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怀孕公公给我转60块,晚上老公回来一顿骂:我爸给你转了一大笔钱
那天刚下过雨,我从医院出来,鞋底沾了满地湿泥。产检报告里写着“胎心可见”,医生还指着屏幕笑着说:“发育得不错,回去别太劳累。”
我拿着那张报告单,在医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觉得,肚子里不是一团模糊的希望,而是一个正在努力长大的小生命。
我第一时间给老公周野发了消息。
“医生说宝宝挺好的。”
他隔了十几分钟才回我。
“那就好,晚上我早点回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心里还是高兴的。
周野话不多,做事却一直很踏实。他在城西开了一家摩托车维修铺,每天身上都带着机油味,手指缝里总是洗不干净的黑。我们结婚两年,他没给我买过什么贵重礼物,却会在我加班晚回家时,骑四十分钟电动车去接我。
公公住在县城边上的老小区里,已经六十七岁了,年轻时是木工,后来腰不好,就在小区门口摆了个修锁摊。婆婆过世早,家里一直是他一个人过。
我和周野结婚的时候,公公只来了一趟,坐在婚宴角落里闷头吃饭。
别人问他儿媳妇漂亮不漂亮,他就咧嘴笑,说:“漂亮,像城里人。”
那时我还不明白,这句话里既有夸奖,也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自卑。
怀孕的消息传回去以后,公公没像婆婆那样激动。
他只是打来电话,问我:“你吃饭还正常不?”
我说:“正常,就是最近闻不得油烟。”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酸的东西能吃不?”
我笑着说:“能吃,医生说适量就行。”
“哦,那就好。”
电话挂了以后,我原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没想到下午五点多,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微信上弹出一条转账通知。
周建国向你转账60.00元。
备注只有四个字:买点酸的。
我看着那六十块钱,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不是嫌少。
可那种滋味,就像别人家长辈送来的是一只精致的礼盒,轮到自己,只收到一小袋散装水果。你明明知道东西也能吃,心里却还是会在某个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没有被真正放在心上。
我打开购物软件看了看。
六十块钱,能买两斤青梅,也能买一箱小番茄。现在这个物价,买不了多少东西。
但我最后还是收了。
我给公公回了一句:“谢谢爸,我正想吃酸的。”
他很快回了个语音。
我点开,里面先是一阵风声,接着是他粗糙又沙哑的声音。
“想吃就买,别买便宜的。医生说啥你就吃啥,别给你妈省钱……不是,别给家里省钱。”
说到最后,他自己先笑了起来。
我也跟着笑了。
那时我并不知道,这六十块钱在他心里,真的不是随手发来的小红包。
晚上七点四十,周野回来了。
他没有像平常一样先去洗手,也没有问我产检怎么样。
他站在门口,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问:“我爸给你转的钱呢?”
我正在厨房切苹果,刀尖一顿。
“什么钱?”
“你还问什么钱?”他把头盔重重放在鞋柜上,“我爸下午给你转的六十块。”
我把苹果放到盘子里:“收了啊。”
“你收了以后就没别的了?”
“他让我买点酸的,我说谢谢了。”
周野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就一句谢谢?”
我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发火:“不然呢?我还要专门写一封感谢信吗?”
“你知道他为了这六十块钱,今天在修锁摊上坐了多久吗?”
我愣住了。
“他坐多久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自己要转的,我又没开口问他要。”
话刚说完,周野猛地抬头。
那一眼让我心里发紧。
“你觉得六十块钱很少,是不是?”
我张了张嘴,没接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越来越大:“我爸给你转了一大笔钱,你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有,还在这儿说他自己要转的?”
“大笔钱”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听着有点刺耳。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余额,忍不住问:“六十块,算什么大笔钱?”
周野的脸颊绷得很紧。
“对你来说不算,对他来说就是。”
“那你冲我发什么火?”
“因为你根本不在乎!”
他的声音砸在客厅里,连窗边那盆绿萝的叶子都像被震得晃了晃。
我把手里的苹果放下,慢慢擦干净手。
“我不在乎?我收了钱,也道谢了。他是你爸,不是我爸的财务报表,我难道还得追着问他这六十块是不是全部现金?”
周野像被这句话噎住了。
可几秒后,他又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他和公公的聊天记录。
周野问:“你给她转钱干什么?”
公公回了一句:“她有娃了,想吃啥就买啥。”
周野又问:“你给多少?”
公公没有回答金额,而是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皱巴巴的纸,像是从旧日历上撕下来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孕十周,酸梅;
孕十二周,核桃;
孕十六周,鱼;
孕二十周,小被子;
生下来,长命锁。
最下面还有一行:
每次不超过六十,慢慢攒。
我看着那张纸,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周野盯着我说:“你知道他为什么只给六十吗?”
我没说话。
“他不是不知道现在东西贵。他是觉得,六十块钱要一笔一笔给你,等孩子出生前,能凑出很多次。”
“他还说,不能一次给太多,怕你觉得他没本事。”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手机屏幕上的那张纸有些模糊,边角还沾着黑色机油。可每个字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想起公公刚才那条语音。
“别买便宜的。”
原来他不是在装大方。
他是真的希望我买好一点的东西。
只是他能拿出来的,也只有六十块。
周野把手机收了回去,声音仍然带着怒意:“他今天为了给你转这六十块,少摆了半天摊。”
我抬头看他:“为什么?”
“他前几天修了个老式门锁,人家给了六十。他本来想留着买木料,给孩子做个小箱子。后来他说,木料什么时候都能买,你现在想吃酸的,不能等。”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
但我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酸意,并没有立刻变成感动。
我看着周野:“这些话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一怔。
“你爸给我转钱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是怎么想的?你一进门就骂我,说我不在乎,说我看不起六十块。你觉得这样我就能懂吗?”
周野脸上的怒气慢慢退了些。
我继续说:“我不知道那张纸,也不知道他为了六十块钱少摆半天摊。我只看到一笔金额,觉得它很少,这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他低下头,没说话。
“我可以心疼你爸,也可以感谢他的心意。但你不能把我不知道的事情变成我有罪的证据。”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他还会继续和我争,没想到他只是转身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
水声哗啦啦地响着。
过了一会儿,他背对着我说:“我只是觉得,你们都嫌他穷。”
这句话很轻,几乎被水声盖住。
我听见了。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见他弯着腰,用洗洁精反复搓自己的手。那些机油已经渗进皮肤里,不是洗一次就能干净的。
“谁嫌他穷了?”
“你没嫌,可你爸妈有。”
我愣住了。
周野关掉水龙头,抽了两张纸擦手。
“上次你爸妈来吃饭,你妈问我爸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他说修一把锁赚十块,你妈当着他的面说,孩子以后出生了,花钱的地方多,让我们别指望老人帮忙。”
我记得那件事。
我妈确实说过这话。
当时她不是故意针对谁,只是觉得我们经济压力大,想提前把话说清楚。可是说完以后,公公就低头吃饭,很久没再开口。
我当时还觉得他不爱说话。
原来他听见了。
“我爸后来问我,”周野说,“是不是你们家觉得他帮不上忙。”
我心里一沉。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没有。”
“他信了吗?”
周野看着我,苦笑了一下:“他说,信不信都一样,他不能因为自己穷,就不疼孙子。”
厨房的灯光很白,照得他眼睛发红。
我忽然不知道该先责怪他,还是先安慰他。
最后我只问:“所以你今天这么生气,是因为我收了六十块钱,却没有表现得像你想象中那么感动?”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攥紧手里的纸巾,声音哑了。
“我怕他连六十块钱都给得不体面。”
这句话让我彻底安静下来。
周野一直很少提自己的父亲。
他十八岁就去了外地打工,后来在物流站搬货、学修车,二十六岁才攒钱开了自己的维修铺。公公不识字,给他发微信永远只会发语音,转账也经常要先问邻居怎么操作。
周野总觉得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个小县城,可他每次看到父亲穿着沾满木屑的旧外套,还是会下意识把脸转开。
不是嫌弃。
是心疼,也是害怕别人看见自己的心疼。
他害怕别人说他没本事,连父亲都接不到城里享福。
他更害怕别人用六十块钱去衡量公公对这个孩子的感情。
可这些情绪,他没有说出来,却全都压在了我身上。
我伸手拿过他的手机,把那张纸重新点开。
“你爸把这些都写好了?”
“嗯。”
“那他准备什么时候买核桃?”
“他说等你过了前三个月。”
“为什么?”
“他说前三个月最容易吐,怕买了你吃不下。”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一下。
“你爸还挺会安排。”
周野抬头看我。
“那当然。”他闷声说,“他年轻的时候给别人做家具,尺寸都能算得特别准。”
“那鱼呢?二十周以后才买?”
“他说那时候孩子长得快,要多补点。”
“长命锁呢?”
“他说不买金的,买银的。银的便宜,剩下的钱还能给你买两双袜子。”
我笑着笑着,鼻子突然酸了。
周野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你要是不想收,明天我转回去。”
“我什么时候说不收了?”
“你刚刚不是说六十块钱不算大笔?”
“钱是不算大笔。”我把手机递给他,“但他写这张纸,肯定花了不少时间。”
周野没接,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后喝了一口。
“我爸不懂怎么疼人。”
“谁说他不懂?”
“他只会给东西,不会说好听的。”
“那不是挺好吗?现在很多人嘴上说得好听,东西一件也不愿意给。”
周野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
“你不会觉得他转六十块丢人?”
我看着他。
“我觉得你冲我发火挺丢人的。”
他一怔。
“但你爸给我转六十块,不丢人。”
我把那张产检报告放到桌上,又把手机上的转账记录调出来。
“这笔钱我不会退。不是因为它多,而是因为它是你爸亲手从自己的日子里省出来的。可你也得跟他说清楚,别再为了给我钱,耽误他自己的生活。”
周野点了点头。
“还有,”我说,“以后别把你爸的心意偷偷藏起来,再用责骂的方式让我猜。”
他低头看着我。
“你要是真觉得我不懂,就告诉我。你不说,我只能按我看到的去理解。”
周野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那盘苹果,把最大的一块递给我。
“吃吧。”
我没接:“我现在想吃酸的。”
“我去买。”
“都晚上八点了。”
“楼下超市还没关。”
“六十块买不了多少。”
“那就先买六十块的。”
他拿起钥匙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你想吃什么?”
我故意说:“腌梅子,越酸越好。”
他皱眉:“孕妇能吃吗?”
“问你爸去。”
周野抿了抿嘴,拿出手机拨了公公的电话。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通。
公公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小野,咋了?”
周野看了我一眼,开了免提。
“爸,你给小满转六十块,她说想吃腌梅子。”
“能吃就买,不能吃就别买。”
“她还想吃特酸的。”
“那不行,太酸了伤胃。买点酸甜的,别让她吃多。还有,你让她别总坐着,医生咋说的?要多走动不?”
我在旁边忍不住插话:“医生说可以散步,不能累着。”
公公立刻精神了:“对对对,不能累。你现在可是两个人,走路慢点,别拎重东西。”
周野握着手机,半天没吭声。
公公问:“咋了?是不是钱不够?我明天再给你转六十。”
“够了。”周野低声说。
“六十能买啥?我听人家说城里水果贵得很。你问问小满还想吃啥,爸给她买。”
“爸,你别转了。”
“为啥不转?孩子要吃东西。”
周野抬头看着我,眼圈又有些红。
“你自己留着。”
电话那边静了一秒。
“爸留着干啥?又不买啥。”
“你不是要买木料吗?”
公公的语气一下变得不自然:“木料以后再说。”
“你做的小箱子呢?”
“一个箱子,做不做都一样。”
“你不是早就把尺寸都量好了吗?”
这回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我忽然明白,公公那张纸为什么会写得那么细。
他不是临时起意。
他已经在为这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安排自己的时间和力气了。
他可能没有能力买昂贵的婴儿车,也没有钱给孩子报早教班,更说不出什么漂亮的祝福。
可他会用木板给孩子做一个小箱子,里面放几件换洗衣服,或者放孩子以后收集的石头、纽扣和小玩具。
那是他能想到的爷爷的礼物。
周野的声音低了下来:“爸,木料你照买。钱不够就跟我说,别动你自己的生活费。”
公公在电话里骂了他一句:“我用不着你教。”
“我不是教你。”
“那你说这些干啥?”
“我只是想告诉你,她没有嫌钱少。”
公公又不说话了。
我接过手机:“爸,我真的没嫌。”
“你没嫌就好。”他的声音忽然放轻,“我知道城里东西贵,六十块可能买不了什么。可这是爸的一点心意,你别不收。”
“我收了。”
“那就好。”
我想了想,又说:“不过下次别专门省自己的钱。孩子出生以后,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您得先把自己照顾好。”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含糊的应答。
“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周野没有出门。
他站在门口,钥匙还捏在手里。
我问:“不去买梅子了?”
“突然不想买了。”
“为什么?”
“我想先去一趟我爸那儿。”
“现在?”
“现在。”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晚上八点十五。
外面雨刚停,地面还湿着。公公住的地方离我们四十多公里,开车过去要一个小时。
“你明天还要开店。”
“我知道。”
“那你去吧。”我说,“路上慢点。”
周野没有动。
我以为他又要说什么,没想到他忽然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摸了摸肚子。
“我?”
“嗯。”
“你不是怕我爸给我摆脸色吗?”
“他不会。”
“那你刚才发什么火?”
他垂下眼睛:“我怕你们见面以后,他更难受。”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产检报告折好,放进包里。
“那就去看看他。”
周野明显愣了一下。
我换了双平底鞋,拿上外套。他站在旁边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你不累?”
“我没那么娇气。”
“医生说不能累。”
“所以才让你开车。”
他嘴角动了一下,终于露出一点笑。
路上我们谁也没怎么说话。
雨刷器一下一下扫过挡风玻璃,车里的暖风带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周野把车开得很慢,遇到坑洼路面就提前减速。
开到一半,他忽然说:“我小时候,家里最富裕的时候,也没见过六十块钱。”
我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没有打断他。
“那时候我爸给人做家具,一个月挣不了多少钱。过年时他接了个大活,拿到六十块钱,买了一台黑白电视。”
“你家那台电视还在吗?”
“早坏了。”
“扔了?”
“没扔。”周野说,“我爸一直放在床底下,说以后修。”
我想象了一下那台老电视,外壳落满灰尘,屏幕上可能还有一道裂纹,却被一个老人当成旧日子里最体面的证明。
“你小时候看过吗?”
“看过。那时候我爸晚上做木工,我妈坐在旁边糊纸盒。我和我姐趴在电视机前看动画片。”
“你还有姐姐?”
“嗯,嫁到南方去了,一年回来一次。”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爸给你转钱的事,她知道吗?”
“不知道。”
“那就别告诉她。”
“为什么?”
“她会说我爸乱花钱。”
我转过头看他:“她说得也没错,老人给刚怀孕的儿媳妇转钱,家里其他人有意见很正常。”
“可他不是乱花。”
“你知道,我不知道。”
周野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赚得够多,我爸就不用再给别人低头。”
“给儿媳妇转六十块,不叫低头。”
“可我看着就难受。”
“那你应该心疼他,不应该拿我出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是我错了。”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直接认错。
我没顺着说“你知道就好”,只是重新看向窗外。
有些话,不是对方说一句对不起,心里就能马上恢复原样。
我确实理解他的愤怒,也理解他想维护父亲的自尊。
但理解不等于接受被迁怒。
周野似乎也明白这一点,没有继续解释。
车开进县城边上的老街时,已经快九点半了。
公公的修锁摊还亮着灯。
那是一个用蓝色防雨布搭起来的小棚子,旁边挂着一串钥匙胚,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棚子里摆着锤子、锉刀、螺丝刀和几只旧木盒,公公坐在小板凳上,正低头给一把抽屉锁配钥匙。
他听见车声,抬头看了过来。
看到我从车上下来,他明显慌了一下,赶紧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咋这么晚还来了?”
周野没回答,径直走到摊子前,把车里的一个纸袋拎出来。
“给你买的饭。”
公公看了一眼:“我吃过了。”
“你吃的什么?”
“馒头。”
“配什么?”
“咸菜。”
周野的脸又沉了下来:“你不是有六十块钱吗?”
公公立刻瞪他:“六十块给你媳妇了。”
“你给她转钱之前,自己吃饭了吗?”
“吃不吃饭跟转钱有啥关系?”
“怎么没关系?”
父子俩一句接一句,谁都不肯退。
我站在旁边,忽然注意到公公脚边放着一块浅色木板。木板已经被削得很光滑,边缘还画着铅笔线。
“爸,这是给孩子做箱子的吗?”
公公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神情立刻变得有些不好意思。
“还没做成。”
“能看看吗?”
“就是一块破木头,没啥好看的。”
我蹲下来摸了摸。
木板上有很多细小的划痕,边角却打磨得很平,摸上去一点也不扎手。
“这个箱子准备做多大?”
公公见我真的感兴趣,脸上的拘谨慢慢散了。
“做成能放小衣服的大小。孩子刚出生的时候,衣服小,叠好了放里面。等大了,就拿来装书。”
“男孩女孩都能用?”
“都能用。”
“那颜色呢?”
“我还没想好。”
“可以刷成绿色。”
我说:“男孩女孩都可以,长大了也不难看。”
公公认真想了想:“绿色好,像田里的秧苗。”
他说这句话时,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亮。
周野站在旁边,手里还提着那袋饭,脸上的表情渐渐松了下来。
公公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嫌我给得少吗?”
周野身体一僵。
“我什么时候嫌你少了?”
“你刚才在电话里说那些,不就是嫌我乱花钱?”
“我是怕你自己没饭吃。”
“我有饭吃。”
“你有饭吃还啃馒头?”
“馒头咋了?以前逃荒的时候,人家想吃还吃不着呢。”
周野被他说得没脾气,只能把饭盒一份份拿出来。
公公看见里面有红烧肉和一碗热汤,嘴上还在嘟囔:“买这么多干啥,浪费钱。”
我笑着说:“爸,您转给我的钱,我还没花完呢。”
公公马上看向我:“买啥了?”
“还没买。等我想好。”
“那你明天买酸梅,别忘了。”
“好。”
“别买外面腌的,谁知道干不干净。你跟小野去市场买青梅,回来我教你腌。”
周野在旁边问:“你会腌?”
“我不会,难道你会?”
“我没说我会。”
“那你闭嘴。”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公公盯着我看了几秒,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修锁摊旁边的小桌上吃饭。
路边的车一辆辆经过,车灯照得人睁不开眼。公公把红烧肉夹给我,又被周野挡了回去。
“她不能吃太油。”
“医生说的?”
“我查的。”
公公撇了撇嘴:“你查的能有医生懂?”
“那你别乱给她夹。”
“我给我儿媳妇夹块肉怎么了?”
“她现在胃口不好。”
“你不让她吃,孩子以后没营养。”
“吃多了她难受。”
“难受就少吃点。”
父子俩又开始争起来。
我听着他们的声音,心里原本那点不舒服,慢慢被夜风吹散了。
回去的时候,公公把那块木板塞进后备箱。
“先放你们那儿。”他说,“我这几天把锁摊忙完,再过去做。”
周野问:“你不能在家做?”
“家里太小,锯木头吵。”
“那你把尺寸给我,我去买工具。”
“你会做?”
“不会可以学。”
公公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别学了,修你的车去。箱子我做。”
那一拍很轻,周野却像是被烫到了,立刻别开脸。
车开出老街后,我问他:“你刚才为什么不让你爸把箱子给你做?”
“他喜欢做。”
“你也喜欢。”
“我做得没他好。”
“你可以帮他打磨。”
周野点了点头。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
我洗完澡出来,看到周野坐在客厅地板上,把那块木板放在膝盖上,用尺子一点点量。
“你干什么?”
“记尺寸。”
“我爸不是说他自己做吗?”
“我帮他算一下。”
他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写了两行,又抬头看我。
“明天我给你买酸梅。”
“不买了。”
“为什么?”
“我想吃你爸腌的。”
周野的笔停在纸上。
“他腌的可能不好吃。”
“那我也要吃。”
“太酸了你受不了。”
“你爸说酸甜的。”
“他说得不一定准。”
“那你们父子俩一起研究。”
他低头笑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周野真的买了两斤青梅回来。
公公在电话里远程指挥,先让我们把青梅洗干净,再用盐水泡,最后又说糖不能放太多。
我照着做了一上午,等到下午打开罐子,里面的青梅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浅绿色。
周野尝了一口,五官瞬间皱到一起。
我问:“怎么样?”
“很酸。”
“酸得好吃吗?”
“酸得我想把舌头吐出来。”
我笑得肚子都有些发紧,赶紧扶住桌子。
周野立刻收起笑容:“你慢点,别笑那么厉害。”
“你不是说很酸吗?”
“我说的是我,不是你。”
我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酸味一下冲到鼻腔,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可那股酸过后,舌尖又有淡淡的甜。
“还行。”
“你别逞强。”
“真的还行。”
我又吃了一颗。
晚上,公公打来电话,第一句话就是:“小满吃梅子了吗?”
我说:“吃了。”
“酸不酸?”
“有点酸。”
“那就是盐放少了。”
周野在旁边说:“她说好吃。”
公公立刻得意起来:“我就说嘛,照我说的做准没错。”
我问:“爸,那个小箱子还要多久能做好?”
“你急啥?”
“我想看看。”
“等你肚子显怀了,肯定能做好。”
“为什么非得等肚子显怀?”
“那时候孩子大一点,箱子也要做大一点。”
他说完这句,周野忽然把手机接了过去。
“爸,给我媳妇转六十块钱是怎么回事?”
公公警惕起来:“你又要说啥?”
“我想问问,你是不是觉得六十块钱很多?”
“对我来说不少。”
“那你还给她?”
“她是我儿媳妇,肚子里是我孙子,我不给她给谁?”
“可是你自己……”
“我自己咋了?我又不是没手没脚。”
周野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下去。
公公在电话那头继续念叨:“钱少也是心意,钱多也是心意。你们年轻人别老拿钱说事。小满愿意收,就是给我面子。”
我忽然怔住。
公公说得很平静,却让我心里狠狠一酸。
原来他不仅怕我嫌少,也怕我不肯收。
对于一个老人来说,给出去的东西如果被退回来,退回来的可能不只是一笔钱,还有他想参与这个家庭的资格。
我对周野说:“把电话给我。”
他把手机递过来。
“爸,”我说,“六十块我收了。以后您给我转钱,我也收,但有一个要求。”
“啥要求?”
“您得先吃饭,先把自己的东西买了。不能因为给我钱,自己就凑合。”
公公在那头笑:“你还管起我来了?”
“我是孕妇,您得听我的。”
“行,听你的。”
“还有那个箱子,您别赶工。慢慢做就好。”
“知道。”
“做好了,我要放在孩子房间里。”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公公的声音变得很轻:“你真要放啊?”
“当然。”
“会不会不好看?”
“好不好看不重要,是爷爷做的。”
公公半天没说话。
我听见那边传来吸鼻子的声音,过了几秒,他才说:“那我给它刷绿色,像秧苗。”
“好。”
挂了电话,周野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我问:“你又怎么了?”
“没什么。”
“眼睛红什么?”
“刚才风吹的。”
“家里哪儿来的风?”
他没回答。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以后别再因为钱吵架了。”
“我没因为钱吵。”
“你就是因为六十块钱吵。”
“我是在乎我爸。”
“我知道。”
我看着他:“可你在乎他,也得允许我一开始没有看懂。”
周野睁开眼。
“我不是生你的气。”他说,“我是生我自己的气。”
“为什么?”
“我以前总觉得,给我爸多寄点钱,他就不会再出去摆摊。可他每次都说自己闲不住。后来我忙着店里的事,也没再管他。”
他拿起桌上的那张纸,手指在“长命锁”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我爸昨天给你转六十块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他已经老了。”
我没有说话。
“他以前给我转钱,总是说,男人在外面别让人看不起。现在他给你转钱,只会说,想吃什么就买。”
周野把脸埋进手掌里。
“我就是突然觉得,他好像一直在等我长大,可我长大以后,又没真正陪过他。”
他没有哭出声。
肩膀却轻轻抖了几下。
我把纸巾递过去,没有安慰他“别哭”。男人到了三十岁,允许自己为父亲难过,并不丢人。
过了几分钟,他擦了擦脸。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会。”
他抬起头,脸色一僵。
我说:“你明明心疼你爸,却只会拿我撒气。这个确实挺没用。”
他愣了两秒,竟然点头:“你说得对。”
“但是你愿意承认,说明还有救。”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爸了。”
“那你得小心一点,以后家里有两个管你的人。”
周野终于笑了。
那天晚上,他把工资卡放到我面前。
“店里下个月的房租和进货钱我留出来了,剩下的你拿着。”
我没有接。
“你给我卡干什么?”
“你不是说六十块不够花吗?”
“我没说要你的卡。”
“我知道。”他把卡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是想让你知道,你可以花,不用每次买点东西都先看价格。”
我盯着那张卡,没有伸手。
“周野,我不是因为你爸只转了六十,才觉得委屈。”
“我知道。”
“我只是觉得,怀孕以后,所有人都开始围着孩子转,好像我只是一个装孩子的容器。你爸至少是在问我想吃什么,可你进门第一句却是质问我钱在哪儿。”
他怔住了。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并不大。
可每一句都像是压了很久。
怀孕以后,我妈每天打电话问我有没有吐,婆婆隔三差五送汤,朋友问孩子几个月出生。每个人都在关心我肚子里的孩子,却很少有人问我睡得好不好,心里怕不怕。
就连周野,也总是把手放在我肚子上,问孩子有没有动,却忘了问我今天是不是累。
他今晚之所以发火,不只是因为六十块钱。
他是想证明自己的父亲有多爱这个孩子。
可他忘了,我也需要被当成一个人来对待。
周野坐到我身边,过了很久才说:“以后我先问你。”
“问什么?”
“今天难不难受,想不想吃东西,心情好不好。”
“还有呢?”
“还有……钱够不够花。”
我瞪了他一眼。
他赶紧补充:“不带教训人的那种。”
我这才接过工资卡。
“卡我拿着,但不是因为你赔罪。”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怀孕了,家里开支要重新安排。你把钱交给我,是一起过日子,不是给我发补偿。”
周野点头:“好。”
“以后你爸给我的钱,也不许拿来跟我吵。”
“好。”
“如果你觉得他给得少,你就自己补,不要逼我感动。”
他低头想了想:“这句话有点难。”
“那就慢慢学。”
过了几天,公公又给我转了六十块。
这次备注改成了:买点有营养的。
周野看到后,立刻给他打电话。
“爸,什么叫有营养的?你知道她能吃什么吗?”
公公说:“我不知道才让她自己买。”
“你转多一点。”
“不多不少,六十。”
“这点钱够买什么?”
“你上次不是说六十块钱很多吗?”
周野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我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公公听见我的声音,问:“小满笑啥?”
“没什么。”我说,“他觉得六十块钱买不了营养品。”
“那就别买营养品,买鸡蛋。鸡蛋有营养。”
周野无奈:“爸,她不喜欢吃鸡蛋。”
“那买牛奶。”
“她乳糖不耐受。”
“那买鱼。”
“她闻不了鱼腥味。”
“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你们城里人咋这么难伺候?”
我接过电话:“爸,六十块钱我自己添一点,什么都能买。”
“不能添。”公公说,“你添的钱留着买衣服。”
“我衣服够穿。”
“女人怀孕也得穿得体面,别整天穿你小野的旧衣服。”
周野在旁边小声说:“她穿我的怎么了?”
公公马上说:“你闭嘴。”
我和周野同时笑了起来。
这一次,六十块钱没有成为争吵的理由。
它像一根很细的线,把公公和我肚子里的孩子,也把这个原本有些生疏的家庭,慢慢牵到了一起。
可真正的麻烦,发生在一个月后。
那天我去医院做唐筛,结果要下午才能拿。周野店里有急活,没法陪我,我便自己坐公交去了。
检查结束后,我在医院门口接到公公的电话。
“爸,怎么了?”
“你们住的房子,是租的对吧?”
“嗯。”
“那你们以后有孩子了,房东会不会让你们搬?”
“应该不会,合同还有一年。”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要是住不下,就回来住。”
我笑了:“县城离上班的地方太远了。”
“那就别上班了,孩子我给你看。”
“您一个人能看得过来吗?”
“咋看不过来?我以前还看过你小野和他姐。”
“那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孩子不都是孩子?”
他语气很认真,像是已经替我们把以后都安排好了。
我正想劝他别操心,忽然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敲打声。
“爸,您在干什么?”
“没干啥。”
“是不是又在做箱子?”
“不是。”
“您别骗我。”
公公又沉默了。
我听见周围有人喊我的名字,便匆匆说:“爸,我先去拿报告,晚上再跟您说。”
挂了电话后,我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晚上周野回家,我把检查结果递给他。
“医生说都正常。”
他看完报告,松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肚子。
“宝宝今天乖不乖?”
“你应该问我。”
“你今天辛苦不辛苦?”
“这还差不多。”
我们正说着,公公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周野接通后,屏幕里出现了公公的脸。
他似乎刚洗过手,头发上还沾着水。
“检查咋样?”
“正常。”我说。
“那就好。”
“爸,您今天是不是又在做箱子?”
公公立刻把镜头转向旁边。
画面里,一块绿色的木板靠在墙边,木板上已经刷了一层浅绿色油漆。虽然刷得不算均匀,边缘还有几道明显的刷痕,但看得出他很认真。
箱子的四个侧板已经拼起来了。
正面还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
周野看见后,皱眉问:“你怎么自己弄?不是说等我过去吗?”
“我闲着也是闲着。”
“你腰不好。”
“我腰好着呢。”
“你少逞强。”
公公把脸凑近屏幕:“你说啥?”
“我说你做得挺好。”
“那当然。”
周野刚才还紧绷的脸,一下松了。
公公把镜头往下移,给我们看箱子里面。
底板上垫着一块旧棉布,棉布边缘已经洗得发白。
“这是什么?”我问。
“你婆婆以前做的被面。”公公说,“她留下来的东西不多,这块布还能用,就垫在里面。”
我心里一动。
婆婆去世很多年了,我只在结婚时见过她一张照片。
公公很少提起她。
这时,他却把她留下的布垫进了给孩子做的箱子里。
周野也不说话了。
公公还在继续介绍:“这里可以放衣服,这里可以放小鞋。等孩子长大了,就拿来装玩具。”
我问:“爸,您怎么知道孩子以后有小鞋?”
“孩子肯定要穿鞋嘛。”
“那您准备做几双?”
公公有些得意:“我已经买了两块皮子,等箱子做好了,再做鞋。”
周野突然问:“皮子多少钱?”
公公立刻把镜头转回自己的脸。
“没多少钱。”
“多少钱?”
“你问这个干啥?”
“我问你多少钱。”
“十二块。”
“十二块一张?”
“你管我。”
“爸……”
“你别又给我转钱,我有钱。”
周野没再追问。
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又堵上了。
视频挂断后,他起身就要拿车钥匙。
“你去哪儿?”
“给我爸送点钱。”
我拉住他:“送多少?”
“先送五百。”
“他不会收。”
“那就塞给他。”
“他要是真不收呢?”
周野没说话。
我松开手:“你别把补偿当成孝顺。”
他停住了。
“你爸不缺你那五百块。他缺的是你别总把他的心意当成负担。”
“那我该怎么办?”
“去陪他把箱子做完。”
“我不会。”
“不会就学。”
周野看着我,半天没动。
我又说:“你们父子俩的问题,不是六十块钱能解决的。你要是真想让他觉得自己有用,就别只会转钱回去。”
这句话说完,周野坐回了沙发。
第二天,他关了半天店,开车去了县城。
我本来也想一起去,但孕期反应突然加重,只能留在家里休息。
周野晚上九点多才回来,衣服上沾满了木屑,手背上还划了一道口子。
我赶紧拿药箱:“怎么弄的?”
“锯木头划的。”
“你不是修车的吗?怎么开始做木工了?”
“我爸说我拿锯子的姿势像拿扳手,迟早把箱子做歪。”
“那最后歪了吗?”
“没有。”
“真的假的?”
“我爸说不歪。”
我替他消毒伤口,他一直皱着眉,却不肯吭声。
“你爸有没有骂你?”
“骂了。”
“骂什么?”
“说我手笨,说我小时候白吃那么多饭。”
“那你还去?”
“他说归他说,最后还是把最细的活留给我。”
周野把手翻过来,给我看掌心。
“他说箱子里面要打磨得光滑,不能扎到孩子的手。这个活他眼睛不好,让我做。”
我看着他手上的细小木刺,忽然明白了公公为什么执意要自己做。
他不是只想给孙子一个箱子。
他是想在这个孩子出生以前,认真做完一件属于自己的事情。
像是在告诉所有人,他虽然年纪大了,没钱,也不住在大城市,可他依然可以给孩子准备一份别人替代不了的礼物。
周野拿出手机,给我看了一张照片。
箱子的侧面多了两行字。
第一行是孩子的名字,还是我们之前暂时取的小名。
第二行写着:
爷爷做的。
字歪歪扭扭,像是拿着铅笔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这是谁写的?”我问。
“我爸。”
“他会写这么多字?”
“不会的字问邻居。”
我看着那两行字,眼睛慢慢湿了。
周野忽然说:“我今天问他,为什么每次都只给六十。”
“他怎么说?”
“他说六十是个整数字,拿着心里踏实。”
“还有呢?”
“他说,一次给太多,你会觉得他在拿钱买亲近。少一点,反而像家里人。”
我抬起头。
周野靠在椅背上,低声说:“他怕你不把他当家里人。”
这句话让我久久没有说话。
结婚两年,我一直以为自己和公公的关系就是客气。
他叫我小满,我叫他爸。
逢年过节送东西,平时偶尔问候。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也会担心自己是不是被我接纳。
我只注意到六十块钱太少,却没有想过,这可能是他试探着伸过来的手。
他不敢一下子靠近,只敢先给我六十块钱。
我却差点因为金额,把那只手推开。
我拿出手机,给公公发了一条消息。
“爸,箱子上的字很好看。我想让孩子以后知道,这是您亲手做的。”
公公过了很久才回复。
“字丑,别让孩子学。”
我笑着回他:“那就让孩子学会认出您的字。”
他没有再回复。
过了一会儿,我看到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那几个字出现了很久,最后又消失了。
过了十几分钟,他只发来一句:
“六十块钱还够不够买酸梅?”
我回:“够。”
他又问:“真的够?”
我说:“不够我自己添,但您不用担心。”
他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银行卡里又多了六十块钱。
备注是:给小满买袜子。
我拿着手机去找周野。
“你爸又转了。”
周野正在刷牙,听到这句话,立刻冲出来:“你收了吗?”
“收了。”
“你怎么不先问我?”
“这次我准备问你,能不能给我收。”
他盯着那条转账,表情复杂。
“我爸怎么突然开始天天转?”
“他写的纸上不是有安排吗?”
“那也不用每天六十。”
“你敢退回去试试。”
周野立刻闭嘴。
我把手机放到他眼前:“你要是敢退,我就把你赶到修锁摊去住。”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你现在越来越凶了。”
“怀孕的人都有脾气。”
“医生说的?”
“我说的。”
他笑着把手机拿走,给公公回了个电话。
“爸,您怎么又转?”
“给小满买袜子。”
“她袜子多着呢。”
“女人的袜子能嫌多?”
“她怀孕才十周,袜子不用买这么早。”
“早点买不行吗?”
“你别总给她转钱。”
“我愿意。”
“可你自己也要用钱。”
“我有钱。”
“你哪来的钱?”
公公一下没了声音。
周野脸色变了:“你是不是又接了夜里的活?”
“没有。”
“你别骗我。”
“我说没有就没有。”
“爸。”
周野的声音沉了下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抽屉。
过了很久,公公才说:“我把那台旧电视卖了。”
周野猛地站直。
“你卖电视干什么?”
“放着也不能看。”
“不是说要修吗?”
“修不好了。”
“那是我妈留下的!”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凝住。
我也愣住了。
那台电视不是普通的旧电视。
那是婆婆去世前一年买的,也是公公一直舍不得扔的东西。
电话那头,公公没有说话。
周野拿着手机,胸口剧烈起伏。
“你卖了多少钱?”
“没多少。”
“多少钱?”
“六十。”
周野闭上眼睛,手指慢慢收紧。
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失控。
“你把电视卖了,就为了给她转钱?”
公公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电视坏了,放着占地方。小满怀着孩子,吃东西穿袜子都要钱。”
“我可以给她!我有钱!”
“你有钱是你的钱。”
“我是你儿子!”
“我知道你是我儿子,所以我不能什么都让你出。”
周野的嘴唇颤了起来。
公公继续说:“你小时候我没给你买过啥,现在给孙子买点东西,算我这个当爷爷的心意。你别嫌我给得少,也别把钱转回来。”
周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像是不敢再听。
可公公还在电话那头说:“小野,你别觉得爸没用。爸现在还能修锁,还能做箱子,还能给孩子买点东西。你别啥都替爸做了。”
周野眼睛红得厉害。
“我没有嫌你没用。”
“那你别拦我。”
“可是那台电视是我妈的。”
“你妈要是在,也会让我卖。”
“你怎么知道?”
“她比我会过日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周野却哭了。
不是像上次那样悄悄擦眼泪。
这一次,他直接蹲在地上,手臂撑着膝盖,肩膀一下下抖动。
我站在他身边,听着公公在电话里问:“小野,你咋了?”
周野没有回答。
我接过手机:“爸,他没事,就是今天刷牙牙膏进眼睛了。”
公公立刻说:“那你让他洗洗,别揉。眼睛坏了咋办?”
我说:“好。”
“那六十块钱你收着,买袜子。孩子的袜子不能太紧,脚脖子会勒。”
“知道了。”
“还有,箱子做好了,我让小野带回来。你看看要是不喜欢,爸重新做。”
“我一定喜欢。”
“你别哄我。”
“没有哄您。”
“那就好。”
挂断电话后,周野还蹲在地上。
我没有马上扶他。
等他自己缓了一会儿,我才递过去一杯水。
“喝点。”
他接过水,手抖得很厉害。
“我爸把电视卖了。”
“我听见了。”
“那是我妈留下的。”
“你要是介意,我把六十块钱退回去。”
“不行。”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为什么?”
“他不让退。”
“那怎么办?”
“收着。”
“你舍得?”
周野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
“舍不得也得收。那是他想给的。”
他喝了一口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以前总觉得,孝顺就是多给他钱,多把他接到城里来。可他好像不需要这些。”
“他需要什么?”
“需要我别总用钱证明我有能力。”
我坐到他旁边。
“你现在明白也不晚。”
“我明白得太晚了。”
“你还没三十,别说得像来不及了一样。”
“我爸六十七了。”
“那你就从今天开始陪他。”
周野点了点头。
可事情并没有因为这次哭过就完全变好。
接下来的一周,公公仍然每天给我转六十块钱。
有时备注是“买水果”,有时是“买牛奶”,有时只写两个字:“零嘴。”
我每次都收,但不再只回一句谢谢。
我会拍照给他看。
今天吃了什么,明天又想吃什么,哪种水果太酸,哪种饼干味道奇怪。
公公不懂手机里的很多功能,却学会了每天晚上等我的照片。
他会把照片放大,眯着眼睛看半天,然后问周野:“这是不是小满吃的那个?”
周野说:“这是她买的橙子。”
“那旁边那个呢?”
“垃圾桶。”
“垃圾桶拍啥?”
“她随手拍的。”
“城里人真浪费流量。”
我在旁边听见,笑得肚子发紧。
周野赶紧把电话拿远:“爸,她笑得难受了,你别逗她。”
公公马上紧张起来:“小满,你咋样?肚子疼不疼?”
我说:“没事,就是觉得您有意思。”
“有啥意思?”
“您每天给我六十块,还嫌我浪费流量。”
“钱和流量能一样吗?钱花了能买东西,流量用没了就没了。”
我和周野对视一眼,都笑了。
日子好像被这六十块钱一点点填出了新的缝隙。
可我妈却在一次电话里问起了这件事。
“你公公最近是不是总给你钱?”
“偶尔。”
“给多少?”
“六十。”
“六十块钱有什么好收的?你现在怀孕了,营养品、检查费,哪一样不花钱?他们家要是真想表示,至少也该给个像样的红包。”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妈叹气:“我不是说老人不好,我就是怕你以后吃亏。现在给你六十,等孩子出生,什么都指望不上了。”
这话我听得出来,是担心。
但我也知道,担心有时会把人的心意说得很难听。
“妈,我和周野自己能养孩子。”
“那你收他的钱干什么?”
“因为那是他的心意。”
“六十块钱的心意能当饭吃吗?”
我沉默了几秒,说:“不能。但被人惦记着,心里能踏实一点。”
我妈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把这段对话告诉了周野。
他正在给我削梨,听完后手停在半空。
“你妈是不是觉得我爸小气?”
“她只是觉得你爸帮不上忙。”
“那她说得没错。”
“周野。”
“我说的是事实。”
他把梨放到盘子里,语气平静得有些冷:“以后孩子上学、买房、结婚,哪一件事我爸都帮不上。别人家的老人能拿几十万出来,我们家只能给六十。”
“你又开始了。”
“我说错了吗?”
“你爸能给孩子做箱子,能记得我孕期不能吃太酸,能在自己没钱的时候还惦记我。你觉得这些都不算吗?”
“我没说不算。”
“可你每次提到钱,就把这些全抹掉。”
周野看着我,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我知道这句话说重了,但没有收回。
“你爸不是因为没钱才不值得被尊重。你也不是因为能挣钱,才配当一个好儿子。”
周野的手指松开了。
我继续说:“你总想替他把所有窘迫都遮起来,可他不需要你把他的心意也一起遮掉。”
这次他没有反驳。
他只是拿起那盘梨,转身进了厨房。
第二天,他关了店,去县城陪公公摆了一天摊。
公公一开始不让他帮忙。
“你一个修车的,来修啥锁?”
“我看摊。”
“你会看吗?”
“不会可以学。”
“你别把客人家的锁弄坏了。”
“我不动。”
“那你来干啥?”
“陪你。”
公公愣了好一会儿,嘴上却还在嫌弃:“陪我干啥?我又不是小孩。”
周野把折叠椅搬到他旁边。
“那我坐着。”
两个人就这样坐了一个上午。
公公接了三个配钥匙的活,周野帮他收钱、记账、递工具。中午吃饭时,公公从饭盒里夹了一块排骨给他。
“给小满留的。”
“她不在。”
“那你吃。”
周野看着那块排骨,半天没动筷子。
下午,公公把那块木箱的盖子拿出来,让周野帮他打磨。
周野笨手笨脚,磨一会儿就问:“这样行吗?”
公公说:“不行。”
“哪里不行?”
“你自己摸。”
周野伸手摸了摸,果然在边缘摸到一根很细的木刺。
公公说:“孩子的手比你的嫩,不能糊弄。”
周野低头继续磨。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爸,你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做?”
公公没有抬头。
“我做木头做了一辈子,不做这个做啥?”
“买一个不是更快?”
“买的和我做的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
“名字不一样。”
周野的手停住了。
公公拿起铅笔,在木箱盖子里面写了一行字。
这次写得很慢。
写完后,他把盖子推给儿子看。
上面只有一句话:
孩子出生前,爷爷给他做的第一件东西。
周野看着那行字,眼睛又红了。
公公却像没看见似的,继续低头磨木板。
“你别哭啊。”他说,“木屑进眼睛了就去洗。”
“我没哭。”
“那你鼻子咋红了?”
“天冷。”
“天冷你还穿这么薄?小满不是怀孕吗?你又没怀,穿厚点能咋?”
周野被他说得笑了出来。
那天晚上回家,他把这件事讲给我听。
“你爸还挺会骂人。”
“他一辈子就会这几句。”
“那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被骂?”
“嗯。”
“你怎么还这么爱他?”
周野坐在床边,看着我的肚子。
“因为他骂完我,还是会把最大的那块肉夹给我。”
我一下想起,公公每次见我,也总会把菜往我碗里推。
他不是不懂疼人。
他只是不会说。
他的疼爱都藏在配好的钥匙、打磨过的木板、买来的小零嘴和一笔笔六十块钱里。
又过了两周,公公把木箱送了过来。
那天正好是周末。
他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车,抱着一个用旧床单包住的箱子,到了门口还不肯进来。
“放门口就行。”他说。
我赶紧过去接:“爸,您怎么不提前说?”
“提前说啥?我顺路。”
“您从县城过来,怎么叫顺路?”
“车到哪儿不是到?”
周野把箱子抱进客厅,小心翼翼地拆开床单。
浅绿色的小木箱露了出来。
箱盖上的小太阳有些歪,四角也不完全对齐,里面却打磨得很光滑。箱子一打开,能闻到淡淡的木头香。
公公站在旁边,像个等着被检查的学生。
“做得不好,凑合用。”
我蹲下来,摸了摸边缘。
“这里一点都不扎手。”
“那是我磨了好几遍。”
“里面这块布真好看。”
“旧布,没啥好看。”
“我觉得好看。”
公公看着我,忽然问:“你会不会嫌它土?”
我抬头看他。
“不会。”
“城里人不是都喜欢买现成的?”
“现成的我也会买,但这个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把手放在箱盖上。
“这是爷爷给孩子做的。”
公公的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周野站在一旁,把那张写着孕期安排的纸放进了箱子里。
“你放这个干什么?”我问。
“我爸说,这是第一份东西。”
公公连忙解释:“不是啥贵重东西,就是随手写的。”
我说:“那也要放进去。”
公公听见这话,眼睛里闪过一点湿意。
他赶紧转过身,假装去看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这里还有个东西。”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很小的布鞋。
鞋面是绿色的,针脚歪歪扭扭,鞋底却缝得特别结实。
“这是您做的?”
“嗯。”
“什么时候做的?”
“晚上没事做,就做了。”
周野看着那双鞋,问:“你什么时候学会做布鞋了?”
公公说:“你妈以前教过我。”
“你不是说你不会吗?”
“我说我会得不好。”
他把布鞋拿起来,放到木箱里。
“我不知道孩子是男是女,先做绿色的。要是生出来不合脚,再改。”
我低头看着箱子里的木鞋,忽然想起那六十块钱。
那笔钱买不了多少东西。
可它让一个老人认真琢磨了好几天,什么颜色适合孩子,什么布料不扎手,鞋底要缝几层,木箱边缘要磨几遍。
它不是一笔单独的转账。
它是一个老人想参与孩子出生前所有小事的方式。
公公临走时,又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我再给你转六十。”
周野立刻皱眉:“爸,不转了。”
公公瞪他:“这是给孩子买帽子的。”
“现在还早。”
“早啥?做帽子也要时间。”
“你别再卖东西了。”
这句话一出口,公公脸上的笑消失了。
“我卖啥了?”
周野一下卡住。
公公看着他,声音慢慢沉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不起,就什么都不该给?”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
“我怕你把家里的东西都卖了。”
“家里那点东西,留着干啥?电视坏了,木料能用,钱给孩子买东西,有什么不对?”
“那是我妈留下的。”
“你妈留下的不只是电视。”
公公抬手指了指木箱。
“她教我做鞋,教我给木头上油,教我别把东西边角做得太硬。你以为我卖了一台电视,就把她卖了?”
周野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公公说:“人不能抱着旧东西过一辈子。能留下来的,是你们还记得。”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这是公公第一次提到婆婆去世后的那些年。
也是第一次,他没有把自己的难过藏在“没啥”后面。
周野低下头,轻声说:“爸,我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就回来看看。”
“我忙。”
“忙不是不回来的理由。”
“我知道。”
“知道你还不来?”
周野抬头看他:“以后每周六我回去。”
公公一愣。
“每周?”
“每周。”
“店里不要钱了?”
“半天而已。”
“你媳妇呢?”
我说:“我跟他一起去。”
公公赶紧摆手:“你别折腾,怀孕了就在家歇着。”
“我可以在旁边坐着。”
“坐着也冷。”
“那您来我们家。”
公公张了张嘴,像是没想到我会这样说。
我继续道:“箱子还没上油,您来教我们。以后孩子出生了,您也来看看。”
他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壳上来回摩挲。
“我来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会。”
周野脱口而出。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赶紧改口:“不会。”
公公笑骂:“你这张嘴,迟早被小满收拾。”
“已经在收拾了。”
我说:“那就从今天开始,爸,您别站门口,坐下来喝杯水再走。”
公公这才进了屋。
那天他在我们家坐了两个多小时。
他教周野怎么给木箱上油,也教我怎么把布鞋里的棉花塞得均匀。
中途他接到一个修锁的电话,客户催得急,他站起来要走。
我问:“不吃饭吗?”
“回去吃。”
“这里有饭。”
“你们年轻人吃的,我吃不惯。”
周野打开冰箱:“里面有你爱吃的咸鸭蛋。”
公公停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花多少钱?”
“没多少。”
公公狐疑地看着他:“别又骗我。”
我在旁边说:“他买的,不是我的钱。”
公公这才放心。
他坐下来吃饭时,仍然不停念叨:“这菜太淡了。”
可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
临走时,他又要给我转六十块。
这次周野没有阻拦。
他只问:“爸,这次是什么钱?”
公公说:“给孩子买本书。”
“孩子还没出生。”
“先买着。”
我笑着收了。
备注栏里,公公写的是:第一本书。
我把那条转账截图保存了下来。
不是为了记住钱。
是为了记住孩子还没出生时,就已经有人在认真期待他。
怀孕五个月时,我的肚子明显大了起来。
周野的维修铺也比以前忙,他每天回家越来越晚,但每周六一定带我去县城。
公公已经把修锁摊旁边的小棚子收拾出一块地方,专门放木料。
他还在墙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
孙子的小家具。
周野看见后,笑了很久。
“爸,万一是孙女呢?”
“孙女也是孙子。”
“这两个不一样。”
“在我这儿一样。”
我站在旁边问:“那要不要改成‘小孩的小家具’?”
公公摇头:“不用,孙子孙女都是我的孩子。”
他把那张纸重新压平,贴得端端正正。
我坐在小板凳上,看他给木头上油。
阳光从防雨布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那只粗糙的手上。手背上有旧伤口,指甲缝里永远带着洗不掉的黑色。
我忽然问:“爸,您为什么每次只给六十?”
公公没抬头。
“你小野跟你说了?”
“我想听您自己说。”
他把刷子在木板上慢慢推开。
“六十块整,听着稳当。”
“就这个原因?”
“还有一个原因。”
他停下手,想了一会儿。
“以前你婆婆怀小野的时候,家里没钱。我想给她买点东西,可那时候一块布都要算半天。后来我接了个活,挣了六十块,就全拿去买了奶粉和鸡蛋。”
“那时候六十块很多吗?”
“很多。”
“后来呢?”
“后来小野出生,东西还是不够。你婆婆就说,养孩子不是一口气把什么都准备齐,是今天缺什么补什么,明天缺什么再想办法。”
公公看着手里的木板。
“我这辈子没给孩子攒下什么大东西。现在他要当爸了,我就想,一点一点给他添上。”
“所以您每次转六十?”
“嗯。”
“那您准备转多少次?”
公公笑了一下。
“能转到孩子出生就转到孩子出生。”
“孩子出生以后呢?”
“出生以后就不用转了。”
“为什么?”
“到时候我直接给。”
他说得理直气壮。
我问:“直接给什么?”
“给他做床,做椅子,做书架。”
周野在旁边立刻说:“爸,你别把自己当成家具厂。”
公公瞪了他一眼:“我手艺还没废呢。”
“你腰受不了。”
“你嫌我老了?”
“我担心你。”
“担心就回来帮忙。”
周野没再说话。
我看着这对父子,忽然觉得他们之间很多年的隔阂,其实不是不爱,而是都在用自己习惯的方式爱对方。
公公用六十块钱和一块块木板。
周野用转账、买药和替他遮掩。
一个怕自己给得不够,一个怕父亲显得不够。
他们都忘了,真正需要被说出来的不是“我有钱”,也不是“我不用你管”,而是那句很简单的: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那天回家路上,周野主动开口。
“我爸以后给你的钱,你别退。”
“我没打算退。”
“他如果给得太多,你先告诉我。”
“为什么?”
“我怕他把东西都卖了。”
“那你陪他算账。”
“我?”
“你是他儿子。”
“你不是也可以?”
“我是儿媳妇。”
周野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还把自己当外人?”
我沉默了片刻。
“以前是。”
“现在呢?”
我看着窗外,县城的路灯一盏一盏向后退。
“现在至少是会收六十块钱的家里人。”
周野握方向盘的手松了松。
“那我呢?”
“你先学会不因为六十块钱骂人,再看表现。”
“行。”
“还有,你爸的木箱放哪儿?”
“放孩子房间。”
“孩子房间还没整理。”
“这周整理。”
“油漆味要散多久?”
“我去问我爸。”
“别什么都问他。”
“那问谁?”
“问医生。”
“医生会做木箱吗?”
“不会,但医生知道油漆对孕妇有没有影响。”
周野点头:“听你的。”
车开到楼下时,他忽然把车停在路边,没有马上熄火。
“怎么了?”
“我爸说,今天又给你转六十。”
我拿出手机一看,果然有一条通知。
备注是:给小满买条围巾。
我愣了一下。
“现在还没冷。”
“他说先买着。”
我点开转账页面,发现这次金额不是六十。
而是六十五。
我抬头看周野:“你爸这次多转了五块。”
周野也愣住了。
他马上给公公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公公先问:“钱收到了吗?”
周野问:“爸,你怎么转了六十五?”
“围巾涨价了。”
“你怎么知道?”
“我问卖锁的老赵了。”
“那你为什么不转六十?”
“差五块钱,难道让你媳妇自己补?”
周野闭上嘴。
我忍不住笑了。
公公在电话里又说:“六十是以前的数,现在东西涨价了,不能还按以前算。”
我看着手机上的六十五,鼻子忽然一酸。
这个老人终于开始学会用现在的尺子,计算他想给我们的爱。
可他又没有完全忘掉自己的旧习惯,仍然每次只给一点,慢慢地给。
周野把电话递给我。
我说:“爸,六十五我收到了。”
“围巾买厚点。”
“好。”
“别买太贵。”
“知道。”
“太便宜的也别买。”
“也知道。”
“孩子出生前,我还得给你转几次?”
我想了想,说:“不用算,您想转就转,不想转就不转。”
“不行,得算。”
“为什么?”
“我怕漏了。”
我握着手机,眼睛看着车窗外的夜色。
“爸,您没有漏。”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您已经给了很多了。”
这句话说完,公公很久没有出声。
周野把手搭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
过了许久,公公才说:“那就好。”
他的声音里有笑,也有一点哽咽。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包里。
周野问:“你哭什么?”
“谁哭了?”
“你眼睛红了。”
“车里太闷。”
“我开窗。”
“别开,风大。”
他笑了笑,没有拆穿我。
后来孩子出生那天,公公没能第一时间赶到医院。
不是因为不想来,是因为县城下了大雪,长途车停运了。
周野在产房外急得来回走,给公公打了好几个电话。
公公每次都说:“你照顾好小满,别管我。”
可我知道,他一定在家里坐立不安。
我从产房出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凌晨。
孩子是个女孩。
护士把她抱到我怀里时,她皱着小脸,手指攥得紧紧的。
周野站在旁边,眼睛一下就红了。
他拿出手机,拨通公公的电话。
“爸,是个女孩。”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
“女孩好,女孩好!小满咋样?她有没有受罪?”
“她还在休息。”
“孩子多重?”
“三千一百克。”
“那不轻,抱稳了没?”
“抱稳了。”
“你别光顾着看孩子,去看看小满。”
周野转头看我。
我把孩子抱近了一点,让手机摄像头能拍到她的脸。
公公在那头沉默了很久。
“她的小手像谁?”
“像我。”周野说。
“胡说,像小满。”
“你见过她小时候吗?”
“照片上见过。”
“那你还知道像谁?”
“我是她爷爷,我看得出来。”
我笑了起来。
公公听见后,赶紧问:“小满醒了?”
“醒了。”我说。
“辛苦你了。”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我一下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怀孕以后,我听过很多句“辛苦了”。
医生说过,妈妈说过,周野也说过。
可公公说的这句,最让我难过。
因为我想起他第一次给我转六十块钱时,备注里那句“买点酸的”。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不知道我以后会经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坐车赶到医院。
他只知道我怀孕了,可能会想吃点酸的。
所以他把自己手里的一点钱,转给了我。
不是为了显示他能给多少。
只是想让我在难受的时候,手边多一个选择。
孩子出生后的第三天,公公终于赶来了。
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两双布鞋、一顶绿色的小帽子,还有那个木箱。
木箱被他重新刷过一次,颜色比之前深了一些,箱盖上的小太阳也补了几笔。
他进病房后,不敢靠孩子太近,只站在床尾看。
我说:“爸,您抱抱她。”
他立刻摇头:“我手上有木屑。”
“洗过了。”
“我手劲大,别把她弄疼了。”
“她没那么脆弱。”
公公还是不敢伸手。
周野把孩子抱起来,放到他面前。
“爸,抱一下。”
公公看着孩子,手臂僵在半空。
小姑娘忽然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圆圆的。
公公一下笑了。
“她困了。”
“嗯。”
“别吵她。”
“那你抱不抱?”
公公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过去。
他的手掌很大,托着孩子时却轻得像捧着一片纸。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抓住了他的衣服。
公公低头看着她,嘴里小声念叨:“爷爷给你做了箱子,还做了鞋。你以后长大了,可不能嫌爷爷手艺不好。”
我听到这句话,眼泪又涌了出来。
周野转过身,假装去整理床头柜。
公公抱了不到一分钟,就把孩子还给了周野。
“行了,抱久了她不舒服。”
“你才抱一分钟。”周野说。
“一分钟不少了。”
“你年轻时抱我多久?”
公公看着他:“你那时候沉,抱两分钟我腰就疼。”
周野笑了。
病房里很暖,窗外的雪还没有化。
公公坐在床边,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
“我给小满转六十。”
周野立刻说:“爸,孩子都出生了,你还转什么?”
“这是生孩子的钱。”
“你已经送木箱、鞋和帽子了。”
“那些是东西,这是钱。”
“你别转了。”
公公根本不理他,低头在手机上慢慢操作。
过了一会儿,我的手机响了一下。
周建国向你转账60.00元。
备注:生了女儿,买碗长寿面。
周野看着那条消息,没再阻拦。
他把头转向窗外,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公公问:“收到了吗?”
我说:“收到了。”
“买面吃。”
“好。”
“别让小野吃太多,他胃不好。”
周野转过头:“我胃什么时候不好了?”
“你小时候就不好。”
“你记错了。”
“我养的我还不知道?”
他们又争了起来。
我抱着孩子,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忽然觉得这间病房比家里还热闹。
出院那天,我把木箱放进了婴儿房。
里面先放了孩子的两双布鞋,又放进了那张孕期安排的纸、第一本书,还有公公每次转账时留下的备注截图。
我没有告诉周野。
我想等女儿长大以后,把这些东西一起给她看。
让她知道,在她出生之前,爷爷曾经用六十块钱给她买过酸梅、袜子、围巾和一碗长寿面。
也让她知道,钱有时候不是金额,而是一个人从自己的生活里,认真拿出来的一部分。
后来公公还在转账。
只是金额慢慢变了。
第一次是六十。
后来是六十五。
再后来是八十。
备注也越来越具体。
“买护腰。”
“给孩子买画笔。”
“给小满买桃。”
“天气冷了,买双厚袜子。”
周野渐渐不再阻拦。
他会把钱收下,再给公公买些木料、米面和合身的衣服。
但他从来不把钱原封不动转回去。
他说:“我爸给的是心意,我还的是日子。”
那只木箱一直放在女儿房间。
女儿两岁时,里面装过奶瓶。
三岁时,里面装过积木。
四岁时,她喜欢把画纸塞进去,还在箱盖上贴满了彩色贴纸。
有一天,她指着箱子上的那行字问我:“妈妈,这是谁做的?”
我说:“你爷爷。”
“爷爷为什么做?”
“因为你还没出生的时候,他就很想你。”
她又问:“爷爷给你买过什么?”
我打开手机,翻出那些转账记录给她看。
“酸梅、袜子、围巾,还有长寿面。”
女儿掰着手指算:“好多东西。”
我笑着说:“对。”
“那爷爷有钱吗?”
我停了一下。
“爷爷的钱不多。”
“那为什么能买这么多?”
我摸了摸她的头。
“因为每次六十块,慢慢就多了。”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六十块很多吗?”
我看着木箱上已经被摸得发亮的小太阳,轻声说:
“对有些人来说,不多。可对想把心意送到你手里的人来说,六十块也可以很重。”
周野正好从门外进来,听到这句话,脚步停了一下。
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一条新的转账通知。
公公刚给我转了六十块。
备注是:小满,想吃啥就买,别省。
周野看了一眼,笑着说:“我爸又给你转一大笔钱。”
女儿抬头问:“爸爸,六十块能买什么?”
周野走过来,把女儿抱进怀里。
“能买一袋桃子。”
“还可以呢?”
“还能买你妈妈最喜欢的酸梅。”
“还能买呢?”
周野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还能让一个爷爷觉得,自己一直在这个家里。”
女儿听不懂,拍着手说:“那就收下!”
我点开收款。
六十块钱到账。
我没有再觉得它少。
因为我知道,那不是公公转给我的一笔小钱。
那是他六十七岁的人生里,仍然愿意为儿媳妇、为孙女、为这个家认真拿出来的那一点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