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出了大丧事,老赵两口子一夜之间喝了药,双双走了。说到底,就为了儿子欠下的三十七万网贷。儿子才二十出头,钱没赌没抽,全让他在城里给造光了。

这事是昨天一早传开的。我正在门口端着粥碗,就听二婶跟刘姨咬耳朵,说人早上才被发现,身子都凉透了。筷子从我手里滑下去,半天没缓过神来。就在前一天,陈婶还上我家敲门,管我爸借了三百块。她当时眼睛肿得剩条缝,头发也没梳,还勉强挤出个笑,说熬熬就过去了。那三百块,买的是药。现在想想,她那句话哪里是熬,是诀别。

老赵两口子是什么人?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地里刨食,农闲了老赵上工地搬砖,陈婶在家编竹筐贴补家用。苦是苦点,日子过得踏实,谁家红白事都随得起礼。就这么一户人家,说没就没了,罪魁祸首是笔糊涂账。

他们那个儿子赵小伟,我是看着他长大的,小时候还追在大人屁股后头要糖吃。前两年中专念完进城打工,年底回村,头发染得黄澄澄的,新衣裳上身,手里拎着奶,村里人都夸这孩子出息。出息在哪?送外卖,一个月四五千,房租先扣一千五,还按月往家寄一千。就这条件,手机非得用最新款,下馆子眼都不眨。钱不够怎么办?借呗。五千块起步,越借越顺,越欠越多,这家堵那家,窟窿从几千滚到三十几万,跟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钱花哪儿了?买鞋,换手机,吃吃喝喝,给网上女主播刷礼物。他后来自己也说不清。够荒唐吧?可你要问他图什么,就一句话——想跟人家一样。工友们有的家里条件好,有的能随便撸串喝奶茶,他呢?聚餐缩在角落头都不敢抬。五千块借来的排场,把这点可怜的自尊撑起来了,也把一个家压塌了。老话怎么说的?死要面子活受罪,他这个面子,要的是爹娘的命。

催债的电话后来打到老赵手机上,纸包不住火了。老赵把儿子从屋里拖出来,笤帚没头没脑地抽。小子跪在地上哭嚎,说改,说再也不敢了。陈婶上去拦,被他爹一把搡开。邻居都跑去劝架,我亲眼瞧见老赵抽着抽着自己瘫坐在地,一个快五十的汉子,眼珠子红得渗血,手抖个不停。

当夜又是一场大吵,摔砸声隔着院子都听得见,再往后就静了。第二天陈婶来借钱,第三天人就抬出去了。而他们宝贝儿子那晚在哪儿?镇上网吧打游戏,通宵,天亮回来手里还拎着半瓶可乐。推开院门,爹妈直挺挺躺在堂屋里,他扑通跪下磕头,脑门磕出血来,抱着他妈的胳膊喊,我拿命还你。喊有什么用?人早听不见了。那嚎叫声半个村子都听见了,像扒了皮的野兽在叫。哭里头几分是悔,几分是怕,谁分得清?

警察来做了笔录,人后来被远房舅舅接走了,再没露面。老赵家的院门上了锁,晾衣绳上的衣裳还挂着,风一摆,袖子晃悠悠的,跟招手似的。村里人路过都绕着走,夜里院里野猫嚎,声儿跟小孩哭一样,瘆人。

说句实在话,这场悲剧里最冤的是什么?是压根不必走到这一步。法律写得明明白白,利息超出法定上限的部分,根本不用还,利滚利滚出来的天文数字,怕它作甚?催收的吓唬人,说什么报警没用、让全家遭殃,全是唬人的鬼话,暴力催收本身就犯法。小伙子但凡懂点这个,早点把事情摊开跟爹妈说,何至于一家三口走到今天?

所以奉劝句掏心窝的话:年轻人手里紧,先跟家里人张口,丢人一时,不丢命;欠了网贷,别拆东墙补西墙,先把账目理清,法律不保护的利息别认;被恐吓了就打110,打12348找法律援助;心里过不去那道坎,还有12356热线有人听你说话。

钱这东西,挣多挣少都能过日子,命只有一条。老赵两口子拿命换的教训,值不值得咱都记在心上?那半瓶没喝完的可乐还冒着气呢,人可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