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秋,湖北沙洋劳改农场,李琼带着儿子扬忠平站在一间简陋小屋前。25年没有见面的丈夫和父亲就在屋里,可真正见面时,扬帆却连连后退,警惕地说:“你们是假的,走吧。”
这句话,让李琼多年积压的盼望突然落了空。她反复解释自己从上海赶来,扬帆却不相信。他的头发已经全白,双眼失明,精神状态极差。对这个被关押了四分之一世纪的人来说,亲人的面孔,反而像一场精心安排的骗局。
事情要从1954年9月的上海说起。那时,扬帆担任上海市公安局主要领导干部,参加了一次科长以上干部会议。会议开始,他被要求作检查,随后便被通知离开,不能继续参加后面的讨论。
在扬帆离开之后,会上集中揭发他在上海解放后“该抓不抓、该杀不杀”,甚至被指责包庇特务和反革命分子。批评逐渐升级,问题被扣上了政治帽子。李琼当时也在会场,她既紧张,又无法理解丈夫究竟犯了什么错误。
会后,时任上海市公安局局长许建国单独找到李琼,要求她不得把会议内容告诉扬帆,还让她留意丈夫的行动。回到家里,李琼承受不住压力,劝扬帆找熟悉的领导谈谈。扬帆听后十分激动:“我该讲的都讲了,如果还有问题,十年、二十年,我奉陪到底。”
谁也没有料到,这句话很快变成了现实。
1954年12月31日晚上,扬帆突然接到许建国的电话。电话内容没有留下太多解释,他却以为事情出现转机,换上外出的衣服,兴冲冲地出了门。汽车没有开往许建国家,而是停在岳阳路俱乐部附近。警卫员随后返回,只说了一句:“首长出事了。”
当晚,警卫处的人让李琼准备四季衣服,称扬帆要去北京“开会”。第二天是1955年1月1日,许建国又叮嘱李琼,对外只能说扬帆去开会。李琼心里明白,丈夫已经被隔离审查,甚至可能被捕。
1955年4月,黄赤波向她证实,扬帆确已被逮捕。此后,案件以“潘汉年、扬帆反革命集团案”的形式受到处理。李琼被安排接受审查,要求交代丈夫的问题,可她连丈夫到底犯了什么具体错误都说不清。
家庭的灾难也接踵而来。扬帆的父亲因忧愤引发脑溢血去世,姐姐和母亲随后相继离世。1957年,年仅3岁的小儿子因病夭折。李琼曾因不敢请假,在家拖延了孩子的治疗,等送到医院时,已经无力回天。更令人难受的是,扬帆始终不知道这个孩子已经不在了。
“反革命家属”的身份,也压在几个孩子身上。二女儿扬小舜初中毕业后,档案被多个单位推来推去,没有地方愿意接收。三女儿扬小朝在农村插队时,曾被同学当众拿父亲的案件取笑。那些话听起来像玩笑,落到一个孩子身上,却是实实在在的羞辱。
1964年,李琼被要求与扬帆离婚。她为了保住孩子,只能写下表示分开的字条。扬帆的回信没有谈离婚,只问了一句:“六个孩子怎么只剩五个了呢?”直到那时,他还不知道最小的儿子已经去世。
1974年,扬小朝偶然听说,湖北沙洋农场来了一个自称公安局长扬帆的老人。家人写信询问,却遭到训斥。对方只说扬帆已经接受改造,不需要子女了解罪名,也不必通信。扬小舜走出那间办公室时泪流满面,因为她终于确认,父亲还活着。
1978年,李琼给胡耀邦写信,终于得到允许,前往沙洋探望扬帆。她带着儿子反复讲上海的旧事,拿出介绍信,甚至请农场干部陪同,可扬帆始终认定他们是冒充者。他说:“公安局的公文以前用毛笔写,这份是假的。”
一家人在农场停留了一个星期,扬帆仍未认出他们。临别吃饭时,他被安排陪同,却冷冷表示:“组织叫我来的,你们两个人我还是不认识。”这不是普通的冷漠,而是长期隔绝、审查和恐惧对精神造成的损伤。
1979年初,扬帆被送回上海。住院期间,他依旧不认家人,却一眼认出了住在附近的粟裕。孩子们试着用名字唤醒记忆,告诉他每个孩子名字的来历,他沉默许久,只说:“那就认你们做干女儿吧。”
后来,在陈丕显等人当面替李琼说情后,扬帆终于松动。有一天,他叫李琼给自己倒茶。李琼问他是否承认自己是真的,扬帆回答:“不是我承认,是北京来电话说,你是真的。”
1980年,扬帆被摘去“反革命分子”“内奸”的帽子,但结论仍留下所谓在上海工作期间“包庇、重用反革命分子”的尾巴。1983年,这起冤案得到彻底平反。扬帆此后又生活了16年,1999年去世,终年87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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