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年间的一个冬日,北京官场流传着一串珊瑚朝珠的故事。纪晓岚听闻后没有直接点名,只写下一首诗,托物写人,短短八句,把一名探花郎四处认亲、见风使舵的做派刻画得入木三分。
诗中写道:“昔曾相府拜干娘,今日干爷又姓梁。赫奕门媚新吏部,凄凉池馆旧中堂。君如有意应怜妾,奴岂无颜只为郎。百八牟尼亲手捧,探来犹带乳花香。”
若不了解乾隆朝的官场背景,这首诗读起来颇为费解。所谓“干娘”“干爷”,并非普通人家的认亲,而是借妻室攀附权门;“百八牟尼”,指的是清代大臣所佩戴的一百零八颗朝珠。纪晓岚真正讥讽的,正是一个把婚姻亲属关系当作仕途门路的人。
故事的关键,要从于敏中说起。于敏中是乾隆二年状元,长期在朝廷任职,曾主持乡试、会试,也担任过殿试读卷官。乾隆三十八年,他升任文华殿大学士,并兼任首席军机大臣,权势达到顶峰。
科举时代,座师与门生之间不仅有考试关系,也带有浓厚的政治纽带。主考官门下的进士,往往被视为门生;门生入仕后,也会依靠座师提携。于敏中位高权重,京中许多新进官员争相投到他的门下,那个探花郎也在其中。
有意思的是,他并没有只凭文章和政绩求进,而是让自己的妻子拜于敏中的宠妾为“干娘”。如此一来,夫妻二人便与相府扯上了更亲密的关系。纪晓岚诗中的“昔曾相府拜干娘”,说的就是这件事。
这种做法在官场上并不罕见,但把妻子送去认一个权臣的妾为母,仍显得格外露骨。它表面上是亲戚往来,实质上却是把私人关系变成政治资本。探花出身本已有科名优势,却还要用这样的方式铺路,难免被同僚看轻。
于敏中去世后,旧日权势迅速消散。朝廷之中,梁国治逐渐成为汉臣中的重要人物,并进入军机处。探花郎见靠山更替,立刻改变方向,又把心思放到了梁国治身上。
梁国治的品行据记载颇为端正,对这种趋炎附势的做派并不欣赏。探花郎却没有退缩,转而通过家眷周旋,让妻子拜梁国治为义父。诗中“今日干爷又姓梁”,讽刺的正是这种随权势更换亲属的行为。
为了稳固关系,他还送上一串珍贵的珊瑚朝珠。清代朝珠以一百零八颗为定制,珊瑚材质尤其贵重。梁国治喜欢这件礼物,常常佩戴入朝。北京冬日寒冷,朝珠放在外面容易冰凉,探花郎的妻子便提前将朝珠贴身捂热,等梁国治出门时再恭敬奉上。
“君如有意应怜妾,奴岂无颜只为郎”,写的并不是夫妻私情,而是把妻子在权门前低头侍奉的场景写成了带有戏剧意味的唱词。“百八牟尼亲手捧,探来犹带乳花香”,更把送珠、暖珠的细节写得具体可感。纪晓岚没有直斥其名,却比直骂更加尖刻。
诗中“新吏部”与“旧中堂”也有深意。新靠山门庭显赫,旧靠山府第冷落,前者受尽逢迎,后者无人问津。权臣在位时门庭若市,失势之后便少有人登门,这两句写出了官场交往中最冷硬的一面。
梁国治去世后,探花郎仍未改变习惯。嘉庆初年,朱珪奉召入京,成为朝廷倚重的大臣。探花郎又多次登门求见,希望重新寻得依托。据传朱珪对这种行为十分反感,曾将有关情况奏告嘉庆帝。
消息传开后,同僚们不愿与他来往,私下称他为“三姓门生”。这里的“三姓”,并非说他真的改了姓,而是讥讽他先后依附于敏中、梁国治,又试图投靠朱珪。科举官场最看重门生名节,一个人若只认权势、不认情义,哪怕有探花功名,也很难获得真正的尊重。
嘉庆朝随后将其外放为知府。一甲三名出身者通常前途优厚,外放并不等于必然失势,但对这样一位已经名声扫地的探花而言,外放显然意味着京中仕途难再展开。后来,他在地方任职不久便去世,结局颇为冷清。
至于这个“某探花”究竟是谁,史料并没有给出明确姓名。《啸亭杂录》只称其为“某探花”,后人根据科举名录、任官经历和卒年进行推测,有人将其指向乾隆三十七年壬辰科探花俞大猷。不过,这一说法缺乏足够的一手材料支撑,不能当作铁案。
可以确定的是,纪晓岚这首诗并非泛泛讥讽,而是针对一桩在当时官场引起议论的丑闻。人物姓名虽被隐去,依附权贵、随势改门的形象,却被八句诗牢牢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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