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车停进青石山停车场最里面的车位时,许棠忽然解开安全带,转过脸看我。

“你是不是想睡我?”

时间是周六下午四点十七分。

那时候山里的天还亮着,停车场边上停着三辆越野车,一辆载着鸡笼的面包车,还有一对正在后备厢里翻登山杖的中年夫妻。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声音被风吹散,断断续续飘过来。

她这句话不算大声,偏偏每个字都清楚得很。

我握着方向盘,没立刻回答。

许棠抬手把车窗关上,像是怕外面的人听见,又像是给这句话找一个不被打断的空间。她今天穿一件深红色冲锋衣,头发扎得很高,耳朵上没有平时开会戴的珍珠耳钉,整个人少了些办公室里的利落,多了一点让我不敢直视的鲜活。

她见我不说话,挑了挑眉。

“怎么,问题太直接了?”

“是有一点。”

“那我换个问法。”她往椅背上一靠,“你带我来这种没什么人的山,车停得这么里面,连回程的时间都算好了,还准备了我喜欢的无糖气泡水。你到底是想爬山,还是想爬我?”

后面那对夫妻从车旁走过去,男人手里拎着一只折叠凳,女人抱着一件儿童雨衣。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人当众掀开了衣柜门。

“你怎么知道气泡水是你喜欢的?”

“上次部门聚餐,你说过。”

“你记得?”

“我记性不差。”

她盯着我,眼神没有笑意。

那不是调情。

至少,不只是调情。

我关掉发动机,抽出钥匙,放在仪表台上。车内的空调声停下来,山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湿的松脂味。

许棠的背脊慢慢绷直。

她大概以为我要靠过去。

我只是把车门推开,下车绕到后备厢,拿出她的帆布包,放到她脚边。

“你可以现在下山。”我说。

她愣了一下。

“什么?”

“我送你回去。今天的油费我自己承担。”

她看着我,像是没听明白。

我把自己的背包甩到肩上,顺手关上后备厢。

“我不会在你不愿意的地方碰你,也不会把你带到偏僻的地方逼你做任何事。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们现在就走。”

许棠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不是轻松,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以后,从鼻腔里漏出来的一点气。

“你还真会装。”

“装什么?”

“装正人君子。”

“这个没必要装。”

“那你为什么带我来?”

“因为你约的。”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回去。

周三晚上九点十二分,她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周六陪我去趟青岚山,可以吗?”

我当时刚洗完澡,正在阳台收衣服。看见那句话时,第一反应是以为她发错了人。

我们是同一个项目组的同事,认识两年多。平时说话不算少,但基本都围绕需求、进度和咖啡。她是产品经理,我是后端工程师。她负责把模糊的想法变成清晰的需求,我负责把清晰的需求变成一堆不能随便改动的接口。

她工作上很强,脾气也不算好。

项目延期时,她可以在会议上连续追问三个小时,把五个部门的人都问到沉默。可出了会议室,她又会把自己没吃完的三明治塞进抽屉,下午三点悄悄分给加班的人。

我喜欢她,是从一个很小的瞬间开始的。

去年冬天,系统出了故障,所有人都在群里甩锅。她坐在我旁边,低声问我:“你是不是还没吃饭?”

我说没有。

她把一碗已经凉掉的牛肉粉推到我面前。

“先吃。修不好的问题不会因为你饿着肚子就变简单。”

那天晚上她说完就回自己的工位了,根本不知道这句话在我心里停了很久。

我没追过她,也没有暗示过什么。

不是不想,是不敢。

公司里关于男女同事的闲话太多。一起吃顿饭,会有人问是不是在约会;加班后一起走,会有人说项目组有情况;她在我工位前多站五分钟,第二天就有人笑着问我什么时候请客。

我不想让她因为我的喜欢,多承担一份麻烦。

周三晚上,她却主动约我去山里。

我回了一个字。

“好。”

她很快又发来一句:“别误会,就是最近想找个地方散散心。我不会赖你车费。”

我看着那句话,回她:“我知道。”

后来我花了两天时间查路线,买了新的防潮垫,准备了两罐她喜欢的气泡水。那不是为了把她带到山里做什么,而是因为她说过自己最近睡不好,想在山顶看一次日落。

可现在,她坐在副驾驶上,像审问一个心怀不轨的人。

“你说是我约的,”她盯着我,“那你就一点别的想法都没有?”

“有。”

她的目光变得锋利。

我没有绕开。

“我喜欢你。”

停车场外,一阵风吹过来,树冠发出大片哗啦声。那对中年夫妻已经走远了,面包车司机蹲在车旁抽烟,烟头在地上明明灭灭。

许棠的手放在帆布包上,指尖突然不动了。

“从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

“牛肉粉那次?”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记得你那天看我的眼神。”她说,“我以为你只是饿得眼睛发直。”

我没说话。

她低头把车门推开了一点,又停住。

“既然喜欢我,为什么一直不说?”

“因为你没有表现出想听。”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问什么?”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脸上。

“你是不是觉得,我离过婚,所以比较好追?”

这次轮到我愣住了。

山风从她打开的车门灌进来,把她放在腿上的一张景区地图吹落到脚边。她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看着我,眼底那点故意撑起来的锋利慢慢浮现出来。

我这才明白,她问的不是“睡不睡”。

她是在问,我是不是把她当成一个可以趁虚而入的人。

“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想。”我说。

“我知道你不知道。”她扯了下嘴角,“男人一般都不知道。”

“我没因为你离过婚喜欢你。”

“那你因为什么?”

“因为你做事有分寸,嘴硬但会照顾人,累的时候不愿意承认,生气时会把笔帽咬出牙印。”我停了一下,“还因为你每次改需求前都会先把文档备份,哪怕所有人都说这没必要。”

她看着我,神情没有缓和。

“你观察得挺仔细。”

“喜欢一个人,不可能一点都不观察。”

“所以你承认你想睡我?”

我看着她。

“我对你有身体上的欲望。”

她的眼神一沉。

“你倒是直接。”

“但那不是我带你来这里的目的,也不是我向你提出关系的理由。”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想和你开始一段关系,不是把你骗到山里,利用你对我的信任换一次身体接触。”

她的手指重新抓紧帆布包带。

“那如果我今天愿意呢?”

“那也要是在你清醒、明确、随时可以反悔的情况下。”

“你说得像在签合同。”

“因为这件事比合同重要。”

许棠突然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动作很快,高跟鞋换成了登山鞋,踩在停车场的碎石上发出轻响。她弯腰捡起地图,拍了拍上面的灰,随后走到车头前,抱着胳膊看我。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说,就显得自己特别体面?”

“不觉得。”

“那你现在走不走?”

“你想回去?”

“我问你。”

“走。”

我转身去开驾驶位的门。

“等等。”

她叫住我。

我停下。

“你喜欢我,是想和我谈恋爱,还是只是想把话说得好听一点?”

“谈恋爱。”

“你知道我离过婚?”

“知道。”

“知道我有可能不能生孩子?”

“这个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她说这句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看着她。

“这不是我决定要不要喜欢你的依据。”

“可这是你决定要不要和我结婚的依据。”

“我们还没开始谈恋爱。”

“所以你现在可以先考虑清楚。”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会议上提醒我接口的风险。

我忽然明白,她今天把我带到山前,不是为了看日落。

她是要把所有最难听、最可能吓退人的话,在关系开始之前一次性说完。

“我不能生孩子。”她继续说,“不是因为身体有什么严重问题,是我不想生。以前那段婚姻里,我前夫一开始说尊重我,后来每隔几个月就要问一次。问我什么时候想通,问我是不是怕疼,问我是不是被网上那些话影响了。最后他妈妈直接问我,不能生孩子为什么还要结婚。”

她的声音很轻。

“我离婚以后,有人说我太现实,有人说我不正常。还有人说,女人不生孩子,老了就没人管。你如果只是觉得我有点特别,或者觉得离过婚的女人更懂事、更容易相处,那你现在就可以把喜欢收回去。”

“我不会。”

“你连我为什么不能生都不知道。”

“我知道得不够多。”

“那你还说不会?”

“因为喜欢不是考试,不能等所有题都做完才交卷。”

她怔怔地看着我。

这话听起来有点傻,我自己也觉得。

可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我三十三岁,谈过两次恋爱,都因为工作和性格慢慢散了。上一段关系结束时,对方说我像一间收拾得很干净的空屋子,什么都有,就是没人能住进去。

那句话让我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她不是在骂我。

她只是告诉我,和我在一起的人,感受不到自己被需要。

许棠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外套口袋。

“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来青岚山吗?”

“不知道。”

“因为我前夫以前说过,等我们有了孩子,要带孩子来这里看云海。”

她说完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孩子没要,婚也没保住。可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她往停车场出口看了一眼。

“我想自己来一次。”

“那你可以自己来。”

“我知道。”

“你还是约了我。”

“因为我不想一个人。”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变得不太自然。她别开脸,弯腰整理鞋带。

“你不用把它理解成什么信号。”

“我没理解。”

“我也不是因为喜欢你才约你。”

“我知道。”

“你能不能不要总说你知道?”

“可以。”

“那你说点别的。”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冲锋衣的帽绳垂在胸前,耳后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你饿不饿?”

她抬头瞪我。

“我在说这么严肃的事,你问我饿不饿?”

“你从下午一点到现在没吃东西。”

她的表情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中午在办公室只喝了半杯咖啡。”

“你又观察我。”

“这是最后一次。”

她低头系好鞋带,站起来。

“去山顶。”

“你确定?”

“确定。”

“你刚才不是想回去?”

“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她把帆布包背到肩上,拉紧胸前的扣带。

“我还没看过云海。再说,”她看了我一眼,“你不是说喜欢我吗?我总得看看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能不能把人安全带回来。”

她说完,转身朝登山口走。

我站在原地,过了两秒才跟上去。

登山口立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青岚山北线,全程六公里,预计三小时”。旁边有个小卖部,老板是个戴草帽的女人,正在给游客装热水。

许棠在小卖部门口停下,买了两根玉米和一袋盐焗花生。

老板看着我们,笑着问:“小两口啊?”

“不——”

“同事。”我和许棠同时开口。

老板笑得更明显了。

“同事也能一起爬山。”

许棠接过零钱,没有解释。

走出一段后,她忽然问:“你为什么不说是朋友?”

“我们不是普通朋友。”

“那是什么?”

“正在确认关系的人。”

她脚步一顿。

“谁和你确认了?”

“还没有。”

“没有你就不能说?”

“可以不说。”

“那你刚才说什么?”

“嘴快。”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北线起初是一条铺装路,路旁种着成片的紫竹。下午的游客不多,偶尔有人从旁边经过。许棠走在我右边,距离不近不远,中间隔着大约半个人的宽度。

我没有主动靠近。

她却在走了十几分钟后,慢慢把距离缩短了一点。

山路开始变窄时,她的肩膀几次擦过我的手臂。每次她都会往旁边躲一下,像是担心我误会。

我也没有说什么。

走到第一处观景台,她停下来吃玉米。热气从玉米缝里冒出来,她咬了一口,烫得皱眉。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不能生孩子?”

“谁告诉我的?”

“公司里有人说过。”

“我没听见。”

“你们男的不是最喜欢聊这种事吗?”

“我们更喜欢聊谁的代码又把生产环境弄崩了。”

“那你们挺无聊。”

“确实。”

她把玉米递到我面前。

“吃一口。”

我接过来,却没有咬。

“你不吃?”

“你吃过了。”

“我让你吃,你就吃。”

“你确定?”

“你是不是有病?”

我低头咬了一口。

玉米很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许棠从包里抽出纸巾,递给我。

“你这个人,平时看着挺聪明,怎么一到这种时候就像没加载完?”

“我怕你只是出于礼貌。”

“我让你吃东西,不是让你解读人类文明。”

“好。”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观景台下面是层层叠叠的山,云雾正在山坳里聚集,像有人把白色的棉花慢慢塞进沟壑。太阳还没有落,光线从云边透出来,把远处一座山的轮廓照得发亮。

许棠靠在栏杆上,风把她的头发吹乱。

“我以前很讨厌别人说我坚强。”

“为什么?”

“因为他们说完这句话,通常就不会再问我累不累了。”

我把玉米折成两段,递回她一半。

“那你不用坚强。”

“在公司不行。”

“在我这里可以。”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们还没到可以说‘在我这里’的程度。”

“对不起。”

“你又道歉。”

“那我不说了。”

“你除了道歉和说你知道,就不会别的了?”

“会写代码。”

“我不想听。”

“会做饭。”

“这个可以。”

“会修灯,修水管,给阳台植物换土。”

“还有吗?”

“会记得你不吃香菜,知道你开会前不喝冰咖啡,知道你压力大时会把文件按大小排序。”

她的笑慢慢淡下来。

“这些算什么?”

“算我喜欢你的证据。”

风从观景台上吹过来,许棠没有再说话。

我们继续往上走。

路面从石板变成了泥土,旁边长满低矮的杜鹃。许棠的体力比我想象中好,走路很快,甚至好几次把我甩在后面。她像是故意不等我,我也没有追得太紧。

快到半山腰时,天色忽然暗下来。

山里的天气变化得很快,刚才还有太阳,转眼就有雨点砸在树叶上。许棠抬头看了一眼,骂了句。

“天气预报不是说没雨吗?”

“山里的天气预报只负责提醒你别太相信它。”

我从包里拿出两件轻便雨衣。

“穿上。”

她接过雨衣,却没有马上套。

“你带了两件?”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下雨?”

“知道概率不低。”

“那你还带我来?”

“因为是你自己要来。”

“你可以劝我。”

“我劝过。”

“什么时候?”

“周四下午。”

她回忆了几秒,表情有点尴尬。

周四下午,她在茶水间问我周末是不是还去青岚山。

我说:“预报有雨,最好别去。”

她当时正在拆一包饼干,头也没抬。

“那你还去吗?”

“我会去。”

“为什么?”

“已经答应你了。”

她把饼干放回柜子里。

“那我也去。”

我以为她只是在赌气。

没想到她真的来了。

雨很快密了起来,打在树叶上像无数小石子。许棠终于把雨衣套上,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半张脸。

“前面还有多远?”

“到山顶至少一个小时。”

“那就继续。”

“雨大了,路会滑。”

“我不怕滑。”

“我怕。”

她停住脚步。

雨水顺着帽檐落下来。

“你怕什么?”

“你摔倒。”

“我摔倒关你什么事?”

“你是我带来的。”

“是我自己要来的。”

“那也一样。”

她看了我一会儿,突然把手伸过来。

“把登山杖给我。”

“你拿着吧。”

“我说给我。”

我把折叠杖递给她。

她撑开后试了试,踩着泥路继续往上。走了几步,她回头问:“你刚才说怕我摔倒,是因为喜欢我?”

“也是因为我不想在雨里背一个成年人下山。”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

“我尽量诚实。”

“诚实不等于什么都往外倒。”

“那我以后学习。”

“你又要学什么?”

“学会怎么让人听着舒服。”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不用学。”

“嗯?”

“你现在这样就行。”

雨越来越大,山路上几乎没有别的游客。许棠走在前面,我隔着两米跟着。她的鞋底沾满了泥,步子依然很稳。直到经过一处向下倾斜的石坡,她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往旁边歪去。

我伸手抓住了她背包上的提带。

她回头看我,脸色有些白。

“我没事。”

“先站稳。”

“我说了没事。”

“我知道。”

她咬了咬嘴唇。

我松开手,退后半步。

“自己能走吗?”

她没有回答,继续踩下那块石头。

第二步,她的脚再次滑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摔倒,只是手掌撑在了湿漉漉的岩壁上。她低着头,肩膀一阵阵起伏。

“许棠。”

“别碰我。”

她说得很快。

“好。”

我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雨衣上的水珠不断往下滚,沿着下巴滴到地上。她保持着撑墙的姿势,过了十几秒才慢慢直起身。

“你为什么不扶?”

“你说别碰你。”

“我说别碰你,你就真的不碰?”

“嗯。”

她回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恼怒。

“你就不会判断一下情况?”

“我判断了。你还能站着,也没有继续往下滑。”

“如果我刚才真的摔了呢?”

“我会在你掉下去之前拉住你。”

“你怎么知道?”

“我会尽力。”

“尽力就够了吗?”

“在你不允许我碰你的时候,我只能尽力。”

这句话落下以后,她的脸色变了。

她很久没有说话。

雨水落在我们之间,像一层不停晃动的帘子。

“我前夫以前很喜欢说一句话。”她忽然开口,“他说,夫妻之间不用讲那么多允许不允许。”

我没有接话。

“他第一次推我,是在我们结婚第二个月。因为我不想去他家吃饭,他说我闹脾气。后来他道歉,说只是情绪不好。第二次,他把我的手机摔了。第三次,他拽着我的胳膊不让我走。”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

“每次我说不要碰我,他都说我是他老婆,碰一下怎么了。”

我握紧了登山杖。

“后来呢?”

“后来我离婚了。”

“他同意?”

“他不同意。”

“你怎么离的?”

“我搬出去,起诉,耗了一年。”

她抬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他到最后还问我,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他觉得一个女人如果没有别的男人,就不会离婚。”

雨声遮住了她最后几个字。

我说:“他错了。”

“我知道。”

“你不是因为有人才离开他。”

“我知道。”

“你是因为他让你害怕。”

许棠的手指缓缓收紧。

她没有看我。

“所以我刚才问你,是不是想睡我,不完全是因为你准备了气泡水,也不是因为你带我来山里。”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喜欢我,还是只想拥有我。”

我看着她的背影。

“答案呢?”

“还不知道。”

“那我们下山吧。”

她猛地回过头。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已经说了。”

“我说还不知道。”

“那就不知道。山里下雨了,没必要在这里等答案。”

她看着我,像是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回答。

我转身往下走。

走了不到三步,她在后面叫住我。

“周砚。”

这是她第一次不叫我职位、不叫我全名,而是直接叫我的名字。

我回头。

“你是不是生气了?”

“有一点。”

“因为我怀疑你?”

“不是。”

“那是因为我不确定?”

“也不是。”

“那你气什么?”

“你把我带到山里,问我是不是想睡你,又问我是不是因为你离过婚才喜欢你。你问完以后还要求我立刻给你一个让你安心的答案。”

她抿着嘴。

“我只是想保护自己。”

“我知道。”

“你又来了。”

“我真的知道。”我说,“但保护自己不等于可以随便把别人放进被审问的位置。”

她的脸色一点点发白。

我继续说:“我喜欢你,这是我的事。你不喜欢我,或者不信任我,是你的权利。但我没有义务证明自己没有恶意,更没有义务在你准备好之前,一直站在原地接受检查。”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雨,也有别的什么。

“那你想怎么样?”

“下山。以后正常工作。”

“就这样?”

“不然呢?”

“你不是说想和我谈恋爱吗?”

“说过。”

“现在不想了?”

“还想。”

“那你为什么要走?”

“因为喜欢你,不代表我愿意把自尊放在门口,等你什么时候想起来再捡。”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

那句话说出口后,我自己也觉得重了些。

可我没有收回。

山风从两棵松树之间穿过,吹得雨衣发出猎猎的声音。许棠低下头,鞋尖在泥里轻轻碾了一下。

“周砚,”她说,“我不是故意想羞辱你。”

“我知道。”

“我只是害怕。”

“我知道。”

“你能不能别只说这三个字?”

我看着她。

“那我说,我也害怕。”

她抬头。

“你怕什么?”

“怕你对我有一点喜欢,只是因为你还没有真正了解我。怕等你知道我不想生孩子,知道我对亲密关系很警惕,知道我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相信一个人以后,你会觉得我麻烦。”

“我确实怕麻烦。”

她的眼神黯了一下。

“但是我更怕错过一个值得认真认识的人。”

雨幕里,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我把手里的登山杖递给她。

“下山吧。”

她没有接。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不是我给你的。”

“那是什么?”

“你自己决定要不要相信我。”

她终于接过登山杖。

“如果我还是不相信呢?”

“那就慢慢来。”

“如果我一直不相信?”

“那我会离开。”

她握着登山杖,盯着我。

“你说得真轻松。”

“其实不轻松。”

“那你为什么说得这么平静?”

“因为我不想用我的难过逼你相信我。”

她的眼眶在雨里红了一点。

这一次,她没有再问我是不是装正人君子。

我们开始下山。

回到停车场时,已经快六点了。雨下得比山上小,却把地面浇得一片泥泞。许棠站在车边脱下雨衣,里面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层。

我从后备厢拿出一条干毛巾和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

“换上。”

她接过卫衣,看了看。

“你的?”

“嗯。”

“我穿了,你穿什么?”

“我有备用。”

“你带了几件衣服?”

“两件。”

“你是不是把我当小学生照顾?”

“你刚才差点从石坡上滑下去。”

“那是意外。”

“所以带备用衣服很正常。”

她站在车旁,没动。

“我换衣服的时候,你不许偷看。”

“我去那边。”

我走到停车场另一头,背对着她。雨落在车顶上,噼啪作响。

过了一会儿,她喊我。

“周砚。”

“换好了?”

“嗯。”

我回头。

她穿着我的灰色卫衣,袖子长了一截,手指几乎都被盖住。她把湿掉的头发拆开,发尾贴在锁骨边,脸上少了平时的妆,看起来比办公室里年轻几岁。

她把换下来的湿衣服塞进塑料袋。

“这件衣服我洗干净还你。”

“不用。”

“要还。”

“行。”

“还有,”她把帆布包放进后座,“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不喜欢。”

“哪句?”

“自尊放在门口那句。”

“为什么?”

“听着像要和我彻底划清界限。”

“那你希望我怎么说?”

她想了想。

“你可以说,你不喜欢被怀疑,但你愿意给我时间。”

“我刚才说了。”

“你说得太像通知。”

“我不太会安慰人。”

“我知道。”

她说完又顿了一下。

“这句话可以说。”

我替她拉开副驾驶车门。

她没有马上上车,而是站在雨里看我。

“你现在还想睡我吗?”

我手里的车钥匙停了一下。

“想。”

她的眼神没有躲开。

“那你为什么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你刚才明明说了,你不愿意被我那样问。”

“问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我回答以后,你还把我当成嫌疑人。”

“如果我只是问一次呢?”

“那就没事。”

“如果我以后还会问?”

“你可以问,但我也可以不回答。”

“你会不回答?”

“会。”

她点点头,终于坐进车里。

车开出停车场时,雨势又大了起来。

山路弯多,我把速度压得很低。许棠靠着车窗,灰色卫衣的帽子垂在肩后。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是她之前在项目群里分享过的一首歌。

她听了几分钟,忽然问:“你还记得我分享过这首歌?”

“记得。”

“你到底记多少东西?”

“和工作有关的都记。”

“这首歌和工作有关?”

“你分享时说,听它可以避免在凌晨两点骂客户。”

她笑了。

“你真的很扫兴。”

“那我换个答案。”

“什么?”

“因为是你分享的,所以记得。”

她没有再说话。

车子转过一个急弯,山谷里的灯光从车窗外闪过去。许棠的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谁?”

她没有回答。

屏幕亮着,我只看见一行消息。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周末不回去,妈又要问我。”

她把手机按灭,放到腿上。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

“别以为离了婚就自由了。你总要面对现实。”

她抓着手机的手指泛白。

我没有问是谁。

她却主动开口:“我妈。”

“嗯。”

“她知道我今天出来。”

“她担心你?”

“她担心我一个人。”

“这不是坏事。”

“她不是担心我一个人爬山。”许棠盯着窗外,“她担心我一个人过日子。”

第三条消息很快进来。

“你都三十五了,还不肯再婚。难道要一个人老死吗?”

她把手机递给我。

“看见了吗?”

“看见了。”

“她从我离婚以后就一直这样。每个月安排相亲,见面的人从银行职员到小学老师,从未婚的到丧偶的。只要对方愿意接受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她就觉得我应该感恩。”

“你可以不去。”

“我说过不去,她就说我不知好歹。”

“那你为什么还让她安排?”

“因为她会哭。”

她低下头,拇指反复摩挲手机边缘。

“她一哭,我就觉得自己做错了。好像我离婚不是因为那段婚姻真的不行,而是因为我不够忍耐。”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马上说话。

山路两旁的树影不断向后退,雨刷器一下一下刮开挡风玻璃上的水。

“你母亲想让你再婚,和你要不要再婚,是两件事。”

“我知道。”

“但知道不代表你能做到。”

“我做不到。”

“那就先从一句话开始。”

她转头看我。

“什么话?”

“我不去。”

“说了很多次。”

“这次说完就挂电话,不解释。”

“她会说我不孝。”

“她已经这么说了。”

许棠盯着自己的手机,像盯着一扇不敢推开的门。

车子驶出山区,路面渐渐平整。她突然拨通了电话。

我没有看她。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

“你还知道接电话?”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又急又硬,“今天相亲的人等你一个小时了,你到底有没有把别人当回事?”

许棠抿住嘴。

“妈,我今天不去。”

“你又不去?那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是不是准备一辈子这样?你姐说给你介绍的那个男的条件已经够好了,人家不嫌弃你离过婚,你还挑什么?”

许棠的肩膀绷了起来。

“他不是在嫌弃我,我也不需要他不嫌弃。”

“你这是什么话?女人过了三十还不赶紧找个人,难道等到四五十岁再后悔?”

“我不会去。”

“你是不是有人了?”

车里安静了一瞬。

许棠下意识看向我。

我仍然看着前方。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去?你是不是还惦记那个姓贺的?他都再婚了,你还……”

“我说了,我不去。”

她的声音第一次压过了对方。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你现在翅膀硬了,连你妈都敢顶嘴?”

“不是顶嘴。”

许棠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发抖。

“是我自己的生活。”

“你自己的生活?你离婚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自己的生活?现在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生病,你就开心了?”

许棠闭了闭眼。

我看见她眼底的水光,却没有掉下来。

“一个人不是惩罚。”

她说。

“我不结婚,也不是因为没人要。”

电话那头再次安静。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许棠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街灯。

“我想要你别再替我答应相亲,也别再拿别人愿不愿意接受我来要求我。我离过婚,不代表我欠谁一段婚姻。”

“你这是……”

“今天我不回去。以后相亲我也不会再去。你如果想见我,我们可以吃饭,但不要再安排人来见我。”

她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落回腿上时,她整个人像突然失去力气,往椅背上靠去。

我没有夸她,也没有说“你做得对”。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评价。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问:“我是不是很过分?”

“你拒绝了一场不想去的相亲。”

“她会哭。”

“那是她的情绪,不是你的罪。”

她望着我。

“你也这么跟你妈妈说过?”

“我妈去世得早。”

“对不起。”

“没关系。”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我已经回答过了。”

“我想再听一次。”

“不会。”

她把脸转向窗外,嘴角微微抬了一下。

“周砚。”

“嗯?”

“你刚才是不是也有点想让我留在你身边?”

“有。”

“如果我没有打电话,你会劝我跟我妈和好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的事。”

“你不想当一个体贴的男朋友?”

“我们还不是。”

“如果以后是呢?”

“我会先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如果我需要你替我骂她呢?”

“我可以陪你骂,但不替你做决定。”

“如果我需要你去见她?”

“可以。”

“如果我需要你马上和我结婚,让她安心?”

“不能。”

她转过头。

“为什么不能?”

“因为结婚不是用来堵住别人嘴的。”

“那你会和我结婚吗?”

路口红灯亮了起来,我踩下刹车。

车厢里只剩下雨水打在车顶上的声音。

许棠问完这句话,自己先紧张起来。她的手放在安全带上,指节微微泛白。

我没有敷衍,也没有把问题推回去。

“如果我们真的相爱,能把日子过下去,我会。”

“包括我不生孩子?”

“包括。”

“包括我可能很难信任你?”

“包括。”

“包括我有时候会突然怀疑你?”

“包括,但你要学着为自己的怀疑负责。”

她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可以问我,可以确认,可以暂时退开。但你不能因为害怕,就把我当成已经伤害过你的人。”

红灯变绿。

我重新启动车子。

“我可以理解你的伤口,但我不能替你生活。你不能因为过去有人踩过你的脚,就要求所有靠近你的人都永远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手指。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这些话?”

“没有。”

“那你怎么能说得出来?”

“因为我刚才在山上想了很久。”

“你想了什么?”

“想我是不是应该继续喜欢你。”

她抬眼。

“结果呢?”

“还在喜欢。”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

“因为你虽然怕被伤害,却没有变成一个只会伤害别人的人。”

车子停在她住的小区门口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她没有立刻下车。

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亮着白色灯光,两个外卖员站在屋檐下避雨。保安撑着伞,从岗亭里出来,帮一位老人推轮椅。

许棠看着外面,忽然说:“今天不能上山顶了。”

“嗯。”

“云海也没看见。”

“下次天气好再去。”

“你还愿意和我去?”

“你愿意叫我的话。”

她转过身。

“如果我下次又问你是不是想睡我呢?”

“我会回答。”

“回答什么?”

“是。”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眼睛睁大了一点。

“然后呢?”

“然后问你想不想先吃饭。”

她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圈却红了。

“周砚,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明明可以说些让我开心的话,却总是把事情说得很清楚。”

“说清楚不好吗?”

“有时候不好。”

“为什么?”

“因为说清楚了,就不能装作没听见。”

她这句话说完,车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安静。

我没有催她下车。

她也没有马上离开。

过了一会儿,她把我的灰色卫衣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手腕。

“这件衣服先放我这里。”

“不是说洗好还我?”

“洗好了再还。”

“好。”

“气泡水的钱我转给你。”

“不用。”

“要转。”

“那你转。”

“玉米的钱也一起算。”

“可以。”

“还有今天浪费的门票。”

“门票是你买的。”

“那就算我请你。”

“你不是说不想欠我?”

“我请你看雨。”

“这怎么算?”

“算一次约会。”

我看着她。

她说完以后,眼神往旁边闪了一下,却没有收回那句话。

“你确定?”

“只是一次约会。”

“可以。”

“不是恋爱。”

“我知道。”

“也不是因为你刚才说你喜欢我,我就答应你了。”

“我知道。”

“你别老说你知道。”

“好。”

她终于打开车门。

一只脚刚落地,她又弯腰回来,手撑着车门边缘。

“周砚。”

“嗯?”

“如果下次我还是不想被碰,你会怎么办?”

“问你能不能牵手。”

“如果我说不能?”

“那就不牵。”

“如果我后来又后悔了呢?”

“你可以再告诉我。”

“如果我不说呢?”

“那我不会猜。”

她看了我很久。

“你真是个笨蛋。”

“可能。”

“但不是坏人。”

“谢谢。”

她关上车门,撑着伞往小区里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

“周砚。”

“怎么了?”

“你可以在车里等我一下吗?”

“有事?”

“我想把卫衣上的味道记住。”

她说完,脸一下子红了,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直白,转身就走。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门禁,消失在一片湿漉漉的灯光里。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转账。

备注写着:山路没爬完,约会先算半次。

我回她:气泡水不收费。

她很快又回:那你下周六再带两罐。

我看着那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过了半分钟,我问:天气好就去?

她回复:天气不好也去。

我问:这次还要先问我是不是想睡你吗?

对话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

很久以后,她发来一句:不用问了。

我以为她终于愿意相信我,正准备放下手机,下一条消息又跳了出来。

她说:我已经知道你想睡我,但你要先学会和我约会。

我坐在车里,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那句话暧昧,也不是因为我终于得到了什么。

而是因为她第一次把那件事说得很清楚,却没有把我推开。

山里的雨还在下。

我们没有爬到山顶,没有看见她记了很多年的云海,也没有让任何一段关系在一夜之间变得确定。

但那天晚上,在上海回城的雨里,许棠亲口告诉了我三件事。

她不想被谁因为离过婚而打折处理。

她不想用婚姻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她愿意给我一次约会的机会。

而我也终于明白,喜欢一个人,不是想尽办法让对方靠近自己。

是当她害怕的时候,允许她停下来;当她怀疑的时候,认真回答;当她还没有准备好时,不把自己的失望变成她必须承担的压力。

第二个周六,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她楼下。

她穿着那件已经洗干净的灰色卫衣,手里拎着两罐无糖气泡水。看见我,她没有马上上车,而是站在路边问:

“今天去哪儿?”

“你决定。”

“我想去看一场电影,再吃火锅。”

“可以。”

“不要山。”

“可以。”

“晚上送我回家,不许临时改变路线。”

“可以。”

她盯着我。

“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因为这些要求我都能做到。”

“那我再加一个。”

“你说。”

她走到车边,拉开副驾驶车门,回头看我。

“今天如果我想牵手,你不许装作没发现。”

我看着她。

“那如果你不想牵呢?”

“你也不许偷偷难过。”

“这个不一定能做到。”

她皱眉。

“那你就自己消化。”

“可以。”

她坐进车里,扣好安全带,把其中一罐气泡水递给我。

“周砚。”

“嗯?”

“我上次在停车场问你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

“以后别总回答‘是’。”

“为什么?”

她拧开气泡水,喝了一口,脸上浮出一点狡黠的笑。

“因为我已经不想知道你是不是想睡我了。”

她看向窗外,耳尖慢慢红起来。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打算一直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