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春,上海市区,医院发热门诊外排起长队,毛江森和他的团队却没有站在队伍里等待结果,而是在实验室、接种点和流行病学调查现场之间来回奔波。那场甲型肝炎大流行,把一个专业问题推到了千家万户面前:面对传染病,除了隔离、消毒和治疗,人们能不能提前筑起一道防线?

那一年,甲肝在上海大规模暴发,感染人数超过三十万。医院床位紧张,学校和单位加强管理,城市公共卫生系统承受着巨大压力。很多人第一次清楚意识到,肝炎并不只是某个家庭里的疾病,它也可能在短时间内席卷一个城市。

毛江森此时已经不是刚进实验室的年轻人。他带领的团队,已经在甲型肝炎病毒分离、检测和疫苗研究方面积累了多年成果。面对突发疫情,科研成果不能继续停留在论文和培养皿里,必须迅速转化成可以使用的防控手段。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真正做起来却环环相扣。疫苗是否安全,接种对象如何选择,免疫效果怎样评估,接种后是否出现异常反应,都要有数据支撑。没有哪一个环节可以凭经验拍板。

毛江森的名字,就是在这样的压力下,和中国甲肝防控史紧紧连在了一起。

一、江山少年,走出一条并不宽的求学路

1933年1月,毛江森出生于浙江省江山县贺仓村。江山地处浙、闽、赣三省交界,山岭相连,交通条件在过去并不便利。对一个普通农家孩子来说,读书能够改变命运,但这条路从来不是坦途。

他的少年时代,正处在社会剧烈变化的年代。家庭条件普通,学校教育也谈不上优越,可他还是从乡村小学一路读到江山县立中学,后来进入杭州新群高级中学和浙江省立杭州高级中学。

能够走出乡村,进入杭州读高中,已经意味着付出了许多努力。那时的学生没有今天这样丰富的学习资料,许多知识只能靠课堂、课本和个人钻研一点点积累。毛江森后来选择医学,既有个人兴趣,也和当时国家的现实需要有关。

1951年,他考入国立上海医学院,也就是今天的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新中国成立初期,医疗卫生基础薄弱,传染病防治任务繁重。医学教育不只是谋一份职业,更直接关系到国家能不能建立起自己的医疗和科研体系。

1956年大学毕业后,毛江森进入中国医学科学院工作。那时,中国病毒学研究还处在起步阶段,实验设备、技术方法和专业资料都十分有限。许多研究不是照着成熟经验重复,而是要从基本方法开始摸索。

“没有现成的路,就自己把路走出来。”这句话,或许可以概括那一代科研工作者所面对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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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从一份粪便标本开始,寻找甲肝病毒

甲型肝炎的传播,主要经粪—口途径完成。被病毒污染的水和食物进入人体后,可能引起感染。卫生条件较差、饮水管理不完善的地区,更容易出现集中性传播。

但要控制甲肝,不能只停留在“注意卫生”四个字上。研究人员必须知道病毒是什么,怎样复制,怎样传播,感染后人体会产生什么反应,还要建立能够确认感染的检测办法。

20世纪70年代末,毛江森团队把研究重点放到了甲型肝炎病毒上。1978年,团队前往甲肝流行较重的杭州市郊采集患者标本,其中包括粪便样本。对普通人来说,这项工作难以想象;对病毒学家来说,却是获得第一手材料不可回避的一步。

样本采回来只是开始。病毒数量少,容易受到杂质干扰,还必须在实验条件下实现分离、培养和鉴定。实验室里的每一次失败,都可能意味着重新检查样本、调整条件、重复操作。

有一次,年轻研究人员面对反复失败的结果,忍不住问:“是不是这条路走不通?”

毛江森没有简单否定,只说:“问题还在方法上,先把每个环节查清楚。”

这类工作没有轰轰烈烈的场面,却最考验耐心。经过持续摸索,团队成功分离出甲型肝炎病毒,并逐步建立起相关检测体系。这个突破的意义在于,研究人员终于能够把过去只能凭临床表现判断的疾病,转化为可以通过实验室手段确认和追踪的对象。

他们还发现,红面猴和恒河猴能够感染甲肝病毒,并产生相应免疫反应。这为建立动物模型、开展病毒学研究和疫苗试验提供了重要基础。

更值得注意的是,研究过程中逐渐明确了甲肝存在隐性感染。也就是说,一些人感染病毒后症状并不明显,却可能已经产生免疫反应。若只统计皮肤发黄、乏力、恶心等典型病例,就很容易低估病毒在群体中的传播范围。

流行病学防控最怕“看不见”。检测方法建立起来,防疫部门才有可能知道疫情究竟扩散到哪里,感染者有多少,防控措施是否有效。

三、检测试剂不是配角,而是防疫的眼睛

1981年,毛江森团队研制的甲肝检测试剂盒,在全国17个省市、40个卫生单位开始试用。这个数字看上去只是一个推广范围,背后却意味着甲肝防控出现了技术上的转折。

在此之前,基层医疗机构对甲肝的判断,更多依赖症状、病史和流行情况。症状典型时,判断相对容易;遇到隐性感染或早期病例,就可能出现漏诊和误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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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血清学检测,病毒感染不再只能靠“看脸色”来判断。样本可以被送检,病例能够得到确认,疫情调查也有了比较统一的依据。

“这是不是甲肝?”医生面对患者时,终于可以不只依靠经验。

“送检,结果出来再判断。”这看似普通的一句话,背后是实验室诊断能力的提升。

这项工作对疫苗研究同样重要。疫苗接种后,受试者是否产生免疫反应,保护效果达到什么程度,都需要通过检测来评估。没有可靠的检测试剂,疫苗研究就缺少了重要的测量工具。

从病毒分离到抗原检定,再到试剂盒推广,毛江森团队做的并不是单独的一项技术,而是在逐步搭建一套完整的甲肝研究基础。正因为基础工作扎实,后来的疫苗研制才有了依托。

四、减毒活疫苗,怎样走进大规模防控

疫苗研制的难点,在于找到安全性和免疫效果之间的平衡。病毒减毒程度不够,可能带来安全风险;减毒过度,又可能无法刺激人体形成有效免疫。

1986年7月,毛江森团队研制出中国首批试验性甲型肝炎H2株减毒活疫苗。所谓减毒活疫苗,是让病毒经过处理后降低致病能力,同时保留刺激免疫反应的特性。技术路线明确,工艺控制却十分严格。

疫苗不是做出来就能马上普遍使用。它还要经过动物试验、临床观察和人群接种效果评估。接种对象如何安排,样本如何采集,免疫持久性怎样判断,都需要较长时间验证。

1988年的上海甲肝大流行,加快了这一成果走向实际应用的速度。疫情来势凶猛,单纯依靠隔离、消毒和临床治疗,难以迅速切断传播链。主动免疫由此变得格外重要。

毛江森团队参与了相关疫苗接种试验和效果观察。超过万人的接种结果表明,这种甲肝减毒活疫苗具有较好的免疫效果和可接受的安全性。这里的“可接受”,并非一句空话,而是建立在接种后观察、不良反应记录和抗体检测等工作基础上的专业判断。

一名接种人员曾问:“这么多人同时接种,最担心的是什么?”

团队给出的答案很明确:“每一针都要有记录,每一个异常反应都要追踪。”

这场疫情让科研人员看到了疫苗的价值,也让管理部门看到了规模化免疫的可能性。1992年,卫生部正式批准甲肝减毒活疫苗批量生产和大规模使用。此后,甲肝逐步进入免疫规划和常态化防控体系,大规模暴发明显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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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从中国实验室走向更大的防疫现场

一项疫苗能否改变疾病流行趋势,最终要看它进入人群后的实际效果。甲肝疫苗推广后,接种率较高地区的发病情况出现下降,儿童接种逐渐成为公共卫生工作的重要内容。

这类变化往往不容易被普通人直接感知。没有疫苗时,大家记住的是医院拥挤、学校停课和成批出现的病例;疫苗普及后,人们看到的却是疾病不再频繁暴发。防疫成果越明显,越容易显得“理所当然”。

2005年,这支在中国本土研制的甲肝疫苗出口到印度。对于当时仍在发展公共卫生体系的国家来说,价格、工艺和适用性都很重要。中国科研成果能够进入印度防疫市场,说明这项技术已经完成了从实验室成果到实际产品的转变。

毛江森的研究并不局限于甲肝疫苗。他长期从事病毒学、病毒的细胞培养以及肝炎病毒相关研究,在浙江省医学科学院的科研建设中发挥了重要作用。1991年,他当选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也就是后来所称的中国科学院院士。

这个荣誉,既是对个人学术成就的认可,也反映出中国病毒学研究从基础薄弱走向逐步成熟的过程。许多技术曾经需要反复试验,许多领域曾经缺少自己的方法和材料,而毛江森这一代人承担了从无到有的任务。

六、院士称号之外,仍在一线的病毒学家

毛江森的经历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特点:他的研究始终没有脱离公共卫生实际。病毒分离、实验动物、检测试剂和疫苗,看似属于不同环节,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目标——让传染病能够被识别、被监测、被预防。

从浙江江山的乡村小学,到上海医学院,再到中国医学科学院和浙江省医学科学院,他走过的并不是一条事先铺好的道路。时代提供过机会,也制造过阻碍;科研条件曾经简陋,研究过程也不可能一帆风顺。

遗憾的是,实验室成果通常不会像一场战役那样留下醒目场面。它更多藏在检验报告、接种记录、病例曲线和一轮轮重复试验里。正是这些不显眼的工作,改变了甲肝在中国的传播格局。

江山有江郎山、仙霞关,也有清漾毛氏祖居等历史文化遗存。毛江森从这里走出,后来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中国病毒学和甲肝防控的专业史中。一个地方的意义,不只在于风景和古迹,也在于它曾经培养出怎样的人。

公开资料显示,毛江森长期关注病毒性传染病研究和重大病毒防控工作,即使取得院士身份后,仍参与相关科研、咨询与防疫实践。对病毒学家而言,院士并不是研究生涯的终点。新的病毒、新的传播方式和新的公共卫生问题,仍然需要有人守在专业岗位上。

甲肝防控从“暴发后应对”转向“提前免疫”,并非某一个年份突然完成的改变。它始于标本采集,成于检测技术,推进于动物模型,落地于疫苗接种,也依靠卫生系统长期执行。

而毛江森的价值,恰恰体现在这条完整链条之中:从浙江衢州江山的贺仓村出发,进入中国病毒学最需要基础建设的年代,最终把一项科研成果送进千家万户,并延伸到印度等国家的公共卫生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