可民族的大义他不能丢。
吕正操率领的人民自卫军很快在冀中平原扎下根来。冀中是华北大平原,一马平川,没有山地掩护,按传统军事理论,根本不适合打游击。
日军机械化部队在平原上横冲直撞,国民党正规军都挡不住,一支几千人的地方武装能有什么作为呢?吕正操给出的答案是钻地。
冀中百姓在吕正操部队的组织下,开始大规模挖掘地道。最初只是各家各户挖地洞藏人藏粮,后来逐渐发展成户户相通、村村相连的地道网。地道里有指挥部、有医院、有仓库、有射击孔、有陷阱、有防水防毒设施,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地下作战体系,这就是后来闻名中外的“地道战”。
日军调集重兵对冀中根据地反复“扫荡”,用尽各种办法想剿灭这支“土八路”。但吕正操的部队就像地里的老鼠,白天藏在地道里,晚上出来袭扰;敌人来了找不到,敌人走了又冒出来。为此,日军给吕正操起了个“地老鼠”的外号。
一个堂堂东北军讲武堂出身的正规军官,竟钻到地下跟日军打起了“老鼠战”。在国民党某些人看来简直是自降身份、不成体统。但正是这种“不成体统”的打法,让日军在冀中付出了惨重代价。
到1940年,吕正操已经是八路军冀中军区司令员,领导着数十个县的抗日武装。冀中根据地成为华北敌后抗日的重要堡垒之一,吕正操的名字也传遍了晋察冀。
从1937年到1945年,吕正操在冀中坚持了八年抗战。这八年里,他经历了日军最残酷的“五一大扫荡”,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考验,他的部队从最初的一个团发展到数万人,他的名字从东北军的旧名单列入了八路军将领序列。
1955年9月,中国人民解放军首次全军大授衔时,吕正操被授予开国上将军衔。
一个曾被视为“叛变”东北军的团长,最终成了新中国的开国上将。这个结果,恐怕是当年那些骂他“叛变”的人万万没想到的。
对吕正操本人而言,他从来没有忘记过昔日的老上级张学良。在冀中抗战期间,吕正操多次尝试联络、营救被软禁的张学良。
1938年,他曾派人秘密去贵州看望张学良;抗战胜利后,他又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张学良的下落。1949年后,吕正操多次向中央反映,希望想办法营救张学良,但都没有成功。
在吕正操心里,张学良始终是自己的“副司令”,是那个当年把他从普通士兵提拔起来的恩人。这种感情,没有因为道路选择的不同而消失。
1990年,张学良在台湾被软禁54年后终于获得相对自由。次年3月,他飞往美国探亲访友。
消息传到北京,中央高度重视。邓颖超亲笔写信给张学良,委托吕正操赴美转交,并代表党中央致以问候。吕正操此时已经87岁高龄,身体也不算太好,但接到任务后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1991年5月,吕正操抵达纽约。两位老人见面时,张学良坐在轮椅上,吕正操走上前去,两人紧紧握手。那一刻,半个多世纪的沧桑都汇聚在两只手里。随后,张学良问的第一句话是:
吕正操诚恳的说:
接下来,话题不可避免地回到了1937年。张学良话锋一转,突然问道:
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这个“叛变”,是国民党方面的说法,吕正操听了既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而是平静地回答:
这句话很朴素,却力重千钧。张学良听完后沉默了很久。他知道,眼前这个曾经的副官,选择了一条他没有机会走完的路。
1936年,张学良发动西安事变,目的就是逼蒋抗日、打回东北。为此,他押上了自己的一切,结果换来了半个多世纪的幽禁。而吕正操带着东北军的骨血,在华北敌后坚持抗战,用“地老鼠”的方式,把日本人一步步拖进了泥潭。
张学良没有机会亲自带兵上抗日战场,但吕正操做到了。在民族大义面前,个人的选择千差万别,但最终的目标却殊途同归。想到这里,百感交集的张学良缓缓说道:
这句话,吕正操等了54年。吕正操的故事,常常被简化成“一个国民党军官投共抗日”的标签,但历史的复杂又远非标签所能概括。
吕正操离开东北军不是贪图富贵,不是临阵脱逃,更不是对张学良个人的背叛。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把东北军的抗日遗志看得比什么都重,才会在1937年做出那个艰难的决定。吕正操的“小樵改编”与其说是一次军事反叛,不如说是一次抗日路线的重新选择。
他选择了留在华北,选择了和老百姓站在一起,选择了钻地道、打游击、跟装备精良的日军死磕。这条路不风光、不体面,甚至被嘲笑为“地老鼠”,但正是这些“地老鼠”,在华北平原上啃出了中国抗战最坚固的敌后堡垒之一。
1991年纽约那次会面后,吕正操又多次与张学良通信、通话。两位老人约定,等张学良回大陆时再好好聚一聚,可惜这个约定最终没有实现。2001年10月15日,张学良在美国夏威夷去世,享年101岁。
2009年10月13日,吕正操在北京去世,享年106岁,他是最后一位去世的开国上将。
两个人,一个被囚半生,一个战场余生;一个在孤岛遥望故土,一个在大地深处战斗。他们的道路不同,命运迥异,但在历史的十字路口都选择了自己认为对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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