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男香客去寺庙外面抽烟,结果无意中看到54个和尚正在吃午饭
我抽完那根烟以后,没有立刻下山。
烟头在指间烧到发烫,我才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把它掐灭,蹲在墙角,用一块石头把余下的烟灰和烟丝碾碎。
隔着一堵旧院墙,我看见五十四个和尚正在吃午饭。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挑菜,也没有人催促旁边的人快一点。
他们坐在一排排矮桌前,面前只有一碗米饭、一盘青菜,还有几块清水煮南瓜。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烟很脏。
不是因为寺庙禁烟,也不是因为我偷偷跑到后院抽烟,而是因为我突然看清了,过去那些年,我一直用自己的生活去衡量别人。
我总觉得和尚清闲。
不用打卡,不用应酬,不用给孩子交补习班费,不用为房贷发愁,更不用面对客户翻脸、员工辞职、亲戚借钱。
我甚至有些羡慕他们。
可那天中午,我第一次认真看见了他们的清闲到底是什么样子。
那座寺庙在一片山坳里,名字叫清远寺。
我去那里,不是为了求什么大福报,只是因为那段时间实在太累了。
我叫周建国,今年四十七岁,在县城经营一家小型建材店。
店面不算大,日子也一直过得去。妻子在银行上班,女儿读高二,母亲跟我们住在一起。按理说,一家人有房住、有饭吃,女儿学习也不差,生活不应该有什么大问题。
可人到中年,很多事情不是一件一件压下来,而是同时往肩膀上堆。
去年开始,房地产行情不好,店里欠款越来越多。几个合作多年的施工队拖着货款不结,我又不好意思把关系闹僵,只能一遍遍打电话催。
妻子觉得我做生意没魄力,母亲觉得我不够孝顺,女儿觉得我只会管她成绩。
我每天早上睁开眼,脑子里就是一串账。
房租、工资、货款、女儿的学费、母亲的药钱,还有车贷。
晚上躺在床上,我明明累得浑身发酸,却怎么都睡不着。手机一响,我就以为是客户催货款;门外有脚步声,我就以为是债主找上门。
那段时间,我脾气变得特别差。
妻子问我一句话,我能顶她三句。女儿把碗放重一点,我都要皱眉。母亲偶尔说起身体不舒服,我第一反应不是关心,而是问她又要花多少钱。
有一天晚上,女儿站在客厅门口,小声问我:“爸,你是不是不想看见我?”
我正在核对账本,头也没抬,随口说:“我忙着呢,别来烦我。”
她没再说话。
等我抬头时,她已经回了房间。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心里,却没有让我马上改变。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知道自己说错了,却总能给自己找出一百个理由。
我告诉自己,我这么累,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我告诉自己,只要店里的账款收回来,只要女儿考上大学,只要母亲的病情稳定,我就不会这样。
可后来我发现,那个“只要”永远不会结束。
朋友老秦知道我睡不好,劝我去清远寺走走。
他说那地方偏是偏了点,但香火不吵,僧人也不拉着香客推销东西,很多人去那里住几天,回来后心情都能静下来。
我听完笑了笑。
我不太信这些。
但那天凌晨三点多,我又一次从床上坐起来,胸口闷得厉害,怎么都喘不匀。我看着窗外发白的天,突然不想再待在这个家里。
不是不想家,而是不想让所有人继续面对那个一点就着的我。
于是我洗了把脸,开车去了清远寺。
从县城到山脚用了两个小时,上山又走了四十多分钟。那天是阴天,山路湿滑,车开到半山腰就上不去了,我只好把车停在路边,拎着一袋水果往上走。
到寺门口时,我的鞋底全是泥。
寺里比我想象中简陋。
山门旁边没有巨大的功德牌,也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几间灰瓦房藏在松树后面,墙皮有些脱落,院子里晾着僧人的衣服,风一吹,衣角轻轻摆动。
我先去大殿上了香。
跪下的时候,膝盖被冰凉的石板硌得生疼。我闭上眼睛,原本准备好的那些愿望忽然全忘了,只剩下一句话在脑子里反复打转。
让我别那么累了。
香烧到一半,我起身站到院子里,听见钟声从山后传过来。
那声音不大,却一下一下落进心里。
我在寺里转了半个小时,心情确实平静了些。临近中午,烟瘾忽然上来了。
我平时一天至少一包烟,心烦的时候抽得更多。早上出门时想着寺里不能抽,便没有带烟。谁知道走到山门外,我才发现烟盒还在外套口袋里。
我站在台阶上犹豫了一会儿。
院子里挂着“止语”“净地”的木牌,墙边还有禁止烟火的提醒。我知道不能在里面抽,便绕到寺庙后面,想着找个没人的地方解决一根。
后院外墙比前面更旧,墙上开着几扇木窗,木条之间留着手指宽的缝隙。那一带没有香客,只有一条通往菜地的小路。
我背对着寺门点燃香烟。
第一口下去,胸口那股焦躁才松开。
我靠着墙,正盯着山坡上的一棵枫树发呆,忽然听见里面传来木鱼声。
随后,院门被推开。
一个年轻和尚端着木盆走进去,又出来。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们没有说笑,也没有互相推搡,依次从屋里出来,排成两列,朝食堂走去。
我起初没有在意。
直到最后一个人走进院子,我才意识到,队伍里竟然有五十四个人。
有人年轻得像刚毕业的学生,有人头发花白,走路需要扶着墙。一个看上去十来岁的沙弥,怀里抱着一摞碗,走得很慢,旁边的中年和尚伸手替他托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他们在食堂里坐好。
院子很快安静下来。
我透过木窗往里看,只见五十四个人分成七桌,每桌八个人,最后一桌坐了六个人。桌子是普通的木桌,桌角磨得发白,桌面上还有许多细小的刀痕。
我本以为寺里的午饭会比想象中好。
毕竟清远寺有些年头,逢年过节也会有香客送米送油。我甚至在心里猜过,他们或许会有豆腐、鸡蛋,或者山里自己腌的腊笋。
可饭菜端出来后,我愣了很久。
每桌三个盆。
一个盆里是蒸熟的南瓜,切成大小不一的块,颜色淡黄,没有油光。
一个盆里是焯过的白菜,除了少许盐,几乎看不见别的调味。
最后一个盆里是白米饭。
米饭并不全是白米,里面混着一些碎玉米和糙米,蒸得有点硬。端饭的和尚把每个人面前的碗添到七分满,剩下的饭留在盆里。
就这些。
没有肉,没有汤,没有水果,也没有我以为寺庙里应该有的精致素菜。
我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那时候我刚在山下吃过早饭,一碗牛肉面,外加两个煎蛋。因为觉得不够,还买了一袋卤味放在车里。
而屋里那五十四个人,面对着三样再普通不过的饭菜,神情却没有半点嫌弃。
饭前,他们先把双手放在膝上,低头静坐了一会儿。
一个年长的和尚拿起木槌,在桌边轻轻敲了三下。
五十四个人同时端起碗。
没有人夹最大的一块南瓜,也没有人把白菜拨到一旁。坐在我最近位置的那个年轻和尚,夹到一片菜梗,慢慢咬了两口,咽下去,又夹起下一片。
旁边一个老和尚牙口不好,南瓜咬不动,就用筷子一点点压碎,没有把那块南瓜推到别人碗里,也没有露出烦躁的神情。
那个小沙弥吃得很慢。
他似乎不喜欢白菜,筷子在盆里停了几次,最后还是夹了一大筷子,低头吃完。
我突然有些不自在。
因为我在家里吃饭时,最常做的事情就是挑菜。
青菜老了不吃,鱼有刺不吃,肥肉不吃,饭硬了不吃。妻子做菜稍微咸一点,我就说她不会做饭;女儿不爱吃胡萝卜,我还会专门给她买炸鸡。
我把这些当成生活质量。
可当我看着那些和尚把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时,心里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所谓的“讲究”,有时候不过是被满足惯了。
饭吃到一半,靠近门口的一个和尚起身,走到桌边,把每张桌上的饭盆重新添满。
他先给年纪大的添,再给年轻的添。
轮到最后一桌时,盆里只剩下浅浅一层饭。他没有把自己的那份留出来,而是把饭分成六份,每个人碗里添了一点。
添完之后,他回到自己的位置,发现自己碗里只剩半碗。
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吃。
那一幕让我很久没有动。
我忽然想起母亲。
她每次吃饭都把好菜往我和女儿碗里夹,自己只吃桌边的青菜。我们总说她不爱吃肉,却没人问过她到底想不想吃。
我也想起女儿。
那天她问我是不是不想看见她,而我只顾着盯账本,连她的脸都没有看清。
五十四个人吃饭的声音很轻。
筷子碰到碗沿,偶尔发出一点脆响。没有手机,没有电视,没有谁一边吃饭一边谈生意,也没有谁因为饭菜不好而抱怨。
他们吃完后,把碗倒扣在桌上,等候收拾。
小沙弥起身时,脚下绊了一下,碗差点掉到地上。离他最近的老和尚一把扶住他,接过他手里的碗。
小沙弥低声说:“师兄,对不起。”
老和尚摇了摇头。
“先站稳。”
这是那顿饭里,我听见的第一句话。
就四个字。
没有责怪,没有训斥,甚至没有多余的安慰。
可我站在墙外,突然鼻子发酸。
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对家里人说过这样的话了。
妻子打碎杯子时,我说她做事毛手毛脚。女儿考试失利时,我说她不争气。母亲忘记关燃气时,我说她老糊涂。
我总以为严厉一点,家里人才会记住教训。
直到那天我才明白,很多时候,别人真正需要的不是一顿训话,而是有人先扶她站稳。
饭后,五十四个人依次端着碗筷走到水池边。
他们先把碗里的残渣刮进桶里,再用清水冲洗。动作都很慢,却很熟练。负责洗碗的人只有三个,其中一个就是刚才给大家添饭的和尚。
其他人洗完自己的碗,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把桌面擦干,把椅子推回原处。
五十四个人,五十四只碗,五十四双筷子,没有一个人把事情推给别人。
我站在外面,看着那个装残渣的桶。
里面几乎没有剩饭,只有几片被挑出来的菜叶。
那几片菜叶让我脸红。
不是因为五十四位僧人比我高尚,而是因为我忽然想起,自己前一天晚上刚把半盘炒虾倒进垃圾桶。
妻子问我为什么不吃,我说凉了,不想吃。
女儿问能不能拿去热一下,我说别麻烦,倒了吧。
那时候我没有觉得浪费,只觉得那是我花钱买来的东西,我有权决定怎么处理。
可钱买得来饭菜,买不来粮食被种出来的时间,也买不来别人弯腰劳作的辛苦。
食堂里的人很快收拾干净。
他们把盆放回厨房,扫了地,又排成两列离开。
从进门到离开,不到二十分钟。
五十四个人,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饭。
没有一个人把它当成值得炫耀的苦,也没有一个人因为清淡而表现出委屈。他们只是按自己的规矩,把该吃的吃完,把该做的做好,然后继续下午的功课。
我却在墙外站了将近一个小时。
烟已经灭了,脚也麻了。
那个年轻和尚收拾完最后一张桌子,忽然朝木窗这边看了一眼。
我以为他发现了我,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没想到他只是把窗户轻轻关上,挡住了山风。
木窗合上的一刹那,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我不是被他们的饭菜打动,也不是突然想要过那样的生活。
我只是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安稳,不一定来自拥有更多,也可能来自对自己少一点放纵。
我下山时,天已经阴了下来。
走到半山腰,手机开始不停震动。
第一个电话是妻子打来的。
她问我去了哪里,母亲中午没吃饭,女儿也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下意识想说:“我不是让你们自己解决吗?”
话到嘴边,我停住了。
我问她:“妈怎么了?”
妻子沉默了几秒,说母亲牙疼,咬不动饭。
我站在湿滑的山路边,突然想起食堂里那个牙口不好的老和尚。
于是我对妻子说:“你先给妈煮点软面,我回去以后带她去看牙。”
妻子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半天没有回答。
我又问:“女儿呢?”
“她在房间里。”
“我晚上跟她聊聊。”
“你不是还要对账吗?”
“账晚一点再对。”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我知道妻子不太相信,毕竟一个人变坏需要很多天,变好也不可能只靠一顿午饭。
可我确实开始尝试停下来。
回到家时,母亲坐在沙发上,用手捂着脸。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先问她为什么不早点说,而是蹲下来问:“疼了多久?”
母亲说:“两天,忍忍就过去了。”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年,她总是说“忍忍就过去了”。
腿疼忍着,胃不舒服忍着,想吃点什么也忍着。她把所有需要都藏在一句“没事”后面,直到我们习惯了她什么都不需要。
我扶她起来,带她去附近的牙科诊所。
医生检查后说,是一颗坏牙发炎,先消炎,再处理。
母亲听见要花钱,立刻说:“别弄了,买点药就行。”
我说:“该治就治。”
她看着我:“你店里不是还欠着钱吗?”
我把她的外套拉好。
“欠钱是我的事,牙疼是你的事,不能混在一起。”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我总把所有事情搅在一起。生意不好,就对家人发火;家里花钱,就觉得影响了生意;别人不理解我,就觉得所有人都在拖累我。
可那天我第一次把事情一件件分开。
母亲看病是母亲的事,店里欠款是店里的事,女儿的成绩是女儿的事,不能因为我心里乱,就把每个人都变成我的出气筒。
晚上九点多,我敲响女儿的房门。
她没有回应。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是我,能进去吗?”
过了很久,里面传来一句:“干什么?”
“想跟你说两句话。”
“我还要写作业。”
“那我站门口说。”
门开了一条缝,她露出半张脸,眼睛有点红。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本来准备了很多话,比如最近店里压力很大,不是故意冲她发火,父亲都是为了孩子好。
可这些话我说了太多次。
每次说完,我都把自己的行为解释得很合理,却从来没有真正道歉。
最后我说:“那天你问我是不是不想看见你,我说你烦。那句话是我错了。”
女儿低着头,没有吭声。
我继续说:“你不是我的麻烦,我也不是因为你才累。以后我心情不好,会先告诉你,不拿你撒气。”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真的?”
“我尽量做到。”
“不是应该说一定吗?”
我被她问得脸热。
“那我会努力做到。要是我又冲你发火,你可以提醒我。”
她没说原谅,也没扑过来抱我。
她只是把门开大了一点,说:“那你进来吧,我有道题不会。”
我坐在她书桌旁,看着她演算一道物理题。
我其实看不懂她现在学的内容,只能听她讲解。讲到一半,她忽然问我:“你今天去寺庙,真的什么都没求吗?”
我说:“求了。”
“求什么?”
“求我别再把家里人当成麻烦。”
她低头笑了一下。
“这个愿望挺难的。”
“所以才要慢慢做。”
那天以后,我没有马上辞掉烟,也没有突然变成一个温和的人。
我还是会为账款发愁,还是会因为店里的损失睡不着,还是会在妻子提醒我少喝酒时不耐烦。
但我开始学着在发火之前停三秒。
有一次,员工把一批瓷砖型号发错,客户退货,我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以前我肯定会把员工骂哭,再把火带回家。
那天我握着手机,想起食堂里五十四个人吃饭时的安静,最后只是让员工把订单重新核对一遍。
员工站在我面前,紧张得手心冒汗。
我问他:“你现在最担心什么?”
他愣了一下,说:“怕你把我开了。”
我说:“错误要承担,办法也要一起想。先把事情解决。”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原来不靠吼叫,也能让人认真做事。
原来承认问题,不等于失去威严。
可真正的难处,是家里人并没有因为我改变几天,就完全放下防备。
妻子还是习惯把重要的事情自己做决定,不再像以前那样事事问我。
母亲看病时,还是会偷偷把药费收据藏起来。
女儿遇到麻烦,也不愿意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知道,那是我过去留下的结果。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一家之主,所以别人应该信任我、依靠我、听我的话。
后来才明白,信任不是身份带来的,是一件件小事积累出来的。
我让他们失望了太多次,就不能因为自己开始努力,便要求他们立刻恢复原样。
清远寺那顿午饭,也没有改变我的生意。
欠款还是没收回来,店里还是要交房租。
我开始重新整理账目,把能暂缓的进货先停掉,把不该赊的货款写清楚期限。几个老客户因此不高兴,觉得我以前好说话,现在变得计较。
其中一个合作多年的包工头打电话骂我,说我不讲情面。
以前听见这种话,我会立刻妥协,生怕少一个客户。
这次我沉默了很久,回答他:“情面我可以留,但账不能一直糊涂。你确实困难,我能给你时间,可时间要说清楚。”
他在电话里骂了几句,挂断了。
我看着黑下来的手机屏幕,心里并没有轻松,甚至还有些害怕。
我害怕自己坚持错了。
妻子问我怎么了,我说有个客户可能不合作了。
她说:“那就算了。”
我苦笑:“哪有那么简单。”
她看着我:“你以前什么都想留住,所以什么都抓得很累。该留下的人,不会只靠你不停退让。”
那晚,我想起了食堂里那个只剩半碗饭的和尚。
他没有把饭盆藏起来,也没有责怪别人吃得多。他只是接受那一桌饭不够,然后把自己的那份分出去。
我忽然明白,克制不是把自己逼到没有选择,而是知道什么该坚持,什么可以放下。
店里的困难要解决,但不是靠伤害家里人来解决。
家人的需要要照顾,但也不能把所有责任都变成别人的亏欠。
日子过得不好,不代表我可以对所有人发脾气。
这一点,我用了四十七年才真正懂。
一个月后,母亲的牙处理好了,吃饭时终于不用把菜泡在汤里。
她第一次主动夹了一块红烧鱼放进自己碗里,吃了两口,说:“这个味道还行。”
我笑着说:“那就多吃点。”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怕我下一秒又说她年纪大了不能吃,见我没有反对,才慢慢把鱼吃完。
女儿也开始愿意跟我说学校里的事。
她没有突然变得成绩优异,也没有因为我的改变就马上考第一名。有时她仍然粗心,仍然会因为考试失误沮丧。
但她会把试卷拿给我看,问我:“爸,你觉得我到底哪里没学会?”
我说:“我可能看不懂,但你可以讲给我听。”
她说:“那你别一听不懂就皱眉。”
“我什么时候皱眉了?”
“你现在就在皱。”
我赶紧把脸放松。
妻子偶尔会在晚饭后陪我散步。
我们不再只谈店里的账,也会说起年轻时看过的电影,讨论女儿以后想去哪座城市读书。
有一天,她问我:“你还记得你去寺庙那天,为什么不在山门外抽烟吗?”
我说:“因为怕别人看见。”
她停下脚步。
“后来呢?”
我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后来觉得,有些地方不能只因为没人看见,就随便做事。”
她笑了笑。
“这话倒像你在寺庙里悟出来的。”
“不是悟道。”
“那是什么?”
“被五十四个人吃饭吓醒了。”
她没听明白,我便把那天看到的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她听完,问我:“你是不是觉得他们过得比我们好?”
我摇头。
“不是。他们也有辛苦,只是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坚持。我们有时候连自己在追什么都不清楚,只知道不停往前赶。”
妻子想了想,说:“那你下次别偷偷抽烟了。”
我说:“我已经戒了。”
她看着我。
“真的?”
“还没完全戒,但比以前少了。”
“少多少?”
“每天半包。”
“原来你说戒,是从一包变半包。”
我有些尴尬。
她却没有嘲笑我,只说:“慢慢来,别拿改变当成新的压力。”
我记住了这句话。
后来我又去了一次清远寺。
这次是和妻子一起去的。
我们没有带香,也没有准备什么特别的愿望,只是想走走。到了寺里,正好赶上午饭时间。
我站在前院,没有再绕去后墙。
妻子问:“你不去看看那五十四个人?”
我说:“看不看都一样。”
“怎么一样?”
“上次我站在墙外,看见的是他们怎么吃饭。这次我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好好吃饭。”
我们在寺外的小铺子里各要了一碗素面。
面里只有青菜和几片豆腐,味道很淡。妻子吃了几口,说比家里的面差远了。
我点头:“确实差一点。”
她问:“那你还吃得下?”
我把碗里的面慢慢吃完。
“吃得下。”
她看着我,忽然也低头继续吃。
吃完以后,我没有像平时那样把碗往旁边一推,而是端到水池边冲洗干净,放回原处。
妻子站在一旁笑我:“你还真把自己当和尚了?”
我说:“我当不了和尚。”
“那你学他们什么?”
我擦干手,想了想。
“吃饭时别想着别人的碗,做事时别总想着别人欠我,心里有气时别立刻往最亲近的人身上倒。”
妻子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这几样,普通人也该学学。”
我又走到后院外墙边。
那扇木窗已经换成了新的,窗框刷成了深褐色。院子里有人扫地,远处传来水流声。
我没有再点烟,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那天午饭的五十四个人,我一个也不认识。
我不知道他们来自哪里,也不知道他们在寺里待了多久,更不知道他们每天要面对怎样的修行。
我只知道,那顿简单的午饭让我看见了一个事实:
人真正疲惫的时候,未必是拥有得太少,很多时候,是心里装了太多不肯放下的东西。
我放不下店里的输赢,放不下别人对我的评价,放不下作为丈夫和父亲的体面,放不下自己必须永远正确的固执。
于是我把压力变成脾气,把焦虑变成命令,把所谓的责任变成家里人的负担。
可五十四位和尚面对一碗饭时,没有人问这顿饭够不够体面,也没有人因为桌上没有肉,就觉得生活亏待了自己。
他们只是把眼前这一餐吃好。
我以前总觉得,等生意好起来,等钱多一点,等女儿长大,等母亲身体好些,我就能安心生活。
后来才知道,安心不能一直等条件齐全才开始。
如果一个人永远要等到万事如意,才允许自己平静,那他这一辈子大概都不会真正平静。
下山前,我在寺门旁买了一串小小的木珠。
不是为了求财,也不是为了保平安。
我把它挂在车里的后视镜上,每次遇到堵车、催款、争执,手指摸到那串木珠,就提醒自己先别急着开口。
先把事情看清楚。
先把该做的做好。
先不要伤害身边的人。
回到县城后,我把那袋放在车里几天的卤味拿回了家。
女儿打开袋子,问我:“怎么突然买这个?”
我说:“以前买来自己吃的,后来忘了。”
母亲笑着说:“那今天正好加菜。”
妻子把卤味切好,摆在餐桌中央。
我们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吃饭,饭菜并不丰盛,只有一盘卤味、一碟青菜和一锅粥。
女儿夹了一块鸭脖,母亲嫌太硬,妻子又给她换成了豆干。
我端起碗,忽然想起那座山里的食堂。
五十四个人,七张旧木桌,三样简单的饭菜。
那时的我站在寺庙外面抽烟,以为自己看见的是别人的清贫。
其实我看见的,是自己这些年从未认真审视过的贪多、怕少和不知足。
我把碗里的饭吃干净,又给母亲添了半碗粥。
她说:“够了,别给我添太多。”
我笑着说:“吃得下就吃,吃不下就放着。”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先停住了。
过去的我,总是要求每个人把碗里的东西吃完,却很少问他们是不是已经吃饱。
可真正的知足,不是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而是知道什么已经足够,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
那天晚上,女儿写完作业后,突然问我:“爸,你还会再去清远寺吗?”
我说:“会。”
“还去墙外抽烟?”
“不抽了。”
“那你去干什么?”
我看了一眼窗外。
城市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远处还有车辆驶过,喇叭声断断续续传来。
我说:“去吃一顿饭。”
女儿笑了:“寺庙的饭又不好吃。”
“好不好吃,不只看味道。”
她没再追问。
我也没有继续解释。
因为有些道理,光靠说是说不明白的。等一个人真正累过、失望过、把身边人推远过,才会知道,一顿安静的饭、一句不带火气的话、一个愿意等你慢慢改变的人,到底有多珍贵。
我今年四十七岁,还是会为生活奔波,也还是有许多没解决的问题。
但我不再把“活得累”当成伤害别人的理由,也不再把“为了家庭”当成要求家人服从我的借口。
我偶尔仍会想起清远寺后院那顿午饭。
想起五十四个和尚安静地坐在旧木桌前,想起那盆没放多少油的青菜,想起那个把最后一点米饭分给众人的和尚,也想起小沙弥差点摔倒时,老人对他说的那四个字。
先站稳。
这四个字后来一直留在我心里。
生意不顺时,我先让自己站稳。
被人误解时,我先让自己站稳。
想对家人发火时,我先让自己站稳。
人只有先站稳,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那天,我只是去寺庙外面抽了一根烟,却无意中看见五十四个和尚正在吃午饭。
而我真正看见的,不是他们碗里的青菜、南瓜和米饭。
是一个四十七岁的男人,终于开始学着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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