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比拉满:苹果谷歌跟着特朗普改湖名,小众地图守原则逆袭出圈
百态闲录
9月3日,10点12分,纽约州罗切斯特市安大略海滩公园的木栈道上。
风里有一股淡淡的金属味,像是昨夜的雨从湖面卷上来又被日头晒开。湖水灰蓝,拍在桩子上,像慢慢咀嚼一块旧布。栈道尽头一间木屋贴着“租桨板”的牌子,我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像咳了一下,屋里散着晒了半天的橡胶味。墙上贴的一张防晒油广告,右下角卷起来,露出下面一层更旧的海报角,钉子斜斜地在木板里。
门口,一个穿着褪色牛仔夹克的中年男人把鱼线往回拉,袖口沾着半干的盐渍。他叫卡尔(化名,本地渔民),手上的老茧像是泥巴干透了那种粗糙。他瞇着眼看我,一边把烟叼到耳朵上,这样解放出嘴来,“你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指腹在屏幕边缘来回抹,“我这苹果地图,今天早上更新的。湖的名字变了。”
他调亮屏幕,阳光在玻璃上劈了一道强光,屏幕上的蓝色块中间悬着两个白字:美国湖。卡尔把手掌搭成棚遮住光,手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立着,“昨天还叫安大略湖,今天成了这玩意儿。”他说话时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像怕这表情被别人看见。他嘴里的烟在耳朵上晃了一晃,卡在帽沿和耳垂之间。
我问他有没有看新闻。他耸了一下肩,肩膀把夹克撑出了一道旧褶,“这阵子手机狂推那些,”他挠挠后脖颈,指甲刮在汗湿的皮肤上发出轻轻的沙声,“说总统签了什么行政令,唐纳德·特朗普(姓名
一阵脚步声从木栈道另一头过来,一个女护林员手里拿着对讲机,墨绿色的帽檐压得很低。她名叫琳达(化名,公园管理员),名字的首字母印在胸牌上,L的边角有点磨糙。她走到我们的柱子这儿,把手撑在木柱上,呼呼地喘了两口气,“你们看到标牌了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用下巴点了点左侧那块金属牌。牌子上仍然刻着Lake Ontario,边缘起了一点白色的锈霜。
“还没换。”她伸手用指尖抹了抹牌子,指甲与字凿之间发出轻微的擦声,“我们没有接到要换的通知。你们要是被游客问,就指这个。”她说话时看我看得比较久,像在判断我是不是记者。腰间的对讲机吱了一下,她肩膀往上一抬,按住了发话键,“啊对,”她把身子转向卡尔,再次摆手,像在抚平空气里的某些什么,“你们别吵,别拿这事吵。”
她说完,顺手把在风里翻动的垃圾袋口压了一下,手背上的蓝色血管细细地绷着,随后朝栈道另一头走去,脚步踏在木板上,发出有规律的“笃笃”声。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踩着滑板从砂石道上滑过来,在我们身边停下。汗从他的鬓角一滴滴地沿着白色的棒球帽檐滴下来。他叫诺亚(化名,当地高中生),手腕上缠着一根黑色的皮绳。他把滑板夹在胳膊下,“我刚在谷歌地图上看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空中比了一个Z的形状,“美国用户叫美国湖,加拿大那边还是安大略,其他地方两个名字都显示。”他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手心里的灰尘一层薄薄的,屏幕边上沾了一点砂。“谷歌说什么系统规范,我也看不太懂。”他笑了一下,舌尖顶了一下脸颊,“不过这梗挺快就被做成贴纸了,昨天我们班就有人贴在瓶子上了。”
他话没说完,远处有个女人喊他名字,他朝我和卡尔挥了一下手,踩上滑板,膝盖一压,整个人像一道线一样滑远。风从他背后把他T恤吹得鼓了一下,然后塌下去。
我沿着栈道往回走,木板缝里夹着一些细小的白羽毛,像没有完全化开的雪。停在停车场边缘的礼品店玻璃窗里贴着彩旗,蓝白的线条在玻璃上投下影子。店门口的风铃挂在一根细铁丝上,我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门轴又响了一声,这次长一点,像有人在另一头拉住了它。柜台上的银行卡机闪着绿光,显示屏上贴着一条透明胶带,胶边翘起,里面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冰激凌今日特价。
柜台后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叫莉迪亚(化名,小店店主),头发盘成一个不太紧的髻,几根发丝从耳边绕出来,贴在脸颊上。她拿着一块干净的布擦玻璃,布在玻璃上拖出一片雾气,“今天已经来了三个问这个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把布扭了一下,水珠从布边掉下来,“问我们这边会不会把湖的名字换掉。”她向左倾了一点身子,用手肘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张老地图,“你看,还是这么叫。”地图边框的木头漆剥落了一些,右下角压着一枚黄铜钉,钉子的头被人摸得发亮。
她又把手伸进柜台下面,掏出一张打印的新闻,纸边皱得像被咬过一样。上面是新闻的截图,有“大写的美国湖”几个字,还有一则引用,说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姓名
从礼品店出来,我在停车场里打开车门,车门里那条松紧的口袋里夹着一张油腻的收据。我向东转,开车到Victor镇的Eastview Mall,走廊里冷气把肩膀吹得起了小疙瘩。玻璃门前两个保安在聊周末的球赛,我靠近,自动门发出“嘀”的一声亮起绿灯,门内是一束巨大的白光。苹果店里,一排排银色的机器有种医生诊所的冷净。
一个戴着蓝色工作T恤的年轻人把擦拭布绕在手指上打了个结,擦一台展示iPad的边框,手势轻柔得像在擦镜片。他叫伊森(化名,Apple Store店员),胸前挂着名牌,但我看不清上面的姓。他把耳机取下一边,另一边搭在肩上,“你这边的地图?”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我拿着的手机上看了一眼,另一只手把一台路过的小孩正要抓的AirPods盒子轻轻挪开,“是啊,我们这边是按区域显示的。美国的用户会看到‘美国湖’。”他讲话的嘴角不时向上抬一点,像是习惯性地保持一种中性的笑。
“为什么?”我问。他把手里的布放在口袋里,然后把手塞进裤兜,只露出个指节,“官方数据源更新,我们也跟着更新。”他说“官方”的时候把头往店里那边的墙轻轻点了一下,“美国地名信息系统那边。还有……”他顿了一秒,像是在斟酌词,“总统的行政令,唐纳德·特朗普(姓名
他说的同时,旁边的大屏幕上轮播着地图应用的介绍视频,蓝色的湖面从顶端滑到屏幕中间,被白色的字标注着。他把手掌摊开,做了个“就是这样”的小动作,接着微微笑着朝后场点了一下头,“我们也知道大家在议论。我们的建议是——”他手掌朝下,比了一个“平”的姿势,“冷静一点。”
店里另一侧,展示台上的一部iPhone停在App Store排行榜的页面。屏幕的玻璃上有几道细细的指纹纹路,像一道道透明的小河。有个女孩站在那台手机前,拇指在屏幕上上下滑动。她叫佐伊(化名,本地大学生),背包挎在单肩,肩带把T恤勒出一条浅浅的沟,她的指甲涂着深蓝,像湖水。她把头发从耳后理了一下,“你看这个,”她说这话的时候,把手机屏幕朝我,屏幕上的第一名是MapQuest,下面是一行小字写着“我们不改”,她的嘴角抿了一下,“我刚下了这个。挺老的一个应用,我以前觉得它老气。现在反而觉得它有意思。”她把手机下载按钮按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按压的瞬间,手背的筋翘起来。
“为什么觉得有意思?”我问。她咬了一下下唇,然后放开,“因为,它有一股硬劲。”她耸了一下肩,笑了一下,又把头低下去,继续滑别的评论。
从商场出来,光线把停车场的白线晒得白得刺眼。我把车停到市中心,走进一栋看起来像前银行改的楼,外墙的石头被雨打出了一道道深浅不同的纹路。楼里是一个共同办公的空间,玻璃隔间上贴着小公司的名字。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半掩着,我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门轴轻轻地呻吟了一下,像在提醒里面的人“有人来了”。
房间里,两个人围着一台大的显示器,键盘敲击声像雨点。房间角落里的打印机上贴着一张截图,纸边因为风扇的风微微翘起,上面是MapQuest的那条社交媒体图配文:“我们不改”。其中一个二十多岁的男生叫陈亮(化名,小型地图开发者),戴着黑框眼镜,额头上有一小块因为长期戴帽子而白的皮。他一边敲键盘,一边用肩膀顶了一下桌子上的咖啡杯,防止它靠近键盘,“我们把两个图层叠起来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触控板上飞快地划动,“一层是美国的数据,一层是加拿大的。你看,这边在边界上,名字就像被拉扯一样。”屏幕上,一条细细的灰线像针脚,把两种语言的名字缝在一起。
他旁边的女孩叫海伦(化名,同校GIS学生),头发扎成一条低低的马尾,额头上有几根碎发乱着。她把鼠标放在两种名字重叠的地方,点击了一下,“我们试了一下谷歌的显示,”她说话的时候鼻翼微微张合,像刚跑完步,“美国用户显示‘美国湖’,加拿大那边显示‘安大略湖’,其他地区两者都显示。”她把鼠标滚轮往下一拉,画面缩小,湖像一只蓝色的盆子,“这其实是技术问题也是政治问题。你看,”她用铅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随手画了一个湖的形状,铅笔的尖在纸上刮出一种干燥的沙沙声,“你要么用一个全球通行的命名,要么按区域分发。你不管选哪个,都会有人不满意。”
房间角落的小电视亮着无声的新闻,一个人的剪影在屏幕上,一行字在下面跑: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姓名
桌面上,几张打印出来的地图摊着,边角被曲别针夹住。最上面的那张右下角卷起来了,露出下面那张的标题,只能看见“Lake O”的那两个字母。海伦伸手压了一下那角,指尖把那角按平,随手拿起一支笔在边上写了几个英文字母,然后换了一支红色的笔,把某个坐标圈了一下。
中午过后,阳光强了一阵又软下来。我走到市中心的图书馆,Rundel Memorial那座老楼里的石制台阶被踩得发亮。二楼一面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古地图,木框的角因为太阳晒和空调风的常年吹,裂出了一条细缝。我靠近的时候,能闻到纸的旧味,像淡淡的霉和墨混在一起。馆员玛乔丽(化名,图书馆工作人员)踩着一条小梯子,手里拿着一卷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把一条裂缝往上贴,她的舌尖微微露出一点,像是在集中的时候人不自觉的样子。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又把胶带在空中剪断,“我们不会换这个名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把胶带的尾巴用指甲刮了一下,让它服帖下去,“至少现在不会。你看这一行字。”她用铅笔头轻轻点了一下Lake Ontario那几个字,“它在这儿这么久了,谁也没动过它。”她说完,把梯子往后挪了一步,梯子的橡胶脚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我穿过一排排书架,灯光从上方照下来,把书脊上的字照得明明白白。角落里,一个戴着蓝鸟队帽子的小男孩站在地球仪前,手扶着那只蓝绿相间的球,把它慢慢转。他停在北美洲那里,手指点在一处,然后又移到另一处。他的手指短短胖胖的,像小胡萝卜。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边的妈妈,又低头继续转。
傍晚,我又回到湖边。风比上午更柔了些,光线把湖面铺成一张巨大的薄絮。栈道上有个老爷爷拄着拐杖,绕着那块金属牌子走了一圈。他停下来,把手掌放在牌子上,手掌与金属之间传来一阵轻轻的咣响。牌子上的Lake Ontario四个字在夕阳里浅浅地亮着,旁边一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屏幕上的“美国湖”三个字反着光。湖水在木柱子下面打转,泡沫沿着木材的纹路攀上来一点,又退下去。风把一片纸巾从栈道吹起来,绕着柱子转了半圈,最后贴在一个孩子的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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