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堂哥前年查出来尿毒症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难过,是算账。

一周三次透析,一次五六百,加上药、检查、来回车费,一个月小一万。

深圳那地方,一万块根本不算钱。

他们攒了二十年的一百多万,听起来挺多,真扔进医院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我以前觉得,存钱就是给自己留后路。

现在不觉得了。

后路这个东西,得看你有没有命走。

堂哥深圳不是没本事的人。

两口子从流水线干起,后来他考了电工证,在龙华一个工业园里管配电房,嫂子在附近电子厂贴片。

二十年,租的是城中村那种握手楼,阳台伸出去能摸到对面晾的衣服。

我小时候去过一次,楼梯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屋里常年一股潮湿的霉味,厨房在走廊上,炒菜的时候油烟往屋里灌。

但堂哥每次回老家都挺体面。

给爷爷买烟,给小孩包红包,说话嗓门大,爱开玩笑,饭桌上讲深圳怎么怎么好。

那会儿我觉得他混得不错。

前年他回来过年,脸有点肿,他自嘲说是喝啤酒喝的。

后来确诊了,人一下子瘦下去,脸倒是还肿,那种不健康的肿,像被水泡过一样。

我陪我爸妈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正靠在病床上等透析,整个人缩在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里,脚上套着双旧拖鞋,脚后跟裂着口子。

嫂子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低头削苹果。

苹果削得坑坑洼洼的,皮掉在地上,她也没捡。

病房里还有两个老人,一个在睡着,喉咙里发出那种拉风箱似的声音。

另一个醒着,眼睛直勾勾看着天花板,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掉。

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和饭菜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站在那儿,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时候我才意识到,人对大病的第一反应,其实是陌生。

不是电视里那种抱头痛哭,不是崩溃。

就是陌生,好像眼前这个人突然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他变成了一个和医院有关的东西,一个需要被填资料、排队、缴费、签字的东西。

堂哥看见我,笑了笑,说没事,透析完就回去了。

他用了“回去”这个词。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是回他们租的那个握手楼,不是回老家。

我爸妈和他聊了会儿,无非是“放宽心”“会好的”那套。

嫂子全程没说几句话,就坐在小马扎上,低头看手机。

我瞄了一眼,她在看一个什么东西的续费页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出来以后我妈在车上叹了口气,说这病能把人拖死。

我爸开着车,半天才说了一句:他们那点钱,不经折腾。

我当时没接话,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事。

我堂哥的儿子,他们唯一的儿子,在湖南老家跟着我伯父伯母长大。

堂哥夫妻俩在深圳这二十年,说白了就是给儿子攒钱。

儿子也争气,考了个二本,在长沙读了大学,毕业留在长沙工作。

按常理,父母拼了命供儿子读书,儿子出息了,家里该松口气了。

可是堂哥查出来尿毒症之后,这个儿子只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确诊的时候,待了一天就走了,说单位不好请假。

第二次是去年过年,回家待了两天,和堂哥在院子里吵了一架,吵完连年都没过完就回了长沙。

我伯母抹着眼泪跟我妈说,孙子说了,那不是他的责任。

我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不是愤怒,是觉得憋得慌。

我后来仔细琢磨过这件事。

表面上看,是儿子不孝,白眼狼。

但再往深想一层,这对父子之间,可能早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堂哥夫妻俩在深圳二十年,儿子在湖南老家二十年。

他们之间最近的接触,就是每年春节那七八天。

那七八天里,堂哥能聊什么?

无非是问成绩,问工作,问什么时候结婚。

儿子能答什么?

无非是还行,还好,到时候再说。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了解,不是靠血缘决定的,是靠时间。

时间没搭上,血缘也就是个称呼。

我跟朋友聊起这件事,朋友说这种家庭多了去了,父母在外打工,孩子留老家,长大了就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当时听完没说话,心里想的是,堂哥在深圳这二十年,到底在给谁攒钱?

他可以说是在给儿子攒,但儿子真的需要他这份钱吗?

他也可以说是在给这个家攒,但这个“家”,一年就团聚七天。

我不是想替那个儿子开脱。

我只是突然发现,堂哥夫妻俩这二十年,其实像在一个巨大的误会里打转。

他们以为自己在为家庭牺牲,为孩子的未来打拼。

但那个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需要的恰恰不是钱,是有人在身边。

等这个孩子长大了,独立了,有了自己的生活,他再回头看那个缺席二十年的父母,心里是什么滋味?

不一定是爱,也不一定是恨。

可能更多的是一种尴尬。

面对一个你必须感恩但其实不怎么熟的人,你能做的只有疏远。

去年我在医院碰到了一个人,三十来岁,也是在透析室门口等着。

他看起来精神不错,在那儿跟旁边的病友聊天。

他说他透析五年了,从开始的不接受到现在习惯了,每周一三五来医院报到,就当上班。

有人问他家里人,他笑了笑,说老婆前两年走了,孩子跟爷爷奶奶过,挺好的。

他说“挺好的”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就是那种已经不想解释太多的平静。

我站在旁边听着,心里想的是,成年人的“挺好的”,有时候就是一句挡箭牌。

不想让别人问下去,也不想让自己想下去。

五点半透析结束,堂哥从里面出来,整个人看着像被抽空了。

他扶着墙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外走。

我跟在他后面,看见他后颈上的皮肤起了一层白屑,那件T恤洗得领子都变形了。

他说,想在附近吃个肠粉再回去。

我们就去了一家很小的店,他要了一碗皮蛋瘦肉粥,慢慢喝。

喝着喝着,他突然问我:你知不知道深圳的房租现在多少钱一个月。

我说不太清楚。

他说,他们那套两房一厅,三千二。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隔壁新搬来的小年轻,一间房就要两千多。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讲这个。

后来我明白了,他其实是在找话说。

他在医院里一天一天地被掏空,回到家,能和他聊天的,只有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而他能抓住的,唯一让他觉得自己还活在正常生活里的,就是房租、物价、街上新开了什么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的病让他从一个为家庭奋斗的人,变成了一个被家庭拖累的人。

这种身份的转变,比病本身更折磨人。

嫂子在旁边低头刷手机。

她在微信上跟人聊天,打字的声音哒哒哒响。

我注意到她的手指甲已经很长时间没修过了,有些地方裂开了,像干活的痕迹。

她去年开始做了个代理,在朋友圈卖东西。

我翻过她的朋友圈,一天发几十条,各种产品,各种鸡汤。

她知道我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可能在她看来,这没什么丢人的。

都这样了,还能怎么样。

我后来才懂,一个人被逼到某个份上,就没工夫去照顾所谓的面子了。

面子是给有余地的人留的。

去年堂哥的病情加重,住院了一个多月。

嫂子在朋友圈里发了一条,就三个字:撑不住。

我妈看到后抹了眼泪,说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让他们去深圳。

我爸说你这就是废话,不去深圳哪来的钱。

我妈说,有钱有什么用,现在还不是全给了医院。

我当时听着他们争,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因为我发现一个问题,在这个局里面,没有人是真正的恶人,但也没有人是真正的受益者。

堂哥夫妻俩拼了命攒钱,是为了这个家。

儿子疏远他们,是因为二十年没有真正相处过。

嫂子在朋友圈卖货,是因为穷。

堂哥在医院里跟人聊房租,是因为他想抓住正常生活。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觉得对的事,但合在一起,就是一场彻底的溃败。

这种溃败不会像电视剧里那样有高潮,有和解,有拥抱。

它只会像白开水一样,一天一天地过,消耗掉你所有的力气,最后你连哭都嫌麻烦。

我今年年初又去了一趟深圳。

堂哥已经不怎么爱说话了。

他坐在阳台上,看对面楼的窗户,一看就是一下午。

我怕他无聊,跟他说,要不买个平板,看看电视。

他说不用,那个钱不如留着下次透析。

我听到这句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以前那么爱说笑的人,现在对自己已经苛刻到了这个程度。

一个平板才几百块,但他能省就省,因为每一分钱,都要流进透析机里。

他跟我说,以前在配电房上班的时候,最喜欢下班后跟同事去吃烤鱼,一条鱼,几瓶啤酒,吹吹牛,特别爽。

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不是怀念,也不是伤感,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后来才懂,当你连一件曾经让你快乐的事都没力气去回忆的时候,你才真的明白什么叫被生活打败。

堂哥的儿子到底还是没来看他。

去年吵架之后,连电话都打得少了。

我伯母有次给孙子打电话,说你要不要回来看看你爸。

孙子说,我这边工作忙,而且回去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他说的是实话。

但越是大实话,越伤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以前觉得,孝顺应该是发自内心的。

现在不觉得了。

孝顺有时候是一种能力,需要时间、精力、钱,还需要从小建立起来的感情基础。

这些堂哥一样都没给儿子,因为他在外面挣钱。

到最后,他连被照顾的资格,都像在跟儿子讨。

不是替儿子说话。

我只是觉得,这个局里面,每个人都输了。

上个月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堂哥又住院了,这次情况不太好。

她让我有空去看看。

我站在病房门口的时候,透过门上的小窗户看见嫂子正弯着腰,用湿毛巾给堂哥擦嘴。

堂哥闭着眼睛,嘴微微张着,嘴角有干掉的口水。

我没进去,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走廊里有个清洁工推着车走过去,轮子咔咔响。

消毒水的味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我闻得久了,反而闻不出来了。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堂哥这二十年在深圳,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我不知道。

他一直说挣钱,挣钱,挣钱。

但他自己,到底想干嘛?

可能连他自己都忘了。

或者说,他从来没想过。

他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付给了“家庭”这两个字,到头来,家庭却变成了一笔一笔往医院里扔的钱。

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但就是没人接得住他。

我走的时候,在医院门口看到一辆救护车停下来,两个穿白衣服的人从后门跳下来,拉开车上的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个老人,眼睛睁着,看天。

我在旁边站了几秒。

那个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上的车灯亮起来。

我裹了裹外套,心里异常平静。

我忽然不恨堂哥的儿子了。

也不觉得堂哥可怜。

我只是觉得,我们这代人,还有上一代人,都被某种东西推着走。

那东西叫“应该”——你应该出去挣钱,你应该给家里盖房,你应该供孩子读书,你应该落叶归根。

可从来没人告诉你,你自己应该怎么活。

堂哥身体好的时候,觉得自己还年轻,什么都等得起。

等儿子工作了,等房子买了,等退休了。

现在他什么都有了,就是等不起了。

那半碗没喝完的皮蛋瘦肉粥,去年冬天他还喝得下。

今年,他连米汤都费劲。

我从医院出来,路过一家肠粉店,店门口的蒸笼冒着热气,老板正用铲子刮着粉皮,声音很熟悉。

我想起堂哥第一次透析完,就是带我来这种店。

他那天吃得很慢,但表情是放松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后来我走了,没进店,也没回头。

有些东西,看着还在,其实早就不是那么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