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芳把轮椅推进客厅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擦茶几底下那块瓷砖。

抹布上沾着昨天洒的酱油,我擦了三遍还没擦干净,这房子住了八年,地板砖缝里嵌进去的脏东西早渗到釉面底下去了。

我听见门锁响,抬头看了一眼,刘芳正弯着腰把轮椅往上抬,门槛那儿卡了一下,她使了使劲,轮子才碾过来。

轮椅上是张梅。

张梅是我以前在服装厂的同事,干了三年,后来她跟刘芳搞到了一块儿,我辞职回家带孩子,她俩倒成了常来常往的朋友。

去年冬天张梅出了车祸,腰椎断了,坐了轮椅,她男人跑了,婆家没人管,刘芳隔三差五去看她,每次回来都念叨,说张梅可怜,说要是能接家里来照顾就好了。

我没接话。

我家的房子八十平,两个卧室,女儿住一间,我跟刘芳住一间,客厅摆张沙发就剩一条过道,轮椅推进来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刘芳把张梅推到沙发旁边停住,直起腰来冲我笑了笑,说,我跟你说过了,就是接来住一阵子,等社区那个康复床位排上号就送过去。

她说话的口气跟商量晚上吃面条还是米饭似的,轻轻松松,好像推回来的不是个大活人,是超市买多了的一袋土豆。

我站起来,把抹布丢进水桶里,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我的拖鞋上。

我说,你没跟我说今天接。

刘芳说,昨天不是跟你提了一嘴吗,你没反对。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没有看我,蹲下去给张梅调整脚蹬,张梅低着头,头发挡着半张脸,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我一声嫂子。

我没应。

我盯着刘芳的后脑勺,她那几根白头发是我上个月给她拔过的,才拔完又冒出来了,还是那几根,拔不干净。

当天晚上刘芳把女儿的房间腾了出来。

女儿住校,周五才回来,刘芳说她睡客厅沙发就行,让张梅睡女儿那屋,方便。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刘芳抱着一床薄被往客厅走,那条被子是我们结婚那年买的,用了八年,被角磨出了毛边。

刘芳把被子往沙发上一丢,回头对我说,你放心,不用你照顾,大小便我都管,你该干嘛干嘛。

我没说话,转身回了卧室。

门关上之后我听见刘芳在客厅跟张梅说,没事,她脾气就这样,过两天就好了。

张梅嗯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起来做早饭。

电饭锅里煮了粥,刘芳不爱喝粥,我炒了个鸡蛋,蒸了两个花卷。

张梅那屋门关着,刘芳在沙发上盖着那条旧被子蜷着睡,脚露在外面,脚趾头上贴着一张创可贴,不知道啥时候划破的。

我把鸡蛋和花卷装进饭盒里,盖上盖子,放到餐桌上,想了想,又拿了个碗盛了碗粥摆在那儿。

我没吃。

我换了衣服出了门,去菜市场买菜。

白菜八毛一斤,我挑了两棵,又买了一斤猪肉,二十八。

卖肉的老王多给我搭了一块肥的,说今天这肉好。

我说了声谢谢,把肉装进袋子里。

回来的路上我在小区门口的手机店里充了一百块钱话费,顺便问了一句,迪拜现在几点。

店员说,比咱们慢四个小时还是快四个小时来着,我记不清了,你自己网上查。

我没查。

我站在手机店门口把那两棵白菜拎在手里,塑料袋勒得手指头发白。

手机店门口贴着个招工的广告,招保洁,月薪三千,管午饭。

我看了两眼,转身回家了。

刘芳已经起来了,正往张梅那屋送洗脸水,端着脸盆,毛巾搭在肩膀上,像伺候坐月子的。

她看见我进门,说,你买菜去了,早饭我吃过了,你那份在锅里盖着。

我把白菜和肉放到厨房地上,洗手,掀开锅盖,里面的花卷和鸡蛋没了,剩了小半碗粥,用保鲜膜蒙着。

我没说话,把粥端出来喝了。

中午刘芳说家里没油了,让我去买桶油。

我下楼的时候在楼道里听见楼下那个老太太跟人聊天,说四楼那家真够意思,把瘫痪的朋友接回来了,听说那女的没家没业的。

另一个人说,是,刘芳那人就是心好,她媳妇也没说啥。

我拎着油回来的时候,刘芳正给张梅换尿不湿。

客厅里一股味儿,说不清是药味还是别的。

张梅躺在那张行军床上——刘芳不知道从哪儿弄了张行军床放在客厅,说她睡沙发不舒服,弄张床舒服点。

张梅露着半截腰,腿上盖着条毛巾被,刘芳弯着腰给她擦,嘴里说没事没事马上好了。

我把油放进厨房,没进去。

我到阳台上收了衣服,一件一件叠好。

女儿的一件校服袖口磨破了,我找了个针线盒把破的地方缝上,缝了四针,线是蓝色的,跟校服颜色不太一样,反正袖子里面,看不出来。

刘芳从客厅出来倒水,路过我身边停了一下,说,你今天咋不说话。

我说没啥说的。

刘芳说,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说,没有。

刘芳站了两秒钟,端着水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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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杯是她前年过生日我给她买的,天蓝色的,杯底有一道裂缝,不漏水,就是看着碍眼。

第三天早上刘芳去上班了。

她在物业公司做前台,一个月三千二,上半天休半天。

她走之前跟我说,中午我回来做饭,你不用管。

我没应。

她关上门之后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会儿,然后是电梯叮的一声。

张梅在屋里喊了一声嫂子。

我没理。

我把阳台上的花浇了,三盆绿萝,两盆吊兰,都是好养的东西,浇不浇都死不了。

我浇完花擦了一遍窗台,窗台上积了一层灰,我拿湿抹布抹了三遍才抹干净,抹布黑得跟从煤堆里捞出来似的。

张梅又喊了一声嫂子,声音大了点。

我走到客厅门口。

张梅躺在床上偏着头看我,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干得起皮。

她说嫂子你能给我倒杯水不,刘芳走的时候忘了给我倒。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给她。

她接水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湿了被角。

我扶着她把杯子送到嘴边,她喝了半杯,剩下的洒了多半。

我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拿了块干毛巾把被角擦了擦。

张梅说嫂子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我说没事。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她瘦了很多,颧骨高得吓人,眼窝凹进去,嘴唇上的皮翘起来一片一片的。

她跟我说她跟刘芳说的是住半个月就走,找到养老院就搬。

她说她也没想到刘芳招呼都不打就把她拉来了。

我听了没接话。

我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太阳照进来,正好照在张梅脸上,她眯了眯眼。

阳光底下我看见她脖子后头有一块淤青,圆的,像被人掐过似的。

我没问。

晚上刘芳回来的时候买了半只烧鸡,一兜橘子。

她把烧鸡剁了摆在盘子里,橘子洗了放在茶几上,喊我吃饭。

三个人围着客厅的折叠桌吃了顿饭,刘芳把鸡腿夹给张梅,把鸡翅膀夹给我。

我没吃那个翅膀,放在碗边搁着。

刘芳问我咋不吃,我说不饿。

吃完饭刘芳去洗碗,我在客厅收拾桌子。

张梅靠在床头看电视,电视里播的啥我没注意,声音开得小,听不清。

我擦桌子的时候碰掉了遥控器,弯腰去捡,看见张梅枕头底下压着一个信封,露出一角。

白色的信封,上面没写字。

我没动,把遥控器捡起来放到床头柜上。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芳打呼噜,张梅那屋也有动静,像是翻身。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圆圆的,像张脸。

我看了半天,那水渍其实啥都不像,就是一片黄。

后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刘芳的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到了吗,她没闹吧。

发信人的名字存的是"老陈"。

我站在那儿看了两秒钟,手机屏幕黑了。

我没拿手机。

我上了厕所回来躺下,刘芳翻了个身把胳膊搭在我肚子上,我轻轻把她的胳膊拿开了。

她的手掌心很热,贴在我肚皮上那一块皮肤烫得慌。

第四天早上刘芳出门的时候跟我说,今天周末,女儿中午回来,你去买点排骨,炖个汤。

我说行。

她走了之后我换了衣服。

出门之前我站在张梅那屋门口停了一下,张梅还没醒,侧躺着,呼吸很重,像喘不上来似的。

我看了她一眼,关上门下楼了。

我没去买排骨。

我去了趟社区办事处的民政窗口,咨询了一下残疾人托养的政策。

窗口那个小姑娘给我一张表,说填好了交上来,审核通过可以申请补贴,按床位费报销百分之六十。

我把表折好揣在兜里,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楼下的老太太。

老太太拎着一兜菜,看了我一眼说,小周你脸色不好,咋了。

我说没事,没睡好。

老太太说,你家那个朋友啥时候走啊,四楼楼梯窄,轮椅推上推下的不方便。

我说快了。

老太太点点头走了。

我站在社区门口的马路边上,路边的法桐叶子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一辆洒水车开过去,水溅到路牙子上,我往后躲了一下,鞋面上还是溅了几滴。

我去了趟女儿学校。

女儿在上课,我在校门口的传达室等了一会儿,门卫让我进去,在教室门口隔着窗户看见女儿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写东西。

我没叫她,站了两分钟走了。

回到家张梅已经醒了,在床上坐着,头发梳过了,扎了个马尾,脸上看着精神了点。

她说嫂子你回来了,刘芳说你中午炖排骨。

我说嗯,我去买。

我出了门在菜市场买了三斤排骨,花了六十四,又买了根莲藕,六块五。

卖排骨的问我剁不剁,我说剁。

他抡着刀把排骨剁成段,骨头渣子溅到案板上,他拿抹布一擦,装袋子里递给我。

我拎着排骨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那家手机店,又进去问了一句,去迪拜的机票多少钱。

店员说旺季贵,淡季便宜,最便宜的时候三千多能飞。

我说现在呢。

他说现在四千多吧,转机的话能便宜点。

我站在店里面掏手机查了一下,南航有趟转机的,四千二,含税。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页面自动刷新了,数字变成了四千一百八。

回到家我炖上排骨。

刘芳中午带着女儿回来,女儿进屋先喊了声妈,冲进厨房抱着我的腰晃了两下,说想吃红烧的。

我说炖汤。

女儿说行吧。

她出去看见张梅,愣了一下,说张姨你咋来了。

刘芳在客厅说,张姨来住几天。

女儿没吭声,回自己那屋看了一眼,出来的时候脸拉着。

她走到厨房门口压低声音问我,妈,张姨睡我屋了?

我说嗯。

女儿说那我睡哪儿。

我说睡沙发。

女儿把嘴一撇,说凭啥。

我说你爸让的。

女儿转身走了,把门摔了一下。

刘芳在外面说,你这孩子咋回事。

那天晚上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客厅看电视。

女儿抱着手机玩,刘芳给张梅削苹果,苹果削得厚一块薄一块的,张梅接了咬了一口。

我坐在角落里择豆角,把豆角两头的筋撕掉,一根一根摆在盘子里。

电视里播的是个调解节目,两口子打架闹离婚,婆家娘家吵成一锅粥,主持人扯着嗓子喊都别吵了。

刘芳突然说,周红,你这两天咋回事,闷不吭声的。

我说没咋。

刘芳说,你要是有意见就说,摆着个脸给谁看。

我把手里那根豆角掰断了,断成三截。

我说,我没意见。

刘芳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里,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她说那你笑一下给我看看。

我没笑。

我站起来把择好的豆角端进厨房,放在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

水流声很大,盖住了客厅里的电视声。

我站在水池前面冲那盘豆角,冲了三遍,水从青色的豆角上流下来,打着旋儿淌进下水口。

我关了水龙头。

客厅里刘芳在跟女儿说什么,声音压低了,听不清。

张梅咳嗽了一声,咳得撕心裂肺的,刘芳赶紧过去拍她的背。

我听见张梅说没事没事,呛了一下。

那天夜里十二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刘芳的手机又亮了。

还是那条微信,还是那个老陈:明天我来接她,你别让周红知道。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自动锁了,黑了。

我把它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扣的时候手有点抖,指甲磕在钢化膜上啪地一声轻响。

我回屋躺下,刘芳睡得死,翻了个身面朝墙,后背上搭着被角。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后脑勺上那几根白头发,黑灯瞎火的其实啥也看不见,可我就是知道那几根白头发在哪儿。

第二天一早刘芳起来做早饭。

我比她起得还早,已经把粥煮上了。

刘芳进厨房看了我一眼,说今天咋起这么早。

我说睡不着。

她站在我旁边盛粥,胳膊肘差点杵到我腰上。

她盛了两碗,一碗端给张梅,一碗放在桌上,自己没盛。

她说我不饿,你吃。

我没吃那碗粥。

我去女儿房间把女儿叫起来,帮她收拾书包。

女儿问我今天送不送她,我说送。

吃了早饭我骑电动车送女儿去学校,路上女儿坐在后座上抱着我的腰,风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痒痒的。

送到学校门口女儿跳下车,回头冲我挥了挥手,说妈你回去吧。

我看着她跑进校门,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校服后面那块洗得发白的补丁是我上个月缝的。

我调头往家骑。

走到半路上手机响了,刘芳打的。

我停下车接起来,刘芳在电话那头说,中午老陈来把张梅接走,你回来搭把手。

我说行。

我挂了电话。

骑着电动车拐进菜市场那条街,买了一袋橘子。

橘子三块五一斤,我买了十块钱的。

卖橘子的说今天橘子甜,我说是。

我把橘子挂在车把上,往家骑。

到家的时候刘芳正在把张梅往轮椅上挪。

张梅搂着刘芳的脖子,刘芳从她腋下架着她,两个人都歪歪斜斜的。

我放下橘子走过去扶了一把轮椅,稳住了。

刘芳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老陈马上就过来。

我说嗯。

我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到厨房把那半锅粥热了热,盛了一碗端出来。

张梅坐在轮椅上系外套扣子,手抖得系不上。

我把粥放在她面前,说不着急。

刘芳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嘴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坐在张梅对面,端着自己那碗粥慢慢喝。

粥有点烫,我吹了两口,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皮鞋敲在水泥地上,嘎噔嘎噔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我家门口。

门铃响了。

刘芳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的,四十多岁,穿件灰夹克,手里拎着一兜水果。

我认识他,是刘芳的远房表哥,在城南开了个建材店,张梅坐轮椅之前跟他谈过一阵子。

陈进了门,冲张梅点了点头,冲我笑了一下,说嫂子。

我把粥碗放下,站起来说,来了。

刘芳站在门口搓着手,说她东西都收拾好了,你直接接走就行。

老陈把水果放在鞋柜上,过去推张梅的轮椅,弯下腰问她,冷不冷,外套拉好。

张梅说还行。

他们往门口走的时候我拦了一下。

我说等一下。

我进屋拿了个信封出来,就是那天在张梅枕头底下看见的那个,白色的,我没拆过。

我把信封递给张梅,说你的东西忘拿了。

张梅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塞进外套口袋里。

她抬头看着我说,嫂子,谢谢你这两天的照顾。

我说没事。

老陈推着轮椅进了电梯。

刘芳站在门口冲他们摆了摆手,电梯门关上,数字往下跳,一楼停了。

刘芳关上门,吁了一口气,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总算送走了。

我没应。

我回厨房把那袋橘子拆开,洗了两个放到盘子里,端出来搁在茶几上。

刘芳坐沙发上剥了一个橘子,掰了一瓣塞嘴里,说挺甜的。

我站在窗户边上,看着楼下老陈把轮椅往一辆面包车上抬。

张梅坐在轮椅上仰着头,不知道在看啥。

老陈把她抱进车里,把轮椅折起来塞进后备箱,关上后门,绕到驾驶座。

面包车启动了,慢慢开出了小区,在路口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刘芳在沙发上看手机,说周红,明天咱俩去看个电影吧,好久没看了。

我说,我去不了。

刘芳抬头看我。

我转身走到卧室,拉开衣柜最底下那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机票。

昨天下午我定的,南航,转机,四千二百块钱。

我用信用卡刷的,额度差点不够。

我把机票拿到客厅递给刘芳。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橘子瓣还含在嘴里没咽下去。

她瞪着眼睛看着我,说啥意思。

我把手机掏出来给她看那个调令。

公司人力资源部发的,迪拜分公司,常驻四年,下周一报到。

邮件是前天收到的,我昨天回的确认。

刘芳把机票看了又看,翻过来调过去,好像那纸能翻出朵花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周红你啥时候申请的。

我说上个月。

我把手机收回来装进口袋里。

我说今晚就走,八点的飞机。

刘芳张了张嘴,橘子瓣从她嘴里掉出来落在地板上,黄澄澄的一瓣,沾了灰。

她低头看着那瓣橘子,声音变了调,说周红你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我背上昨天晚上就收拾好的包,拉链已经拉好了,就靠在衣柜旁边。

我弯腰换了双平底鞋,系好鞋带。

刘芳从沙发上站起来,腿绊着了茶几角,茶杯晃了一下,她扶住了。

她说你走了我咋办,女儿咋办。

我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按在门把手上。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客厅中央,脚边躺着那瓣橘子,茶几上还搁着我洗的那盘橘子,黄橙橙的,一个都没少。

我说,你不是说了吗,各管各的。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

我把门带上,咔嗒一声锁舌弹进锁孔。

刘芳在门里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隔着门板,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我没停。

走到楼下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我踩着一块方砖,砖缝里长着一棵草,绿油油的。

我抬头看了看天,天挺蓝的,有一架飞机拉着白烟从头顶上飞过去,往西边去的。

我那班飞机还没起飞呢,得等到晚上。

先出小区再说吧。

坐公交车去机场的路上我靠着窗户,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手机震了一下,刘芳发来一条微信:你真走啊。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女儿晚上回来咋办。

我打了三个字:你管吧。

发完我把手机塞进包里面,拉链拉上,头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

公交车过了六站,上来一个抱小孩的女人,我把座位让给她。

她说了声谢谢,小孩趴在她肩膀上冲我笑,口水流了一肩膀。

我扶着拉手站在车厢里,车一晃一晃的,外面的路标一个一个往后跑。

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我看见路牌上写着"建设路",右拐进去是我以前上班那个服装厂,早拆了,盖了一排卖电器的门面,门头上挂着大红的条幅,说国庆大促。

我没看仔细,车就开过去了。

到了机场我换登机牌,托运行李,过安检。

安检的小姑娘让我把包里的充电宝拿出来,我翻半天翻出来递给她,她看了一眼放回去,说走吧。

候机厅里人不多。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手机拿出来开机,刘芳又发了两条消息,一条问我在哪儿,一条说女儿哭了。

我没点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大腿上。

登机口对面的液晶屏上滚动着航班信息,北京,上海,广州,迪拜。

我盯着那个迪拜的英文看了一会儿,拼写有点长,我没太记住,反正登机口是二十三号。

广播里说飞迪拜的航班开始登机了。

我站起来,拎着包排队。

前面一个男的举着自拍杆在拍视频,说老铁们我要飞了。

他后面那个大姐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啥,我没听清。

我把手机拿出来最后看了一眼。

屏幕上干干净净的,刘芳没再发消息来,朋友圈有红点,我划掉没看。

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揣进口袋里。

检票的小姑娘把我的登机牌扫了一下,嘀的一声。

她说,先生您的座位是三十七排靠窗,往前走右转。

我说了声谢谢。

走过廊桥的时候,脚下的通道轻微地晃了一下。

廊桥的窗户外面停着一架大飞机,白色的机身,尾翼上画着红色的标志。

有人从窗户往里看,脸贴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气,玻璃上起了一层雾。

我找到座位坐下来。

靠窗的位置,旁边坐了个中年男的,戴着耳机在打游戏,头都不抬。

我把包放在脚下,系好安全带,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飞机滑行的时候轮胎碾过跑道上的接缝,咯噔咯噔地响。

我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地面的房子越来越小,变成火柴盒,变成点,变成一片模糊的灰。

云从窗户边飘过去,白花花的,像刚弹好的棉花。

我拉下遮光板。

座位前面的安全须知卡边上印着一行小字:到达迪拜时间为当地时间二十三点四十分。

二十三点四十分。

北京时间凌晨三点四十。

那个时候刘芳应该睡着了,或者醒着在看手机。

女儿大概已经睡了,作业不知道写了没写,明天星期一,她得穿校服,袖口那个破的地方我缝好了,蓝色的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飞行模式,谁都打不进来。

外面啥声音都没有了,只有飞机引擎嗡嗡嗡地响。

日子总得过下去,谁离开谁都能活。

一个人值不值得你对他好,就看你在的时候他记不记得你的好,你走了他才知道你的好,那这份好,就已经不值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