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底，嘉陵江北岸水府宫聚贤岩的河滩上，二十岁出头的刘定全猫着腰，一块一块往背篓里装石头。
阳光斜照在乱石丛中，一块石头下方若隐若现地闪着金光。
他搬开石头，水里躺着一个黄色的小物件，像一只乌龟。
刘定全是四川观音桥公社的社员。
那一年他刚办了结婚手续，正为婚礼的花销发愁。
河滩上十几个社员一边干活一边聊天，刘定全趁没人注意，把那个东西从水中捞出来，揣进兜里带回了家。
到家后，刘定全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物件。
通体金黄，下方是一个实心的长方体底座，上面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
底座上趴着一只小乌龟，头微昂，背圆，龟甲上饰有重环纹。
东西不大，但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刘定全没读过多少书，可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金子。
妻子正在做饭，见他回来就抱着个东西看个不停，也不来搭把手。
她一把抢过那个物件要往地上摔，刘定全急忙大喊：“别，那是黄金做的宝贝！”
妻子笑了，以为他在说胡话。
刘定全小心地从妻子手上拿过物件，说：“这是黄金做的，莫要弄坏了！”
妻子才不管他说什么，二话不说，对着底座就咬了一口。
电影里经常有用牙咬金子辨别真伪的镜头，她学着电影里的动作，在金印一角咬了下去。
结果，底座上赫然出现了一排清晰的牙印。
铜的硬度高，咬不出印子，金子比铜软得多。
两人对视一眼——这东西，怕真是金的。
刘定全和妻子把东西先藏在家里。
但消息还是传了出去——村子里很快都知道了刘定全捡到了金子。
看热闹的人一拨接一拨登门。
紧接着，文物贩子也来了。
有的文物贩子化装成收破烂的，进了村子。
开头出价三块钱收购——刘定全心想这东西就卖三块钱，还不如自己留着玩儿。
贩子急了，开出一千块钱。
八十年代的一千块钱是什么概念？
够一个农村家庭办一场体面的婚宴，还能剩下不少。
刘定全动心了，可最后还是没答应。
又有人开出更高的价，他也一一婉拒。
他隐隐觉得，这东西不一般，不能随便卖了。
后来，几位自称是当地博物馆的文物专家找上门来，要见一见那个东西。
刘定全一开始还想否认，但看到来人一脸严肃，还是从屋里取了出来。
专家们一看到底座上的文字，就明白了——那五个阴文篆字，是“偏将军印章”。
这是一枚汉代的金质官印。
偏将军，是将军的辅佐。
这个官职始设于春秋时期，通常由帝王亲自拜授，也有由大将军拜授的。
到了东汉末年至三国时期，偏将军常作为临时军职出现。
关羽、赵云、周瑜、陆逊等名将都曾担任过偏将军。
汉代官制中，官高者用龟钮，中下级官吏用鼻钮。
这枚印章采用龟钮形制，说明印章的主人身份不低。
印章通高两厘米，钮高一又五分之一厘米，边长二又五分之二厘米，重一百零八点九五克。
含金量高达百分之九十六。
印面篆刻的“偏将军印章”五个字呈三行排列——前两字为第一行，中间两字为第二行，最后一字为第三行。
这方印章凿刻谨严精巧，章法缜密，篆法工稳。
金制官印流行于汉晋时期，全国目前共发现二十六枚金印，其中两汉金印仅存十五枚。
这枚“偏将军印章”是传世偏将军印中目前所见唯一一枚金印。
专家告诉刘定全，这是国宝级的文物。
刘定全听完，没有犹豫——他决定把印章捐给国家。
他说，钱不重要，这样的文物是无价之宝，能交还国家是再好不过的事。
一九八三年初，刘定全把“偏将军印章”捐赠给了重庆市博物馆。
博物馆收下了这枚金印。
为了表彰他的行为，政府给了他三百五十元奖金和一面锦旗。
有的记载说奖金是五百元，但多数资料显示是三百五十元。
三百五十元，在当年不是个小数目。
刘定全用这笔钱办了婚宴。
那个被他推迟了多次的婚礼，终于体面地办了。
那枚金印入藏重庆市博物馆后，被定为国家一级文物。
后来，它转入新建的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
二〇〇五年十月，被观众投票选为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十大镇馆之宝”之一。
如今，它常设陈列在“壮丽三峡”展厅。
金印底座的一角上，那排牙印还在。
每一个走进展厅的观众都能看到。
二〇〇八年，四十九岁的刘定全被邀请到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参观。
他住在江北区海尔路一八一号兰溪小区。
那天上午，在博物馆领导的陪同下，他第一次踏进三峡博物馆的大门，激动得双腿颤抖。
刚进展览室，他一眼就认出了二十多年前他捐给国家的东汉偏将军印。
他站在展柜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对周围的人说了一句话。
“这是我当年捐赠的偏将军金印，上面还有我老婆咬的牙印。”
周围的人笑了。
他又补了一句：“要是知道这是文物，肯定不会让妻子咬，搞得留下了牙印。”
参观结束，博物馆发现当年发给他的捐赠奖状已经毁坏，特地为他补发了一本收藏证书。
央视的编导刚刚对他进行了为期三天的专题采访。
刘定全说：“我以为大家都忘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人关注。”
他站在那枚金印前，看着底座上妻子留下的牙印——那个动作，发生在二十六年前的冬天，在四川观音桥公社的一间土屋里，一个正在做饭的女人咬了一口丈夫捡回来的东西。
她只是想试试那是不是金子。
牙印留在了金印上。
金印留在了博物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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