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周晚晴带着她七岁的儿子出现在我公司大堂的时候,我在十八楼的会议上刚刚签完一份三百万的采购合同。手机震了三次,我都没接,因为妻子苏敏坐在我右手边,正用那种温和得体的笑容看着一桌子的中层。
电话是前台打来的。第四次震动时,我划开屏幕,一条文字消息跳出来,周晚晴的号码,早八百年就从通讯录删干净了,但那一串数字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她说:我在你公司楼下,带了孩子。你要是不见,我就一直等。
苏敏侧头看了一眼我手机屏幕的边角,没说什么,把面前的文件翻过一页。她从来不过问我的电话,这是她的教养,也是我们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结婚四年,她不知道周晚晴的存在,不知道我曾经供养过一个女人整整十一年。
我回了一个字:等。
会议拖了四十分钟。散场时苏敏收拾公文包,问我中午回家吃饭还是约了客户。我说约了人。她点头,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轻,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晚上妈让我们回去,她包了饺子。
我说好。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对着镜面不锈钢看了看自己的脸。三十七岁,这家广告公司的创始人,三年前从北京回邯郸,带着资本和项目,像是凯旋的将军。苏敏是市医院的儿科医生,父亲是退休的财政局副局长,母亲是教师。我们结婚的时候所有人都说这是门当户对的好姻缘,连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可周晚晴出现在楼下,我才发现那十一年的分量从来就没从身上卸下去过。
前台把母子俩安排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我从侧门绕过去,隔着那扇磨砂玻璃先看了一眼。周晚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毛衣,长发随便扎了个马尾,侧脸比从前瘦了太多。她坐在沙发边缘,脊背挺得很直,膝盖并拢,两手交握放在腿上,像极了十九岁那年第一次来北京找我时的坐姿。
她儿子坐在旁边,小腿够不着地面,晃荡着。穿了件明显大了的校服外套,袖口挽了两圈,露出细瘦的手腕。小男孩正低着头翻一本前台的画册,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我从玻璃门走出去。周晚晴抬头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她站起来,把儿子也拉起来,小男孩合上画册,仰起脸看我。
那个瞬间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眉眼像我。但嘴型完全复制了周晚晴,薄薄的两片,微微抿着,像在忍着什么没说。
"赵东升。"周晚晴叫我,声音很平,"这是赵与乐,你的儿子。七岁三个月,二零零六年五月生的,你把他从医院抱走那天,护士把出生日期贴在他脚踝上了。你应该有印象。"
我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指关节攥紧了。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她低头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乐乐,叫爸爸。"
赵与乐没叫。他把画册还给前台阿姨,退到周晚晴身后半步,只拿那双眼睛看着我。周晚晴的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什么东西从你骨头缝里撬出来。十一年的岁月没改掉她这个习惯。
"你别在这闹。"我说。
"我没闹。"周晚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递过来,"他入学报名要监护人签字,我签不了,因为你当年把户口迁走了。公安局说得出示父亲身份证明。我就想来问问你,这个字你能签吗。"
我把那张纸接过来,是小学一年级新生入学登记表。父亲栏是空的。母亲栏周晚晴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
"你今天来的目的就是这个?"
"嗯。"
"那你发短信说要是一直等。"
"等到了我就说这个事。等不到我就明天再来。"她把登记表又折好放回口袋,"我租的房子在城南,离这边坐公交四十分钟,不耽误什么。"
她说完拉着赵与乐准备走。小男孩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想起周晚晴十九岁那年冬天,我把她一个人扔在出租屋里去加班,临走时她在门缝里探出半边脸看我的样子。
"等一下。"我开口。
她停住,没回头。
"字我签。但你要告诉我,这七年你带着他在哪过的。"
周晚晴偏过半边脸,侧脸线条瘦削到几乎嶙峋。她的声音轻下来:"你把我从北京那套房子里赶出来的那天晚上,我身上只有从你抽屉里拿的三千二百块钱。我没地方去,打了一辆夜车到天津,在那边一个服装厂里踩缝纫机踩了四年。厂里管吃管住,我把他放在隔壁老太太家,一个月给八百块。"
"后来呢。"
"后来厂子搬到河北,我就跟着回来了。邯郸是我老家,我本来也该回来。"
"你为什么不早来找我。"
周晚晴终于转过身面对我。她笑了,那个笑容让我想起她二十三岁那年夜里哭着说要给我生个孩子时的样子,嘴角弯起来,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赵东升,你让我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可能忘了。你说,周晚晴,你把孩子生下来,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你走你的,孩子归我,我们两清。我不问你去哪,你也别再回来找我。"
她停了一下,把赵与乐往身边拢了拢。
"我听了你的话,走了。今年乐乐要上小学了,我没法给他上户口,才来找你。你以为我是来干什么的?来跟你要这十一年的钱,还是要你回头?"
她说话的语气太轻,轻到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她身后赵与乐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小孩终于开口,声音细细的:"妈妈,我们走吧。"
我站在原地看他们往大门走。周晚晴的背影比我记忆里瘦了整整一圈,藏蓝色毛衣的下摆松垮地垂在胯上,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内扣,像习惯了把什么东西护在前面。我想起来她十九岁刚来北京的时候穿一件红色羽绒服,背着双肩包从火车站出来,在人群里踮着脚找我,肩膀是打开的,笑得一脸傻气。
那是二零零三年,我二十六岁,在北京的一家小广告公司跑业务。我们在一个同乡群里认识,她在保定念大专,说想来北京找工作。我说你来,我帮你看看。她真的来了,拖着两个编织袋站在北京西站北广场,那天零下八度,她鼻子冻得通红,看见我第一句话是:赵哥,你比照片上高。
那之后十一年,她住在我租的房子里,从一间半地下室换到一居室再换到两居室。她没找过正式工作,帮我做饭、洗衣、整理客户资料,偶尔接点零散的翻译稿。我们没结婚,没办过任何手续,像一对藏在地下的夫妻。二零零五年她怀孕,我说打掉,她不肯。她说赵东升,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但这个孩子我想要。她第一次那么倔,跪在客厅地板上抱着我的腿,眼泪把我西裤膝盖那块浸透了。
二零零六年五月,赵与乐出生。同年十月,我认识了苏敏。苏敏的父亲当时还没退休,在市财政局有点话语权,苏敏本人从医学院毕业刚分到市医院,干干净净一张白纸。我带她回家见父母那天,我妈拉着她的手说,苏敏啊,东升这孩子不容易,在北京漂了那么多年,总算要安定下来了。
那天晚上回北京,周晚晴坐在客厅里等我,茶几上放着赵与乐的出生证明。她问我今天去哪了。我没回答,直接说,周晚晴,三天时间,你收拾东西走。
她没哭。她把出生证明推过来,说你拿着。然后又问,你确定吗。我说确定。她站起来回了卧室,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的时候她还在床上躺着,面朝墙壁,肩膀缩成一团。第三天我下班回来,她和赵与乐都不在了。卧室的衣柜空了一半,她的衣服和婴儿的东西都带走了。我拉开床头柜,里面的三千二百块现金没了。
她就靠着那三千二百块钱,带着一个刚满五个月的孩子,在北京的深秋里消失了。
这七年我没有找过她。我甚至说服了自己,她应该是回了老家,嫁了人,孩子送人了或者根本不想要。我结了婚,把公司从北京迁回邯郸,买了房买了车,过上了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过的日子。苏敏很好,她父亲退休前给我介绍了两个关键客户,公司站稳了脚跟。我们每周回她父母家吃饭,她妈包饺子,她爸开一瓶好酒,三个人坐在餐桌上聊家长里短。苏敏坐在我旁边,偶尔把手搭在我手背上,温温热热的。
我一直以为那十一年可以像一块疤一样长在皮肤底下,不碰就不会疼。
可是周晚晴今天来了,带着那个跟我长着同一张脸的小男孩,站在我的公司大堂里,用那种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声音跟我说,我不是来要钱的。
前台小姑娘追出去,手里拿着赵与乐落下的那本画册。我接过来,随手翻开一页,里面夹着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展开来看,是赵与乐的铅笔字,歪歪扭扭:妈妈今天哭了很久,她说今天要去见爸爸,我陪她去。爸爸,你签完字能看看我吗。
我站在休息区的沙发旁边,把那张纸条攥在手里,纸边扎进掌心。公司大堂的空调吹得人后颈发凉,前台小姑娘问我赵总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我说没事,你先去忙。
然后我听见电梯响了,苏敏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上午开会那件驼色风衣,手里拎着两个保温盒,脸上挂着笑说忘了跟你说,妈让我带了两盒饺子过来,你中午要是见客户的话先垫一口。
她走到我面前,看见我手里的纸条。笑容没变,只是目光在那张纸上停了两秒。
"客户走了?"
"嗯。"
"那饺子你趁热吃。"她把保温盒放在前台桌子上,看了我一眼,"我回医院了,下午还有两台门诊。"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稳得像心跳。我低头看那张纸条,赵与乐七个字写得认真,每一笔都用力压过纸面,在背面留下凸起的印痕。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又是前台那条消息的延续。周晚晴发来一个地址,城南纺织厂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一楼东,说她晚上都在,我要是方便的话把签好字的登记表送过去就行。
后面跟了一句话:乐乐说你比照片上瘦了。
我站在公司大堂里,手里攥着儿子的铅笔字和保温盒里热腾腾的韭菜鸡蛋饺子。前台小姑娘把画册递还给我,轻声说赵总,那个小朋友翻画册的时候一直在看后面夹着的玩具广告页,指着上面的乐高说想要。
我知道我今晚必须去那个地址。
我知道苏敏刚才走出旋转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也知道她看到了赵与乐的那张纸条,因为纸条正面朝上,铅笔字清清楚楚写着——爸爸,你签完字能看看我吗。
但苏敏什么都没问。
这比问了更让我后背发凉。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苏敏的微信,只有八个字:饺子别放凉了,记得热。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上一条还是昨天她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再上一条是一周前她转发的一个儿童哮喘防治的科普链接,配文说今天门诊看了好几个咳喘的小孩,你少抽点烟。
我们结婚四年,聊天记录翻到头全是这些家常话。我从没跟她说过周晚晴。她也从没问过我在北京那十年到底跟谁在一起。
但今天她看见了那张纸条。纸条上那个孩子叫我爸爸。
我按灭手机屏幕,把保温盒拎起来,往地下车库走。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在镜面不锈钢里又看了一眼自己,嘴角抿着,眉心拧出一个死结。
妻子没质问我。前女友没勒索我。儿子没叫我一声爸。
但他们每一个人做的每一件事,都像一根针,扎在我以为早就长好了的那块疤上面。
我发动车子,导航输入那个地址。城南纺织厂家属院。
仪表盘显示下午一点四十七分。
距离我晚上去见周晚晴和赵与乐,还有六个小时。
这六个小时里我必须想清楚一个事:四年前我把周晚晴从北京那套房子里赶出去的时候,她跪在地上求我说,赵东升,你要是真的不要我们了,你把乐乐留下,我走。我把他抱过来放在你腿上,他就那么小的一个,裹在蓝色襁褓里,眼睛都没睁开。我说孩子留下你走。她站起来看了我最后一眼,说赵东升,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今天她站在我公司大堂里,脸上没带任何怨气,说我不是来要钱的。
她越是这样,我越想起她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她说,赵东升,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七年之后的今天,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后悔。
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周晚晴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根本不是让我签字。
她要是只想签字,完全可以把登记表寄过来,或者托人转交,甚至可以发一份扫描件让我打印签好寄回去。
但她带着孩子亲自来了。
她在前台等了我整整一个上午,发了那条"你要是不见我就一直等"的短信。
她在我公司的休息区坐了三个小时,让赵与乐翻那本画册,翻到封底夹着的玩具广告页。
然后她起身离开,留下一张铅笔字条。
我忽然想起来,她走的时候,赵与乐攥着她的衣角说了什么。
他说,妈妈,我们走吧。
但那个"走吧"之前,他仰着头看她,嘴唇动了动。
那个口型我现在才拼出来。
他说的是,妈妈,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额头顶着皮套,鼻尖全是真皮座椅那股闷热的气味。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苏敏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她办公桌上的一叠病历,旁边摊着一本小学一年级语文课本。
没有配文字。
但那张语文课本的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赵与乐三个字,笔迹稚嫩,一笔一划,跟我手里这张纸条上的字一模一样。
苏敏今天下午没门诊。
她回了趟家。
第2章
我花了三个小时才把车从路边开走。
方向盘真皮套被我攥出一圈汗渍,拇指关节一直摁在喇叭边缘,摁出一个红印。手机屏幕上苏敏那张照片还亮着,我没锁屏,就让那本小学语文课本一直搁在车载支架上,赵与乐三个圆珠笔字在邯郸四月的午后天光里蓝得刺眼。
我给她回了一个字:嗯。
她没再发消息。
下午四点我回到公司,把保温盒里的饺子吃了。韭菜鸡蛋,凉透了,馅儿硬成一小坨,我硬塞了八个下去,胃里坠着一块冰。秘书敲门进来送下周的排期表,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胃又不舒服。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她把文件放下,临走时多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公司上下没人不知道赵总结婚四年还没要孩子,苏敏是儿科医生,两口子忙,大家都觉得迟早的事。
可赵与乐七岁了。
我下午把采购合同签完,把排期表批了,把下个月的两个比稿方案大纲过了一遍。手头的事做完了,脑子还在那本语文课本上转。苏敏是怎么拿到那本课本的。她下午回了家,回了哪个家。我们婚房在丛台区,离市医院开车十五分钟,她中午从公司出去,回医院拿课本,再拍照发给我,中间最多四十分钟。如果她回了我们自己家,那课本从哪来的。如果她没回家,那课本——
我拨了她电话,占线。过了两分钟她回过来,语气跟平时一样:"怎么了?"
"你中午回医院了?"
"回了啊,下午两点半有门诊。"
"那课本——"
"哦,同事小孩的,她拿来让我看看有没有哮喘症状。"她顿了一下,"怎么了?"
"没事。"
"那晚上还回妈那边吃饭吗?"
"回。"
"好,我五点半下班,你过来接我。"
她挂了。从头到尾没提那张纸条,没提那本课本上写着的名字跟她同事家小孩有什么关系。她甚至没问赵与乐是谁。
我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的烟感器。苏敏的教养让她永远保持体面,但也让她的体面变成了一把钝刀子,慢慢割你,你都不知道伤口什么时候裂开的。
五点半我准时出现在市医院门诊楼下。苏敏换了件浅绿色针织开衫,头发重新扎过,脸上化了淡妆,坐进副驾的时候带进一股护手霜的杏仁味。她系好安全带,伸手调了一下空调出风口,说走吧,妈电话催了两次了。
路上她打开车载音响,放的是周杰伦的《晴天》。她喜欢这种老歌,说念大学的时候满校园都在放。我没说话,手指敲着方向盘,在等红灯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快到丈母娘家楼下的时候她睁开眼,忽然说:"赵东升。"
"嗯。"
"你中午见的客户,带着小孩来的啊。"
我手指顿了一下,方向盘偏移了两度,我立刻拨正。"嗯,一个合作方的孩子。"
"挺可爱的。"她说,语气平常,"圆脸,大眼睛,头发有点黄。"
她看见了。她不仅看见了那张纸条,还看见了赵与乐的脸。她从电梯出来到前台那几步路,已经把那个孩子打量清楚了。
"苏敏——"
"到了。"她指了一下前面的车位,"停那儿吧,妈在阳台招手呢。"
我把车停好,熄火。她解开安全带,没急着下车,在副驾上坐了两秒钟,伸手拍了拍我搭在档把上的手背。
"赵东升,你手心全是汗。"
她说完推开车门下去了,浅绿色针织衫的背影拐进单元门,高跟鞋在水泥台阶上磕了两下,稳得惊人。
我在车里坐了三十秒,把安全带解开又扣上,解开又扣上。最后下了车,锁门,上楼。
丈母娘包的茴香馅饺子,老丈人开了一瓶汾酒。饭桌上聊的是苏敏弟弟下个月订婚的事,彩礼定了十八万八,女方家在永年,条件一般但人踏实。苏敏给她弟转了两万过去,说姐姐的意思。老丈人端杯跟我碰了一下,说东升啊,你们结婚四年了,该要个孩子了,别光顾着挣钱。
我杯子举到嘴边,苏敏接过话头说爸,我们有自己的打算,你别催。
她给我夹了一个饺子,放进碟子里的时候筷子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桌上没人注意到。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个孩子叫赵与乐,跟我一个姓,长着我的眉眼,管周晚晴叫妈。
吃完饭苏敏帮着她妈收拾碗筷,我和老丈人在客厅看电视。新闻在播邯郸本地的一个旧城改造项目,画面扫过城南那片纺织厂家属院的红砖楼。我盯着屏幕,画面上出现三号楼的外墙,墙皮剥落,一楼窗户装了老式防盗网,阳台晾着一排小孩的校服。
周晚晴发来的地址就在那儿。
新闻切过去了,我端着茶杯的手指把杯壁捏得发白。老丈人看了我一眼说东升你是不是累了,脸色不太好看。我说这两天胃不好。他说那别硬撑,早点回去休息。
苏敏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说那走吧,让妈早点收拾完也歇着。
下楼的时候她走在我前面,浅绿色针织衫在楼道声控灯下面忽明忽暗。走到车旁边她没拉副驾的门,而是绕到驾驶座这边,站在我面前。
路灯照着她半边脸,另一半藏在阴影里。她开口,声音很轻:"赵东升,你今晚有事要出去吧。"
我手搭在车门把手上。
"课本上那个名字,赵与乐,"她说,"跟你姓赵。中午那个孩子,坐在前台沙发上翻画册,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张脸我在你钱包最里层见过,你有一张照片,老照片,边都磨白了,上面是一个女人抱着个婴儿。"
她停了一下,呼吸在四月的夜风里凝成很淡的白雾。
"那张照片你从北京带回来,一直夹在驾照本后面。我结婚那天晚上发现的,我没拿出来问过你。我想着你要是想告诉我,你会说的。"
"苏敏。"
"你先别说话。"她抬手止住我,"我就是想告诉你,你今晚要是去见他们,你去。但我得知道,那个孩子是不是你的。"
路灯嗡嗡响了一声,灭了又亮。我看着苏敏的脸,她眼眶微微发红,但没有哭。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哭,结婚四年一次都没有,最高兴的时候顶多是弯着眼睛笑,最难过的时候也不过是沉默着把饭菜做好,然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书看到深夜。
"是。"我说。
她闭了一下眼,睫毛抖了抖。睁开的时候她已经把表情收好了,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系安全带的动作跟平时一样利索。
"那你今晚去,把该说的话说清楚。我在家等你,你回来再说我们的事。"
我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引擎在空旷的停车场里轰了一声。我侧头看她,她把座椅调低了一点,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侧脸轮廓,安安静静的。
"苏敏。"
"开车吧。"她说,"别让那边等太久。"
我开上中华大街往南走,她没问我地址,也没问那个女人是谁,就那么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车载音响还在放那张周杰伦的专辑,放到《分裂》了。她拇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城南纺织厂家属院比新闻画面里拍出来更旧。红砖外墙上的白灰写了拆字又被涂掉,绕着缠了一圈铁丝网。三号楼在一进大门左手边,楼下堆着几袋水泥和半截脚手架。我在路边停了车,熄火,没急着下去。
苏敏睁开眼,看了楼一眼。
"要我陪你上去吗。"
"不用。"
"那你上去,我在这儿等你。"
她说着降下车窗,四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她把手肘搭在窗沿上,从包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含进嘴里,腮帮鼓起一个小包。
我看着她含着棒棒糖的样子,想起我们第一次约会她也是这样,两个人看完电影出来,她从包里掏出一根阿尔卑斯,问我吃不吃。我说不吃糖。她笑着塞进自己嘴里,说我小时候哭的时候我妈给我一根棒棒糖就好了,含着糖没法哭。
她含着糖从没哭过。此刻也是。
我推开车门,往三号楼二单元走。楼道灯坏了,我摸黑上到一楼东那户门口,门牌号掉了半个,剩下一个歪着的"1"。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卷起来。我抬手敲门,三下,力道不重但够响。
里面传来脚步声,拖着地走的。门开了一条缝,周晚晴的脸出现在门缝里,头发湿的,像是刚洗完。她看见我,没意外,把门拉开,侧身让出通道。
"进来吧。"
我迈进去,客厅很小,一张旧沙发铺着格子布罩,茶几上摆着两个搪瓷杯和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一件校服。电视机开着,在放动画片,声音调得很低。赵与乐盘腿坐在沙发前面的地垫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铅笔夹在耳朵上。
他看见我,铅笔从耳朵后面掉下来,滚到地垫边缘。他没动,就那么仰着脸看我,嘴巴抿着,周晚晴那种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晚晴从茶几抽屉里拿出那张入学登记表,已经填好了大部分信息,就剩父亲签字那一栏空着。她把登记表和一支黑色签字笔放在茶几上,然后蹲下去捡起赵与乐掉的那根铅笔,递回他手里。
"乐乐,叫爸爸。"
赵与乐接过铅笔,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个数字,一笔一划很用力。过了几秒钟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声音小小的:"爸爸。"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一小块石头扔进井里,我在井沿上站着,听见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他眼睛圆圆的,瞳仁很黑,黑到能看见里面映着电视机动画片的彩色光影。我拿起茶几上的签字笔,在父亲那一栏写下赵东升三个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赵与乐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周晚晴站在旁边看着,双手抱着胳膊。她穿了一件灰色的加绒卫衣,领口磨得起了毛球。头发还没完全干,几滴水珠顺着发梢滴在卫衣胸口,洇出深色的点。
"签完了。"我把登记表推过去。
她拿起来检查了一遍,折好放回一个文件袋里。"谢谢。"
然后我们三个人站在这个十平方的客厅里,电视机在放《熊出没》,光头强在砍树。赵与乐忽然站起来,拿着练习册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妈妈,我能先睡觉吗。"
周晚晴说好。他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里面亮起一盏小台灯的光,他在书桌前坐下,继续写那本练习册,背对着门,肩膀瘦瘦的,校服领子歪到一边。
周晚晴看了我一眼,走到厨房门口,背靠着门框。
"赵东升,你妻子在楼下等着吧。"
我没回答。
"她挺好看的。"周晚晴说,声音还是那种轻到没什么力度的语调,"中午在你们大堂的时候我看见她了,穿风衣的。她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我和乐乐了。她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就是看了一会儿。"
"周晚晴。"
"我这就跟你说完。"她抬手把湿头发往后拨了一下,露出额头上一道浅浅的疤,大概三四厘米,颜色比周围皮肤淡一些,像是很多年前的旧伤了。"我在天津服装厂踩缝纫机的第二年,一次机器故障,绷针弹出来划的。缝了五针,厂里赔了两千块钱。我拿那两千块带乐乐去拍了套四岁生日照,他穿着小西装站在蓝色背景前面,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她说着说着笑了一下,真笑,嘴角弯上去的。
"那套照片我一直放在枕头底下,怕他爸哪天要是来要他了,起码有个照片看看儿子长什么样。"
"我——"
"你什么你。"她打断我,笑容收了回去,"赵东升,我今天去你公司,就是为了让你签那个字。签完字我们两清,你还是你的赵总,还是你那个医生太太的丈夫。乐乐七岁了,他会长大的,他以后问我他爸什么样,我就说你爸以前对我挺好的,供了我十一年,最后给了我三天时间让我走。"
我胸口那块地方疼了一下,具体在哪个位置说不上来,就是闷着疼。她的目光淡淡的,落在电视机上,动画片演完了开始放广告,一个童装品牌的促销广告,花花绿绿的。
"赵东升,你走吧。"她说,"你太太在楼下等着,别让她等太久。"
我没有动。她从厨房门口走出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那扇没关严的门。赵与乐转过来,手里抓着练习册,铅笔夹在耳朵后面,还是那个姿势。
"乐乐,跟爸爸说再见。"
赵与乐站起来,走到门口,仰着头看我。他抬起手,小幅度地挥了一下。
"爸爸再见。"
然后他退回去,坐在小台灯前面继续写字。铅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一下一下,匀速而有节奏。
周晚晴把卧室门关上了。她转身看着我,下巴微抬,那额头上的疤在客厅节能灯的白光下很清楚。
"走吧。"
我转身走向门口,手指搭在门把手上。身后周晚晴的声音追过来,很轻,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赵东升,你回头看看。"
我回头。
周晚晴站在卧室门口,手握着门把手,整个人偏过身子往门缝里看。她侧脸对着我,刘海挡着半边额头,嘴角是平的。
"乐乐刚才叫了你两遍爸。你记不记得他出生那天,护士把他抱出来给你看,你从钱包里掏出三百块钱说给护士买喜糖。那三百块是你当天下午刚收的业务提成。你当时手指在抖,捏着钱的指尖都是红的。护士说你抱抱孩子吧,你说手脏,抽完烟没洗。你转身去水房洗手,洗了五分钟,回来的时候孩子被抱去母婴室了。"
她说到这里停住,门缝里的光把她的脸切成两半。
"那天你没抱过他一次。到今天你也没抱过。"
她的手把门推开,侧身让出一个缝。赵与乐坐在台灯底下,背对着这边,正用橡皮擦掉写错的一个数字。瘦瘦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擦得很用力。
"你要不要现在抱他一下。"
我站在原地,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客厅的节能灯管突然闪了两下,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楼下车喇叭响了一声,短促的。
苏敏在等我。
周晚晴在等我。
赵与乐背对着我,橡皮屑落在练习册上,细细的白末。
我说:"下次。"
周晚晴看着我,那个眼神跟十九岁那年在北京西站北广场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她没说话,把卧室门关上了。咔嗒一声轻响,锁舌卡进门框的槽里。
我拉开门走出去。楼道里漆黑一片,我摸黑往楼梯口走,脚底下踢到一个空易拉罐,金属在地上滚了两圈,叮叮当当的。我走到单元门口,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湿泥的气味。我站住,手扶在生锈的单元门框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心全是汗。
我走出去,拐过楼角。车停在路边,苏敏降着车窗,胳膊搭在窗沿上,棒棒糖的塑料棍子叼在嘴角。她看见我,把糖棍拿下来,扔进车载垃圾桶里。
"办完了?"
"办完了。"
"上车吧。"她说,"回家。"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先我一步打着,苏敏从我这边伸手帮我系了安全带,手指擦过我胸口。她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在我衬衫扣子上停了一秒。
"赵东升。"她叫了我全名。
我转头看她。
她含着刚刚换上的另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粉红色糖纸扔在中控台上。她看着挡风玻璃前面的那排旧楼,目光定在三号楼二单元一楼东那个窗口。
那扇窗还亮着灯,黄色台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出来。
"你刚才有没有抱他。"她问。
车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吹出热风,把棒棒糖的草莓味送过来,甜腻腻地缠在鼻尖上。
我说:"没有。"
苏敏转过来看着我。她把那根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糖棍上沾着一点融化的粉色糖液。她手腕一翻,把棒棒糖捏碎了丢进垃圾桶,塑料棍折成两段。
"那明天再去一趟。"她说,"去抱他。"
车灯亮了,照亮前面那段坑洼不平的水泥路。她挂挡,松离合,车子平稳地驶出城南纺织厂家属院的大门。
我靠进座椅里,后视镜里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彻底看不见了。
中控台上那根折成两段的塑料糖棍横在垃圾口边缘,一头还沾着粉色的糖渣。
苏敏开车的时候喜欢把左手搭在档把上,指关节圆润干净,没涂指甲油。我盯着她的手看了几秒,她食指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档把头,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开口:"赵东升,我有个事要告诉你。"
"什么。"
"我怀孕了,六周。今天下午查的。"她顿了一下,眼睛看着前方路面,"本来想回家再跟你说的。"
车在空荡荡的中华大街上猛地顿了一下,我的脚从刹车踏板上弹开又踩回去。苏敏被安全带勒了一下肩膀,手还稳在档把上。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的弧度很淡。
"那家饺子店还开着吗,妈常买的那家。我饿了。"
前方路口绿灯转黄,她踩下刹车,车缓缓停住。仪表盘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嘴角那个笑容照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从包里又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这次是橘子味的。
第3章
回家路上苏敏没再说一句关于周晚晴和赵与乐的话。她含着那根橘子味的棒棒糖,拐进夜市那条街,在一家还亮着灯的饺子馆门前停了车,让我下去买两份素三鲜。我拎着外卖盒回来的时候她把座椅放倒了半边,闭着眼,手搁在肚子上,掌心贴着针织开衫的布料。
我看了她肚子一眼,那里还是平的。六周,大概跟一颗葡萄差不多大。可她把手放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手指是蜷着的,像在护什么怕碎的东西。
我把饺子搁后座,发动车。她说回家吃,又补了一句,你今天胃不好别吃凉的。我说好。
到家十点出头。她换了拖鞋,把饺子倒进盘子里,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对着吃。她吃得很慢,一个饺子咬三口,醋碟沾一下放下来,筷子搁碗沿上。我埋头吃,闷着不出声,胃里的冷劲儿还没全下去,热饺子下去总算暖和了一点。
吃到第五个的时候她忽然把筷子放下。
"赵东升,明天下班你去接他放学。"
我嘴里还嚼着半个饺子,抬头看她。
"课本封面写的学校是光明路小学,我问过同事了,一年级四点二十放学。"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去接他,带上他那个妈一起,吃顿饭。"
"苏敏——"
"你听我说完。"她把杯子放下来,手指抹了一下杯壁上的水渍,"那个女人在你北京住了十一年,给你生了一个孩子,你把她赶走了。七年后她回来求你签个字,登个记,你没抱一下孩子。你让我怎么说你。"
她的语气很平,没有骂人的意思,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可我筷子尖停住了,饺子悬在半空,汁水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
"你去把这事办了。"她说,"你欠他们的。"
"那你自己怎么办。"
苏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笑了一下,很轻。那个笑容落在我眼睛里像一根针扎进指甲缝,不疼但钻心得难受。
"我怎么办是我的事。"她说,"你先把你的事办清楚。"
晚上她先洗的澡,出来的时候裹着睡袍,头发包在干发帽里。她坐在梳妆台前面涂乳液,我从后面走过去,站了两秒,伸手想搭她肩膀。她从镜子里看见我的手伸过来,偏了一下肩,我手指落了空,垂下来搭在椅背上。
"今晚你睡客房。"她说,"我睡眠浅,你打呼我睡不好。"
她说完继续涂乳液,手指在脸颊上打圈,安安静静的。我站在她身后,镜子里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她的脸在灯光底下白净柔和,嘴角的弧度是平的。
我转身去了客房。客房床单是新换的,还带着洗衣液那股薰衣草的味儿。我躺下去盯着天花板,手机搁枕头边上,屏幕亮了几次都是工作群的排期消息。我划掉,打开通讯录,翻到周晚晴的名字。那个号码还是早年的,我存的时候备注的是"晚晴"两个字,一直没删。
我发了一条短信过去:明天下午我去接乐乐放学,一起吃个饭。你方便的话回一下。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客房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横着切进来一道,正打在我脚踝上。暖黄色的,像什么东西在皮肤上贴着,甩不掉。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苏敏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放着豆浆油条,压在盘子底下的一张便签纸写着:油条别吃多,油大。我站在厨房里把豆浆喝完,油条掰成两半,吃了一口嚼了很久。
上午去公司开了两个会,签了三份报销单,把上个月的项目复盘看了两遍。秘书进来送咖啡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问我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一上午看了七八次手机。我说没有,让她出去把门带上。
下午三点半我从公司走,导航光明路小学。门口已经聚了一堆接孩子的家长,老头老太太居多,坐在电动车后座上嗑瓜子聊天的。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下了车靠车门站着。
四点二十放学铃响。一年级的孩子排队走出来,穿统一的蓝白校服,背各式各样的书包。我在人群里找赵与乐的脸,一个个扫过去。他排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书包带太长,包拖到屁股下面一晃一晃的,小跑着跟上前面同学。
他看见我了。脚步慢下来,眼睛瞪圆了,然后扭头往后看。周晚晴从家长堆里走出来,穿了件黑色的旧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子里。她走到赵与乐身边,弯腰跟他说了句什么,赵与乐点了点头,然后朝我这边走过来。
他没跑,走过来的,步子比刚才排队的时候稳当多了。走到我面前大概两尺的地方停住,仰着脸。今天阳光不错,他的圆脸上映着一层薄光,眼睛眯了一下。
"爸爸。"
这次叫得比昨晚顺口了。像练过了。
我蹲下去和他平视。书包带太长垮在肩膀上,我伸手给他紧了紧带子,卡扣往上挪了两格。他低头看我手指的动作,嘴角抿着,没说谢谢也没躲。
周晚晴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两米的地方,没靠太近。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露出额头那道疤,阳光底下比昨晚更明显,白得很。她看了我一眼又挪开,视线落在马路对面那排梧桐树上。
"上车吧,我带你们去吃饭。"我说。
赵与乐回头看周晚晴。周晚晴点了下头,他才跟着我往车那边走。我拉开后座车门,他爬上去坐好,自己系安全带,扣子咔嗒一声按进去,动作很熟练。周晚晴从另一边上车,坐得离他很近,膝盖挨着他膝盖。
我发动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赵与乐正低头翻书包,从里面掏出一张折过的A4纸,上面画了一幅画,彩笔画的一座房子,房顶是红色的,门口站着三个人,一大一小一中间。
他举起来给周晚晴看,小声说:"妈妈我画完了。"
周晚晴接过去看了看,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然后她抬头,从后视镜里跟我对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
我收回视线,往订好的饭店开。一家做家常菜的馆子,在丛台区,安静,有包间。我提前让秘书订了一间最小的,三个人坐刚好。
包间是那种老式的中式装修,圆桌铺着红格子台布,顶上吊灯的光打在白瓷餐具上有点晃眼。赵与乐坐我左边,周晚晴坐他旁边,三个人中间空着一个位子。服务员拿来菜单,我推到周晚晴那边,她翻开看了两页,点了一个西红柿炒蛋和一个糖醋里脊,问赵与乐还要什么,他说要玉米羹。周晚晴合上菜单递回来,说就这些。
等菜的间隙包间里安静得不像话。吊灯嗡嗡响着,外面大堂有人划拳起哄,隔着门板闷闷的。赵与乐坐在椅子上脚尖够不到地,晃了两下停住,手指在台布边缘摸来摸去,摸到一小块干掉的酱汁,抠了一下。
我开口:"你作业写完了吗。"
他抬头看我,点点头。
"数学难不难。"
"不难。"他说,声音比昨天大了一点,"加法,我全对。"
"那挺好。"
又没话了。周晚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拇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她忽然说:"赵东升,你今天叫我们来吃饭,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你太太的主意。"
我没回答。
她点了点头,没追问。正好菜上来了,西红柿炒蛋红黄相间冒着热气,糖醋里脊裹着亮晶晶的酱汁。赵与乐拿筷子夹了一块里脊,没夹稳掉在桌上,他赶紧用手捏起来放进嘴里,然后看了我一眼,像怕我说他。
"没事,吃吧。"我把他筷子拿过来递回他手上。
他低头扒饭,吃了半碗的时候忽然抬头问我:"爸爸,你明天还来吗。"
周晚晴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我看着赵与乐的眼睛,黑亮亮的,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
"来。"我说,"明天还来。"
他低头继续扒饭,耳朵尖红了一小块。
吃完饭我开车送他们回城南。纺织厂家属院的路灯昨晚有一盏不亮,今天修好了,把三号楼前面那段水泥路照得明晃晃的。我在楼下停车,周晚晴先下车,绕到这边给赵与乐开门。他跳下来,站在地上仰着脸看我。
"爸爸晚安。"
他说完转身跟周晚晴往楼道里走。走三步回头看我一眼,走三步回头看了一眼。周晚晴牵着他的手没有催他,步子放得很慢。他们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赵与乐最后一次回头,抬手挥了挥,那只小手在路灯底下剪出一个很小的影子。
我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那扇黄色台灯光的窗户亮了。周晚晴走到窗前拉了一下窗帘,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我车灯还亮着,她的脸在窗口出现了一秒就缩回去了,窗帘拉上了。
我关掉车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苏敏发来一条微信:接上了吗。
我回:接上了,吃了饭,送回去了。
她回:嗯。你今晚还睡客房?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回:你睡吧,我晚点回去。
她没再回。
我发动车往家的方向开。中华大街上车不多,我开得不快,脑子里在过今天下午赵与乐叫我爸爸时的表情。他叫了三次,第一次有点生,第二次顺了,第三次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像在试这个词在我这儿能不能得到一个回应。
我还没给他回应。
回到家快九点,客厅灯开着但没人。苏敏卧室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我去客房换了衣服,洗完澡出来,看见客厅茶几上搁着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封口没粘,开口朝外。
我走过去拿起来,里面是几张纸。第一张是苏敏的早孕检查单,第二张是手写的一封信,苏敏的字迹,清秀端正,每个字的收笔都带一点往上的钩。
信不长,三页纸。第一页写了她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可能怀孕的,什么时候去医院查的,为什么没当天告诉我。第二页写了她的想法,她说她知道这件事来得很不是时候,但她不想因为这个孩子的存在把我拴住,如果我要对那边负责,她不会拦。第三页写了最后一句话——
"赵东升,四年前你从北京回来,你爸妈说你终于安定了,我也以为你安定了。可你心里那个洞一直没填上,你只是用我把它盖住了。你把它盖得很好,好到我都以为那下面什么都没有。但昨天那个孩子站在你面前的时候,我看见那个洞又裂开了。你先把那个洞填上。填完了你再来找我,看看这个家还在不在。"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文件袋,搁在茶几上。站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门底下漏出来的那条光,没有敲门。
我关了客厅灯,回到客房。手机上有周晚晴发来的一条消息,时间显示十分钟前,就一句话:乐乐睡着前又问了一遍你明天来不来。
我握着手机,指腹在屏幕上磨了两下,打了一个字:来。
发送之前我把那个字删了,重新打了三个字:天天来。
然后我关掉手机,躺在客房的床上。窗帘没拉,路灯的光像昨晚一样横过来切在脚踝上。我把脚缩进被子里,闭着眼,脑子里是赵与乐上车之前递给我看的那幅画。红色屋顶的房子,门口站了三个人,一大一小一中间。
那个站在中间的小孩,手画得特别大,五根手指张开着,像在等着什么人握住他。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有一股陌生的味道,跟主卧那个枕头不一样。我把脸埋进去更深了一点,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残留,薰衣草的。
我闭着眼,想着明天下午四点二十,光明路小学门口,蓝白校服的队伍里,那个排在后面书包带拖到屁股下面的小孩,看见我的时候会不会还是瞪圆了眼睛,然后扭头往后找周晚晴。
我忽然想起来周晚晴昨晚在门缝里看赵与乐写作业的侧脸,她说他叫了我两遍爸我都没抱他。
她没说错。
可我今天傍晚蹲下去给他紧书包带的时候,他低头看我手指,嘴角抿着,但他没躲。
他没躲。
我睁着眼躺到凌晨一点,客厅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门缝底下的光灭了,苏敏卧室的灯关了。接着是脚步声,踢着拖鞋,走到客房门口停了一下。脚步声停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走远了,回了主卧,门又关上了。
我在黑暗里盯着客房的门板,门板底下那条缝是黑的。
她没有敲门。
我也没有开门。
第二天下午四点十五,我又停在了光明路小学对面。这次我下车走到了校门口的铁栅栏旁边,跟几个老头老太太站在一起。一个穿红棉袄的大妈嗑着瓜子打量了我两眼,说你接几年级的。我说一年级。她说哪个班的。我愣了一下说不知道。她说你当爸的连娃哪个班都不知道?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下课铃响了。一年级队伍出来的时候我往前走了两步,眼睛扫着蓝白校服的人堆。赵与乐排在第三个,书包带我昨天给紧了的那两格还在,包正好贴着后背。他看见我站在铁栅栏最前面,步子顿了一下,然后跑起来了。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他跑得不算太快,但小短腿倒腾得很用力,冲到铁栅栏跟前时手抓着栏杆,鼻子差点撞上去。
"爸爸!"
他隔着栏杆仰头叫我,嘴角咧开了,露出一排小白牙,右边门牙缺了一颗,豁着口子笑的。
我弯下腰,把手从栏杆缝隙伸进去。他愣了一下,然后把自己那只小手塞进我掌心里。他的手很小,手指凉凉的,蜷在我掌心里像一只刚出壳的鸟。
栏杆那边的老师喊了一声赵与乐家长来接,周晚晴从后面走过来,站在赵与乐身后两步的地方。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翻出里面红色秋衣的边,看着我没说话,但嘴角多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我把赵与乐的手握紧了。
远处一辆银色大众停在了马路对面,我没看清车牌。但车门开了,苏敏从驾驶座下来,穿着昨天那件浅绿色针织衫,胳膊上搭着一件外套,站在车旁边朝这边看着。
她冲我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隔着车来车往的马路我读出了那个口型。
她说的是:抱他。
第4章
铁栅栏门开了,赵与乐从里面钻出来,手还攥在我掌心里。他手上汗津津的,黏着一层细汗,大概是攥着笔写了一天字留下的。我蹲下去,另一只手绕过他后背,把他从地上端了起来。他轻得出乎意料,像一捆干透的柴,肋骨隔着校服硌在我前臂上。
他整个人僵了两秒,胳膊垂在身子两侧没动。然后那双小手慢慢抬起来,搭在我肩膀上,手指头蜷着抓着我的西装领子。他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呼出的热气喷在我耳根,暖暖的,带着午饭剩的一股西红柿味儿。
"爸爸。"他趴在我肩膀上叫了一声,声音闷在我颈窝里,小小的。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什么东西从胸口那块一直往上涌,冲到舌根底下又咽回去了。我抱着他没动,手掌托着他后背,隔着校服能摸到他肩胛骨突出来的两个尖。他才七岁,瘦成这样,那十一年里周晚晴缝纫机上的绷针弹出来划了额头,他在隔壁老太太家一个月八百块钱的长托里一天天长大,没人抱过他爸。
周晚晴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靠近。她双手插在外套兜里,下巴缩在红色秋衣领子里,看着我抱赵与乐。她眼睛有一点红,但没湿。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马路对面看了一眼,苏敏还站在那辆银色大众旁边。
我对赵与乐说:"乐乐,妈妈在那边等着,咱们过去。"
他嗯了一声,脸从我肩膀上抬起来,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他看见苏敏的时候眼神带着一点警觉,小孩子特有的那种,先看脸再看手,看完手又看回脸。苏敏今天没笑,就站在那儿,浅绿色开衫在四月底的夕阳里颜色很淡。她手里那件外套搭在胳膊上,另一只手自然垂着,指间夹着一根没剥的棒棒糖。
我抱着赵与乐走过去,周晚晴跟在我身后半步。到了车跟前我把赵与乐放下来,他站在地上仰头看苏敏。苏敏蹲下来了,跟他平齐。她从手指缝里抽出那根棒棒糖,橘子味的,递到他面前。
"你好,我叫苏敏。"她说,"这个给你吃。"
赵与乐没接,回头看了周晚晴一眼。周晚晴点了头,他才伸手把棒棒糖接过来,攥在手心里,说了一声谢谢阿姨。声音细细的,但咬字清楚。
苏敏站起来,看着我,又看了一眼周晚晴。
"上车吧,我订了位子。"她说,"城南有家涮羊肉,地方不大但干净。"
周晚晴站在原地没动。"苏敏——"
"上车。"苏敏拉开车门,先让赵与乐上了后座,然后自己坐进副驾。她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了周晚晴一眼,"我就是想一起吃顿饭。"
周晚晴抿了一下嘴唇,坐进了后座,挨着赵与乐。我从驾驶座上去的时候看了一眼副驾的苏敏,她正从包里摸出一板药片,掰了一粒放进嘴里干咽下去。孕早期的叶酸片,淡黄色的。她吞完把板收进包里,整个过程没看我,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前面那排梧桐树的枝叶上。
涮羊肉馆子在城南一条小街上,门脸不起眼,但里头热气腾腾的。老板认识苏敏,说苏医生来了,老位置给你留着。苏敏笑了笑,领着往最里面那桌走,桌子靠着墙,四个人坐着刚好。
锅底上来之前的一段时间最难熬。赵与乐坐在我和周晚晴中间,手在桌面底下抠自己的校服拉链。苏敏拿湿巾擦了一遍筷子和碗,先递给周晚晴,又递给我,最后给赵与乐擦了一双短筷子。赵与乐接过来的时候小声说谢谢阿姨,这次声音大了点。
锅底端上来,羊肉片、白菜、粉丝、豆腐,摆了半桌子。苏敏先下了一盘羊肉,拿漏勺搅了搅,涮好的第一筷子夹到赵与乐碗里。赵与乐抬头看她,又看周晚晴。周晚晴说吃吧,别烫着。他才低头蘸了麻酱往嘴里送,烫了一下,吸着气嚼。
苏敏又涮了一筷子,放进自己碗里,没吃,搁着。
"周晚晴。"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压着火锅咕嘟冒泡的声响,"乐乐上学的费用你怎么打算的。"
周晚晴筷子停在半空,肥牛卷在麻酱碗里泡了一秒才夹出来。"我找了份工,商场里做保洁,一个月三千二,他自己在学校吃午餐,晚托班五百,剩下的够。"
"光明路小学是公立的,学杂费不高。"苏敏把搁凉了的那片羊肉吃了,嚼完咽下去,拿起桌上的醋壶往自己碗里倒了一点,"但以后补习班、兴趣班、夏令营,这些你算过没有。"
周晚晴没说话,低头往锅里又放了一盘白菜。
苏敏放下醋壶,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轻不重,像一个老师点了学生的名,等他自己站起来回答。
我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周晚晴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放进苏敏碗里,然后给自己夹了一筷子,嚼着,嗓子眼里堵着那口肉半天咽不下去。
"钱的事我来。"我说。
周晚晴把白菜从锅里捞出来,搁在盘子里晾着。"不用。我签完字登记了就行,以后跟你没关——"
"跟我有关。"我打断她,筷子搁在碗沿上磕了一声,"他跟赵与乐这个姓,跟我一个户口本上的。"
周晚晴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去。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蒸上来罩在四个人中间,我看不太清对面苏敏的表情。她把自己的调料碗推到了赵与乐面前,说这碗酱我还没动,你不够吃加这个。赵与乐点点头,把自己碗里的麻酱刮干净了,拿勺子舀了半勺新的。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苏敏结的账,我抢了一下没抢过,她递现金的时候手稳稳的,说我来吧。四个人站在馆子门口,晚风把火锅味儿吹散了一些。赵与乐打了一个饱嗝,自己捂了一下嘴,耳朵尖红红的。
苏敏先开口:"我送你们回去吧,赵东升你开车在后面跟着就行。"
她让周晚晴和赵与乐上了她那辆银色大众,自己坐进驾驶座,从窗子里看了我一眼。我站在原地,看她的车先拐出了小街,尾灯在路口闪了两下左转,不见了。
我发动车跟上去。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在城南的旧路上,路面不平,我的车颠了两下,仪表盘上的油表指针晃了晃。前面那辆大众开得不快,稳稳的,刹车灯亮起来的时候不急不躁,像苏敏这个人一样,什么时候都在节奏上。
到了纺织厂家属院,两辆车并排停在楼下。苏敏先下来,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周晚晴。周晚晴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盒鲜牛奶、一板叶酸片——跟苏敏自己吃的那种一模一样——还有一摞扎着皮筋的零钱,大概三四十张十块二十块的。
"牛奶给乐乐喝的,"苏敏说,"叶酸你自己吃,你脸色差,补一补。钱是刚才饭店找的零,我自己留着没用。"
周晚晴拎着那个塑料袋,路灯底下她的脸被灯光切成两半,半明半暗。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苏敏已经转身拉开了后座的门,把赵与乐抱了下来。赵与乐今天第二次被人抱着,这次抱他的是苏敏,他两只手不自觉地搂住了苏敏的脖子,搂完了才反应过来,胳膊僵了一下,但没松开。
苏敏把他放地上,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明天还让爸爸来接你,好不好。"
赵与乐点头,点了两下。然后他跑过去牵周晚晴的手,仰头说妈妈我们回家吧。周晚晴拉着他的手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她看着苏敏,终于说了那三个字:"苏敏,谢谢。"
苏敏没回答,点了下头。
她们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单元门里,楼道灯亮了一楼又亮二楼,最后停在东边那扇窗户后面。黄色台灯的光透出来,赵与乐的影子从窗帘上掠过,然后窗帘被拉开了小半边,他的圆脸贴在玻璃上往下看。他抬起手挥了挥。
苏敏也抬手挥了挥,幅度不大,指尖在路灯底下动了动。
然后她走回自己的车旁边,没上车,靠着车门站着,从口袋里摸出又一根棒棒糖,含进嘴里。她含糖的时候腮帮鼓起来的弧度比平时更明显一点,糖棍在唇间微微翘着。
我走到她面前。路灯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逆着光,五官轮廓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她嘴里的棒棒糖换了个位置,咯嘣一声轻响,大概咬碎了。
"苏敏。"
"嗯。"
"你为什么不生气。"
她把糖棍从嘴里抽出来,糖渣沾在嘴角。她拿手背蹭了一下,拇指按着嘴角那一点糖渍揉了揉。
"赵东升,我气过了。"她说,"昨天你在公司大堂里攥着那张纸条的时候我就气过了。你上车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你方向盘都握不住。你回家吃饭的时候夹饺子手在抖。你这些反应都在跟我说一件事——你心里那个洞不止是没填上,它一直在漏。气完了我就想,要么跟你离婚,你去找她把洞填满。要么我帮你把洞补上,你把那个家的裂缝也补上,咱们四个人一起把日子过下去。"
她说完把剩下的糖棍扔进路边垃圾桶,塑料棍在桶壁弹了一下掉进去了。她拉开自己那辆车的驾驶座门,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选了第二种。你别让我选错。"
车门关上了。她发动车先走了,尾灯在拐角亮了一下,汇入中华大街上那条红色的车流里。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二楼东边的窗户。赵与乐还趴在那儿,脸贴着玻璃,小手一下一下地在窗面上划着,大概在写字。我眯起眼辨认他手指划过的轨迹,像一个笔画一个笔画的,写到一半周晚晴过来把他从窗边抱走了。
我上了自己的车,没急着发动。手机屏幕亮了,苏敏发来一条微信,就是六个字:回家路上慢点。
我打了一个"好"字,又删了。重新打了六个字:我回,你等我。
然后我发动车往丛台区开。路上经过光明路小学的时候我放慢了车速,铁栅栏门锁了,门卫室亮着灯。校门口那排梧桐树在风里哗哗响着,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摇摇晃晃的。我忽然想明天下午赵与乐从那扇铁栅栏门后面跑出来的时候,会不会比今天跑得还快。
到家快十点。客厅灯亮着,苏敏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本孕期指南在看,脚踩在沙发边缘,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她听见开门声头都没抬,翻了一页书说,牛奶热了在厨房,你喝了去洗澡。
我走到厨房,灶台上果然放着半锅热好的牛奶,碗已经摆在旁边了。我倒了一碗,喝了两口,烫。端着碗走回客厅,站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我。
"苏敏,我说个事。"
她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你说。"
"等乐乐这边入学手续办完,我想带他去做个亲子鉴定。"
苏敏的眼睛动了一下。然后她点头。
"你带他去,"她说,"做完把结果给我看。我不是不信你,我是得看见那个东西,才能让自己彻底踏实。"
"我下周就去办。"
她把书放在一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没回头,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赵东升,我今天抱他的时候他搂了我一下,就那么一下。他脖子后面有一块胎记,浅褐色的,大拇指甲盖那么大,你记不记得。"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那碗牛奶,碗壁烫着掌心。
"记得。"我说。那块胎记赵与乐出生第三天我从护士手里接过来看了一眼,就那一眼记了七年。
苏敏点了下头,推门进了卧室,门虚掩着。我听见她把枕头拍松的声音,然后灯关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牛奶凉透了才一口喝完。喝完把碗洗了放好,关了客厅灯。经过主卧门口的时候我停了,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里面很黑,但苏敏的呼吸声匀匀的,像睡着了。
我没进去,去了客房。
躺下的时候手机震了,周晚晴发来一张照片。画面里赵与乐躺在床上睡着了,被子盖到下巴,右手攥着今天苏敏给的那根棒棒糖,没拆,整根攥在手心里,露出橘色的糖纸一个角。
底下配了一行字:他说明天等你来,你给不给他剥糖。
我看了很久,打了五个字:我给他剥。
发完我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脸朝着天花板。客房窗户开着一条缝,四月底的风裹着槐花味道吹进来,甜丝丝的,混着客房洗衣液那点薰衣草的味道。
我闭上眼。
明天下午四点二十。
这次我带一把剪刀去。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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