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绪二十六年,深秋。

河北保定府清苑县,王家营村。

天刚擦黑,村东头王家大院里传出一阵阵唢呐声,调子凄凄惨惨,吹的是《哭皇天》。王家老爷子王德贵今天早上咽的气,享年六十七岁。按照乡俗,头七之前要摆丧宴,请村里人和远近亲戚吃一顿,算是谢大家这几天的帮忙。

王木匠扛着工具箱走在村道上。他不是去帮忙的,是去赴宴的。

王木匠本名王福顺,四十出头,是王家营一带有名的木匠。他手艺好,人实在,村里谁家打个柜子、修个门窗、做口棺材,都找他。王德贵活着的时候,跟他是一个族的,论辈分王木匠得叫一声叔。所以王德贵走了,丧宴自然少不了他。

他走到王家大院门口,天已经全黑了。大门上挂着白灯笼,门口站着两个披麻戴孝的人,在迎客。院子里搭了灵棚,棺材停在正屋的堂屋里,孝子贤孙跪了一地,哭声此起彼伏。

王木匠在门口站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收礼的人,报了名字,然后被领着进了院子。

院子里摆了十几桌,都是八仙桌,长条凳。来的人不少,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百十号人。王木匠扫了一眼,大部分都是村里人,也有几个面生的,大概是外村的亲戚。

他被安排在西边第三桌。同桌的有村长王老蔫、私塾先生赵秀才、还有几个平时一起干活的木匠同行。王木匠坐下来,跟熟人点了点头,然后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温的。碗底有一层茶垢,没洗干净。

王木匠没在意。乡下丧宴,讲究不了那么多。

他放下茶碗,等着上菜。

等了有一盏茶的功夫,菜还没上。

王木匠有点奇怪。按理说,丧宴的菜应该早就准备好了。王家在村里算是大户,王德贵活着的时候开了个油坊,家里有粮有钱,不至于连个菜都备不齐。

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同桌的村长王老蔫也有点不耐烦了,嘟囔了一句:"这菜怎么还不上?人都坐满了。"

正说着,厨房那边终于有了动静。一个伙计端着盘子走过来,把盘子往桌上一放。

王木匠低头一看——

是一盘凉拌黄瓜。

凉菜。

他没多想。丧宴嘛,先上凉菜,后上热菜,这是规矩。

但紧接着,第二个伙计来了,放下一盘凉拌木耳。

第三个伙计来了,放下一盘花生米。

第四个伙计来了,放下一盘凉拌豆腐皮。

第五个伙计来了,放下一盘凉拌萝卜丝。

第六个伙计来了,放下一盘凉拌白菜心。

王木匠的眉头皱了起来。

六盘菜,全是凉菜。

没有热菜。

他抬头看了看周围的桌子,发现每一桌都一样——六盘凉菜,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没有一道带热气的东西。

王木匠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干木匠这行,走村串户,见过不少丧宴。保定的乡俗,丧宴的菜虽然不如喜宴丰盛,但好歹得有热菜。起码得有个红烧肉、炖鸡、蒸鱼之类的,哪怕是最简单的白菜炖豆腐,也得是热的。

全是凉菜,这不正常。

他低下头,假装夹了一筷子黄瓜,放进嘴里嚼着。眼睛却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整个院子。

他看到了一些不对劲的东西。

第一,厨房那边没有烟火气。

丧宴摆这么大,厨房里肯定要炖肉、蒸菜、炒菜,烟囱里应该有烟冒出来,空气里应该有肉香味。但王木匠闻到的,只有一股淡淡的香烛味,从灵棚那边飘过来。

没有肉香。没有烟火。厨房的烟囱里没有烟。

第二,伙计走路的姿势不对。

端菜的那些伙计,看着像是在走路,但王木匠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不是干惯了活的人走路的样子。干惯了活的人,走路重心在前脚掌,步子稳,频率均匀。那些伙计走路,重心在后脚跟,步子虚,像是穿了不习惯的鞋。

王木匠是木匠,常年跟木头打交道,对"不对劲"的东西特别敏感。木头榫卯差了一毫米,他用手一摸就知道。人走路差了一毫米,他用眼一扫也知道。

第三,灵棚里太安静了。

棺材停在堂屋里,孝子贤孙跪了一地。按理说,这时候应该有人哭,有人念经,有人烧纸。但灵棚里安静得不正常。偶尔有一两声抽泣,但那声音听起来像是装出来的,干巴巴的,没有感情。

王木匠的心跳开始加快了。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碗,假装喝茶,眼睛却瞄向了堂屋的方向。

棺材旁边,站着两个披麻戴孝的人。一个年纪大些,一个年轻些。年纪大的那个,王木匠认识,是王德贵的弟弟王德富。年轻那个,不认识,大概是外村来的亲戚。

但王木匠注意到,王德富的手一直按在棺材盖上。

不是扶着,是按着。手指扣在棺材盖的边缘,指节发白。

那不是守灵的姿势。那是防备的姿势。

王木匠的背脊一阵发凉。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王德富按着棺材盖,不是怕棺材盖开了,而是怕棺材里的人跳出来。

棺材里的人。

王德贵死了。但王木匠今天早上还看到王德贵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跟人下棋。

一个死人不会下棋。

王木匠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如果王德贵没死,那丧宴就是假的。丧宴是假的,那今天来赴宴的人,就是被诓来的。被诓来的人,就是猎物。

为什么诓他们来?为了钱?王家油坊有钱,但王德贵活着的时候抠得很,不可能把油坊的钱分给别人。为了仇?王德贵这人脾气不好,跟村里人吵过不少架,但要说有杀身之祸的仇,好像也没有。

那是为了什么?

王木匠的目光扫到了同桌的赵秀才。

赵秀才正在吃花生米,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跟旁边的人聊天,脸上带着笑。

王木匠忽然想起来了——赵秀才上个月赢了一场官司。他家的地和隔壁李家的地界有纠纷,打了三年官司,最后赵秀才赢了,赔了他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银子。

在王家营这种穷村,二十两银子是一笔巨款。

王木匠又看了看村长王老蔫。王老蔫正在抽烟袋,一脸不耐烦,大概是嫌菜不好。

王老蔫上个月收了官府的税银,说是替全村代缴,但有人私下里说,他贪了三成。

三成税银,大概也是二十来两。

王木匠又看了看同桌的其他几个人——都是村里有点钱、有点地位的人。木匠同行里,有个叫李二狗的,上个月接了个大活,给县城的富商打了一套家具,赚了不少。还有个叫张老四的,家里开了个小当铺,手里有些闲钱。

王木匠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今天来赴宴的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特点——都有钱。

不是大富大贵,但在王家营这种穷村,手里有十几二十两银子的人,就是"有钱人"。

而丧宴,是这些人最集中的时候。

一百多号人,挤在一个院子里,大门一关,谁也跑不了。

王木匠的手开始发抖。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把颤抖压下去。

他想起了保定府最近流传的一个传闻——

有伙土匪,专挑乡下的大户下手。他们不打家劫舍,而是设局。假扮丧事,把有钱的人都诓到一个院子里,然后关门打劫。上个月,隔壁蠡县的一个村子就出了这事,死了七个人。

王木匠不知道今天这伙人是不是土匪。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不赶紧走,可能就走不了了。

他得走。

但不能明着走。大门外面肯定有人盯着。他如果站起来说"我走了",不出三步就会被按倒在地。

他得想个办法。

王木匠低下头,假装又夹了一筷子菜。他的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跑?不行。院子里这么多人,他跑起来立刻就会被发现。

打?更不行。他一个木匠,手无寸铁,对面那些"伙计"看着不像伙计,倒像是练家子。

装病?太老套了。而且装病的话,对方可能会派"大夫"来看他,反而暴露。

那怎么办?

王木匠的眼睛落在了桌上的酒壶上。

丧宴有酒。虽然是劣酒,但度数不低。

王木匠不会喝酒。他年轻时喝过一次,吐了三天,从此滴酒不沾。但他现在需要喝。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

同桌的人看了他一眼。赵秀才说:"福顺,你今天怎么喝上了?"

王木匠咧嘴一笑,舌头故意大了点:"今天……叔走了,我高兴……不是,我难过。难过,所以喝。"

赵秀才愣了一下。"难过还高兴?你这——"

"我晕。"王木匠打断他,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这脑袋,一难过就晕。喝酒就不晕了。你试试?"

赵秀才摇摇头,没理他。

王木匠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劣酒下肚,像一团火从嗓子眼烧到胃里。王木匠的胃一阵翻江倒海,但他硬忍住了。他的脸很快红了,不是装的,是真的红了。

他又倒了一碗,喝了。

两碗酒下肚,王木匠的视线开始模糊了。他不是装的——他是真的醉了。

但他的大脑还清醒着。

他放下酒碗,身子一歪,靠在了长条凳上。

"福顺?"赵秀才推了他一下,"你没事吧?"

王木匠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然后他的头一歪,眼睛闭上了。

他"醉倒"了。

同桌的人以为他真的喝醉了。赵秀才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这人酒量不行",然后继续吃花生米。

但王木匠没有真的睡着。他闭着眼睛,耳朵竖得尖尖的,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他听到了几个关键的声音——

大门那边,有沉重的木头摩擦声。是门闩被放下来的声音。

厨房那边,有几个人的脚步声,不是往院子里走,而是往院墙上走。

堂屋那边,王德富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王木匠的耳朵好使,还是听到了几个字——

"……时辰到了……动手……"

王木匠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不能等了。

他"醒"了。

不是真的醒,是假装醒。他哼唧了两声,身子动了动,然后慢慢坐起来,眼睛半睁半闭。

"我……我要吐。"他嘟囔着,声音含糊不清。

同桌的人往旁边挪了挪,怕他吐在桌上。

王木匠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步三晃,往院子角落的茅房走去。

没有人拦他。一个醉汉要去茅房,天经地义。

他走到茅房门口,没有进去。他拐了个弯,走到了茅房后面的矮墙边。

这面墙不高,刚好到他肩膀。他平时干木匠活,爬高上低是家常便饭。他用手扒住墙头,脚踩在墙缝里,一使劲,翻了过去。

墙外面是王家后院的一片菜地。黑灯瞎火的,没有人。

王木匠落地的时候,脚踝扭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咬着牙,没有出声。他猫着腰,沿着菜地往村外跑。

他不敢走大路。大路上可能有巡夜的。他走田埂,走庄稼地,走那些白天干活的路。他的腿在发抖,胃里还在翻江倒海,但他不敢停。

他跑了大概一里多地,到了村口的大槐树下,才停下来,扶着树,弯下腰,把刚才喝的两碗酒全吐了出来。

吐完之后,他浑身虚脱,瘫坐在树根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活下来了。

王木匠在村口坐了半个时辰,酒劲过去了,脑子也清醒了。

他得回去看看。

不是回丧宴——他疯了才回去。他是回自己的家。他的家在村西头,离王家大院有两里多地。他得确认家里没事,然后赶紧离开王家营。

他走到家门口,推开门,发现门没锁。他心里一紧,摸黑进了屋,点上了油灯。

屋里一切正常。老婆孩子都在炕上睡着,鼾声此起彼伏。

王木匠松了一口气。他坐在炕沿上,看着老婆和孩子熟睡的脸,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但他知道,他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如果那伙人发现他跑了,一定会来找他。他家里虽然没钱,但他本人是"赴宴的人"之一,他们不会放过他。

他得走。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柜门,从最底层拿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他的全部家当——三块银元,十二个铜钱,还有一张当票。

他拿了银元,把铜钱和当票放回原处。然后他走到炕边,看着老婆的脸,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油灯的光里,老婆的脸上有一层柔和的光。孩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王木匠的眼眶红了。他咬了咬牙,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第二天早上,王家营炸了锅。

王家大院的丧宴,死了十三个人。

都是村里的有钱人。赵秀才、李二狗、张老四,还有几个外村的亲戚。他们被人用绳子勒死在八仙桌旁边,尸体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像一盘盘凉菜。

王家大院里的人,除了死者和几个"伙计",全跑了。

官府来人了。保定府的衙役,骑着马,带着刀,把王家营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挨家挨户地查,问昨晚谁去了丧宴,谁没去。

王木匠不在村里。他老婆说他回娘家了,去了隔壁县的丈母娘家。

衙役去查了,丈母娘家确实没有。王木匠消失了。

官府的人觉得奇怪。一个木匠,能去哪里?

他们没有找到王木匠。但他们在王家大院的后院矮墙上,发现了一个脚印。脚印不大,但很清晰——是布鞋的印子,鞋底有木屑。

木匠的鞋底,沾着木屑。

衙役们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王木匠去了哪里?

他去了保定府。

不是去报案——他不敢。他一个乡下木匠,跑到保定府的衙门说"我知道凶手是谁",衙门的人会信他吗?不会。他们只会觉得他是在转移视线。

他去了保定府的一个木匠铺,投奔了他的师兄。师兄叫老周,在保定府开了个不小的木匠铺,专门给富人家做家具。

老周看到王木匠,吓了一跳。"福顺?你怎么来了?"

王木匠把事情说了。

老周听完,脸色变了又变。"你确定?"

"确定。"

老周沉默了很久。"你做得对。那种场面,你不去,你就是第十四具尸体。"

"我老婆孩子还在村里。"

"先把她们接出来。"老周说,"我帮你。"

王木匠在保定府待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他每天晚上都做噩梦。他梦见那六盘凉菜,梦见王德富按在棺材盖上的手,梦见那些"伙计"走路的姿势。

他梦见自己没有逃出来,梦见自己坐在八仙桌旁,脖子被一根绳子勒住,梦见自己变成了一盘凉菜,摆在桌上。

每次惊醒,他都浑身冷汗。

老周给他找了点安神的中药,但不管用。

半个月后,王木匠的老婆和孩子被接到了保定府。老周帮他们在城外租了间小屋,安顿下来。

王木匠的老婆叫秀英,是个朴实的农村妇女。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丈夫突然让她带着孩子来保定府。她问了好几次,王木匠都说"以后告诉你"。

秀英没再问。

十一

王家营的案子,后来破了。

保定府的知府派了捕快,查了三个月,终于查到了线索。那伙人不是土匪,是保定府一个叫"黑风堂"的帮派。他们专门设局打劫乡下的有钱人,手段就是假扮丧事,把人诓到院子里,然后关门打劫、杀人灭口。

王家营那次,是他们最大的一次行动。他们杀了十三个人,抢走了大约三百两银子。

黑风堂的人后来被抓了七个,砍了头。剩下的跑的跑、散的散,帮派就此瓦解。

王德贵确实没死。他被黑风堂的人绑了,关在地窖里,后来趁乱跑了。他回到村里的时候,瘦得脱了形,话都说不利索了。

但他活下来了。

和王木匠一样,活下来了。

十二

王木匠后来再也没回过王家营。

他在保定府安了家,跟着师兄老周学做细木活——那种给富人家做雕花家具的精细活。他手艺好,人又勤快,几年下来,在保定府的木匠行当里有了名气。

他赚了一些钱,买了间小铺面,挂了个招牌——"王记木作"。

他老婆秀英在铺面后面开了个小灶,给干活的伙计们做饭。孩子长大了,送去了私塾。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但王木匠有一个习惯,一辈子没改——

他不吃凉菜。

不是挑食。是每次看到凉菜,他都会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那六盘凉菜摆在八仙桌上,想起那些"伙计"走路的姿势,想起王德富按在棺材盖上的手。

他会浑身发冷。

秀英问过他好几次:"你咋不吃凉菜?凉菜多清爽。"

王木匠每次都笑笑,说:"我胃不好,吃凉的不舒服。"

秀英信了。

十三

王木匠晚年的时候,收了个徒弟。

徒弟是个十五岁的穷小子,聪明伶俐,手脚麻利。王木匠很喜欢他,把自己的手艺一点一点地教给他。

有一天,徒弟问他:"师父,您这辈子做过最得意的一件活是什么?"

王木匠想了想,说:"不是哪件活。是那次丧宴。"

徒弟愣住了。"丧宴?"

"对。"王木匠点了点头,"那次丧宴,我什么都没做,但我活下来了。活下来,就是我最得意的事。"

徒弟没听懂。

王木匠笑了笑,摸了摸徒弟的头。"你以后会懂的。"

十四

王木匠死在民国十二年,享年七十三岁。

他死的时候很安详,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嘴角带着一丝笑。

他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旧布包。布包里是三块银元——他当年从家里带出来的那三块银元。银元已经磨得发亮,边缘有些磨损,但字迹还清晰。

秀英在他死后整理遗物的时候,打开了布包,看到了那三块银元。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把布包重新包好,放在了王木匠的棺材里。

"老头子,"她轻声说,"你带着吧。到了那边,别再吃凉菜了。"

十五

故事说到这里,该收尾了。

王木匠的故事,在保定府的木匠行当里流传了很多年。后来的人讲起来,都说是"木匠夜赴丧宴,发现全是凉菜,假装醉酒逃过一劫"。

有人说他是靠运气。有人说他是靠聪明。有人说他是靠那两碗劣酒。

但王木匠自己知道,他靠的是眼睛。

一个木匠的眼睛。

他看惯了木头上的纹路,看惯了榫卯之间的缝隙,看惯了那些"差了一毫米"的不对劲。所以当他看到那些凉菜、那些伙计走路的姿势、王德富按在棺材盖上的手时,他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然后他做了唯一正确的事——跑。

不是逞英雄,不是救人,不是报警。是跑。

因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王木匠用他的一生证明了这件事。

而他那双看惯了木头的眼睛,最终救了他自己的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