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所知道的“中国传统”的东西,不是“西来”的不多。有网友问:还有什么是中国原创的?我估计答案只有一个:中国惟一的原创就是没有原创。
东边泰山的石刻、李斯碑,南边海昏侯墓出土的115公斤金器,西边秦始皇陵出土的一切宝贝、北边大同云冈石窟、中部殷墟的马车和洛阳的周天子天子驾六,全是西来的。
这,就是专家们研究中国历史文化的成果。
2015年,已故的考古学家段清波在《西北大学学报( 哲学社会科学版) 》发表了《从秦始皇陵考古看中西文化交流》一文。该文分三期连载(2015年1、2、3期),可见十分了不得。今天,我就以该文为例,来谈谈专家们是如何考证出“中国万物西来”的。
先介绍一下大专家段清波。段清波于1981年入西北大学考古系,本硕连读7年后被分配到陕西考古研究所。1998年调任秦陵考古队队长。多年前已病故。
值得强调的是,《从秦始皇陵考古看中西文化交流》一文,是段清波作为秦陵考古队队长,为庆祝秦兵马俑出土四十周年的贺礼之作。
这篇大作,归纳起来就一句话:秦始皇陵考古证明,中华万物西来。
针对这篇大作,我曾在2018年、2021年写过反驳文章,发在我的自媒体。“生民无疆”自媒体都被封了,文章当然飞走了。
没关系,我继续说。本文所说的虽然只是段清波专家,但是这种现象却是很普遍的。
中华万物西来
这一大作在其“摘要”中说得很清楚:
“秦文化中所见到的诸如兵马俑、铜车马、陵墓封土内高台建筑、条形砖、青铜水禽制作工艺、槽型板瓦、茧形壶、石刻等等文化因素,并非从中国固有文化中发展演变而来,而可能是通过丝绸之路由西亚传播到东方的; 与此同时,秦统一时期,波斯帝国、马其顿帝国时期的政治、经济、文化、法律等制度也传到东土,并对秦始皇帝的改革产生了直接的影响。”
首先是兵马俑,西来的。在《从秦始皇陵考古看中西文化交流( 一)》中,他说:
“最使秦始皇陵闻名于世而享有“世界第八大奇迹”美誉的莫过于数千件原大的兵马俑,宛如横空出世般的兵马俑集群在赢得人们感叹的同时,也促使人们提出这样的疑问: 为什么原本从未出现的以人和动物为主题来表达艺术目标的这一理念会突然出现在秦帝国时期?......上述资料表明,战国秦俑的艺术形象可能受斯基泰文化的影响,而秦兵马俑的艺术可能另有渊源。”
其次是铜车马,西来的。《从秦始皇陵考古看中西文化交流( 一)》中,他说:
“秦始皇陵园最著名的出土物莫过于两乘彩绘单辕双轮青铜车马......秦陵出土的铜车马虽然只是原大的二分之一,但它所有部件的高度仿真性令人叹服。以青铜制作仿真的车马,不管是实用品还是艺术品,在所见到的文献和考古发掘中,中国古代从没有过以青铜车作为座驾的现象。而在遥远的波斯帝国时期,公元前353 年建成的莫索拉斯陵墓的顶端就有先例。虽然关于这辆由莫索拉斯和王后驾驭的镀金驷马双轮青铜车的具体资料已无从知晓,但无疑其造型、青铜车马理念与秦始皇陵铜车马之间有着相当的一致性。”
第三是“青铜水禽铸造工艺”,西来的。《从秦始皇陵考古看中西文化交流( 一)》中,他说:
“秦陵K0007 陪葬坑出土了 46 件原大彩绘青铜水禽,种类有鹤、鹅、雁三种......文物保护专家在对这些水禽进行修复保护过程中发现了一些东方少见、而在地中海常见的青铜器制作工艺......青铜水禽上发现的分铸工艺、连接工艺、芯撑设置工艺、芯骨的使用、铜片镶嵌补缀工艺、底部方孔等工艺措施,尤其是铜片镶嵌补缀工艺,在中国先秦青铜器上很少见或从未出现,这些技术在公元前六至前五世纪的埃及、希腊和罗马等地中海地区的青铜雕像上广泛存在,就现有的资料,专家们推测秦陵青铜水禽在制作工艺上可能受到地中海地区青铜铸造工艺的影响。”
连秦始皇陵墓建筑本身,也是西来的。《从秦始皇陵考古看中西文化交流( 一)》中,他说:
“秦陵墓封土内的台阶式高台建筑,虽然各级台阶上也建造有瓦覆屋顶的廊房,但和先秦以来的高台建筑理念有着相当的不同,因为这组九级台阶式的建筑最终被人为地覆盖在表层封土之下,笔者曾推测它的功能是供秦始皇帝灵魂出游的“中成观游”。九级台阶式的高台建筑,中国文献中仅见尚未建成的晋灵公九层台; 波斯帝国时期的居鲁士六层台阶石陵墓和莫索拉斯总督陵墓上层二十四级台阶,和秦始皇陵封土中的高台建筑之间有无关联性呢? 如果有,他们之间的相似性体现在哪里; 如果没有,为何中国古代陵墓封土建筑中仅此一例呢?”
还有一大批的西来。《从秦始皇陵考古看中西文化交流( 一)》中,他说:
“除秦始皇陵中所见的上述文化因素,在秦文化中,春秋中期的金器,春秋晚期的铁器,春秋晚期凤翔雍城的槽型板瓦,屈肢葬,战国中期的茧形壶,战国至秦代的石雕石刻等,也和同时代的东方六国文化现象间形成鲜明的对比,表明这些文化因素不是在东方文化的土壤中产生的。它们的出现,促使我们思考: 这一切是在什么样的背景下产生的? ”
看见了吧,金器、铁器、槽型板瓦、茧形壶、石雕石刻等,都“不是在东方文化的土壤中产生的”,只能是西来的。
不难看出,他和他所说的“专家们”判断上述一个个“西来”的理由,无不是根据中国“以前很少或者没有”、当时的六国“很少或者没有”,但是按现行的西方史西方自古就有这样的东西。
根据这一套路,鉴于秦制,包括秦朝统一中国后实施的统一度量衡、统一法律、书同文、车同轨、郡县制等等,与波斯帝国的制度长相差不多,所以,也是西来的。《从秦始皇陵考古看中西文化交流(三)》中,他说:
“大流士改革后的波斯帝国(前522—前485执政) 和秦始皇统治下的秦帝国( 前 221—前 205 执政)之间虽然存在着将近 300 年的时间差,但他们所管理庞大帝国的理念、采取的措施竟然存在上述诸多相同。那么,是否有这么一种可能,即大流士的改革成果(最主要的是制度文明部分) 被亚历山大继承后,随着其东征的脚步,又一次在帕米尔高原西侧的中亚、印度河西北固化下来,然后这套成熟的制度文明越过帕米尔高原被带到中国了呢?......亚历山大于公元前 329 年率部穿越阿富汗和巴基斯坦交界处的兴都库什山( 与今中国新疆的帕米尔高原相接) ,直至中亚锡尔河一带,然后南下侵入印度河 上游和五河地区,此时距离秦始皇帝统一中国只有 100 年的时间差。”感天动地的爱心
这么多这么好的东西,都是西来的。是中国人花重金请西方人过来教的,还是中国人过去拜师学来的?
这个答案,宙斯听了会掉泪,耶稣听了会哭晕,中国人听了必须感动得涕泗横流。
段清波先生告诉我们,因为西方人发现这些东西太好了,必须教会中国人,于是,他们专门花重金聘请了十二个无所不能的通才,冒着生命危险,千里跋涉到中国,于是教会了中国人这些宝贵的知识。《从秦始皇陵考古看中西文化交流(三)》中,他说:
“不管什么原因,他们或他们的后代来到东方帝国,并竭诚将他们所知道的一切告诉给了秦帝国的管理者,包括制度文明,也包括物质文明,更为不可思议的是这些信息受到了秦帝国皇帝的首肯,并加以改造而采纳。至此,我们就可以理解秦始皇陵园、秦代为什么会出现那些本不属于中国传统艺术形式和理念的艺术品、文物遗存、建筑风格等。”
以前,中国人啥也不懂。多亏了这些西方人,中国人才知道黄金值钱,才知道碑刻。
西方人善良得令人发指,跋山涉水到中国,“竭诚将他们所知道的一切告诉给了秦帝国的管理者,包括制度文明,也包括物质文明”,殚精竭虑地教中国人学会他们掌握的一切先进的东西,如果谁不感动得掉下泪水,谁就是没有良心。
西方人什么也不求,只有火热的爱。
高尚的古希腊人
如此多的好东西免费西来,究竟是谁自掏腰包给送过来的呢?
答案不会出人意料,除了古希腊人,还能有谁?
段清波先生的研究结论正是如此。
他竟然在《汉书》找到了文字证据。证据是这样的,《从秦始皇陵考古看中西文化交流(三)》中,他说:
“《汉书·五行志》中记载: “二十六年,有大人长五丈,足履六尺,皆夷狄服,凡十二人见于临洮,天戒若曰,勿大为夷狄之行,将受其祸。是岁始皇初并六国,反喜以为瑞,销天下兵器,作金人十二以象之。”这条文献可能是中西文化交流过程中最重要的、最直接的证据之一......这一事件大致的情况可能是,公元前 221 年,在临洮守边的帝国将士,见到十二位“皆夷狄服”的“大人”,该消息被秦始皇帝获知后喜出望外,认为是瑞兆......同年秦始皇帝便实施了统一法律、度量衡和文字等政策。”
接下来,他轻松论证了这十二个“大人”就是古希腊人。《从秦始皇陵考古看中西文化交流(三)》是这么论证的。
“关于公元前 221 年临洮遇大人的传说......假如秦人遇到的是传统意义上、身着“夷狄之服”的属黄种人的少数民族,虽然言语不通,但仅此断不会让班固们留下如此夸张的记载,合理的推断应该是,这是一支秦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过的非黄种人群体比如白种人出现于临洮一带,才会使得秦人惊诧不已......没有资料证明在这百年间东方文明和希腊、波斯文明之间发生过什么接触,也没有资料证明秦人公元前 221 年在临洮遇到的“大人”就是波斯人或者希腊人,前面我们讨论过这些“大人”不是蒙古人种的依据,那么,这些“大人”很有可能就是来自帕米尔高原以西、非蒙古人种的马其顿帝国的公民,他们或受派遣或自愿或不得已。”
段清波先生的话,似乎很有道理。当时,匈奴统治着许多白种人部落,而且这些白种人部落出现在临洮一带也属正常,但是,他们没有“免费送宝”的思想境界;临近的大月氏人也统治着白种人部落,他们出现在临洮一带更加正常,但他们同样也没有“免费送宝”的火热爱心。所以,做这等高层次的事情,只能是古希腊人。
古希腊人只爱中国人
很多人不知道古希腊人到中国,路程有多么艰难。
据现行西方史,古希腊诞生过一个亚历山大大帝,打下了一个面积约550万平方公里的大帝国。公元前323年他一死去,帝国就分裂了,于是,西亚地区诞生了一个塞琉古王国。公元前255年,塞琉古王国的巴克特里亚总督狄奥多图斯宣告独立,在当今的阿富汗、伊朗一带建立了一个巴克特里亚王国。段清波先生说的古希腊人,很多考古学家在西域考古发现的给中国人献爱心的古希腊人,皆为这个王国的“公民”。
从巴克特里亚王国到达临洮,必须翻越葱岭,穿越沙塔里木盆地,再跋涉千里河西走廊。所过之处气候恶劣、人烟稀少、饮食困难,对于无所不能的古希腊人来说,这些当然不在话下,故而不论。要命的在于,这一带是战乱频仍的地区。同样是根据《汉书》,当时,大月氏、匈奴经常在这里展开相互厮杀。此外,大月氏、匈奴还时不时分别对这一带的其他部族进行征伐。仅仅新疆一带,当时就一直处于战乱、部族迁徙、逃亡之中。
因此,张骞带领着朝廷派遣的一个包含精锐卫队的庞大使团出使西域,结果回来的只有两个人。
巴克特里亚王国向中国派遣的是一个传经送宝的专家团队,最后抵达的多达12人。估计他们出发时至少几百上千人。可见,这一路下来,场面该有多么悲壮。
更加值得强调的是,在这个世界上,古希腊人只爱中国人,对中国人的爱远远超过爱他们自己。
众所周知,现行古希腊史告诉我们,古希腊人对自己人都是十分残忍的,更别提对古希腊周边地区的人群了。
一部古希腊史,就是古希腊人自相残杀的历史,例如古希腊各城邦之间没完没了的相互厮杀。
一部古希腊史,同时是古希腊人相互把对方虏做奴隶的历史,例如雅典人把抓到的斯巴达人作为奴隶。
一部古希腊史,还是古希腊人自相抢劫的历史,例如古希腊各城邦之间一直在努力抢光其他城邦的一切。
一部古希腊史,还是古希腊人自相烧光一切的历史,例如古希腊各城邦一直在努力烧光其他城邦的一切。
亚历山大大帝在东征过程中,所到之处也是这么干的。抢光一切和把抓到的活人卖做奴隶,抢完之后便放一把火。例如,他们对波斯帝国的首都就是这样的。
但是,古希腊人唯独对中国人是例外。
所以,中国人必须牢记古希腊人的特殊恩情,但是,很可能是宙斯或者耶稣下令他们这么干的。很可能,中国人才是真正的上帝选民,其它民族都是吹牛。
中国史上有也是无
鉴于古希腊人如此忘我的爱中国人,段清波先生在撰写这篇论文时,难免过于激动,难免除了西方啥也看不见,或者不愿意看,或者看了也白看。
例如,尽管孔子的“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是人们的口头禅,尽管在陕西眉县李村,出土有精美的西周时期的驹尊,在殷墟妇好墓出土有青铜觥,在云南江川李家山出土有古滇国青铜双牛,但是,在论证兵马俑西来说时,陕西考古学家段清波宣称中国“原本从未出现的以人和动物为主题来表达艺术目标的这一理念”。
出土于陕西眉县李村的西周时期的驹尊
又如,尽管河南安阳出土有商代的石簋,要图案有图案,要文字有文字,但是,考古学家段清波宣称,石雕石刻“不是在东方文化的土壤中产生的”,只能是西来的。
虽然他是根据《汉书·五行志》那几句话演绎出了古希腊人冒着生命危险,无偿地给中国传经送宝的“学术成果”,但对《汉书》中其他内容他一律不管不顾。
例如,《汉书·西域传》(《史记》同):
“自宛以西至安息国……不知铸铁器。及汉使亡卒降,教铸作它兵器。得汉黄白金,辄以为器,不用为币。”
意思是说,在所谓的巴克特里亚王国那一带的人们,根本就不懂得铸造技术,也不知道黄金白银为货币。《汉书·陈汤传》进一步证实了这一点,陈汤是经营西域多年的专家,他说:
“夫胡兵五而当汉兵一,何者?兵刃朴钝,弓弩不利。今闻颇得汉巧,然犹三而当一。”
可是,历史学家段清波却宣称是古希腊人亲自并免费给中国送来了铸造技术。
又如,《汉书·律历志》说:
“《虞书》曰“乃同律度量衡”,所以齐远近,立民信也。自伏羲画八卦,由数起,至黄帝、尧、舜而大备。三代稽古,法度章焉。周衰官失,孔子陈后王之法,曰:“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举逸民,四方之政行矣。””
意思是中国自尧舜时期起,便是统一度量衡、统一法律、统一文字的,这就是《中庸》所说的“书同文,车同轨,量同衡,行同伦”。秦始皇所为,不过是在统一天下之后,恢复了西周时期的社会规则而已。
至于秦始皇推行的郡县制和流官制,不过是在恢复西周制度的同时,取缔了其中的分封制罢了。稍稍动点脑子学习过先秦文献的都知道,周天子也好,诸侯也罢,他们在自己的领地上实行的就是郡县制加流官制。《周礼》:
“五家为比,使之相保;五比为閭,使之相受;四閭为族,使之相葬;五族为党,使之相救;五党为州,使之相賙;五州为乡,使之相宾。”
这些基本道理,在我们的日常用语中也能找到,如“乡党”一词,就是这个意思。
但是,历史学家段清波却宣称是古希腊人亲自并免费给中国送来了“秦制”。
专家太爱古希腊人了
《汉书·五行志》记载的秦始皇二十六年,有十二个身高五丈、脚长六尺的夷狄出现在临洮,能够被考古学家段清波当做古希腊人来中国的“证据”,只能证明他实在是太爱古希腊人了。
在二十四史中,“五行志”是专门记载各种祥瑞和灾异信息的,其中不乏臣民为了讨好皇帝而伪造的“吉兆”,或者为了警示皇帝甚至造反而伪造的“凶兆”的东西。这一则信息,显然就是为了警示秦始皇而传播的谣言。
秦朝和汉朝的一丈是2.31米,一尺是0.231米。这就是说,这十二个人都是身高11.5米、脚长1.4米。这显然是不可能存在的事情。段清波显然是刻意无视了这则信息后面接着说的“天戒若曰,勿大为夷狄之行,将受其祸”,因为这在警告秦始皇要防范夷狄、加强自身内省。
更何况,在极度蔑视夷狄,并出兵“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的秦始皇时代,十几个西来同样是夷狄的“古希腊人”,如何能接触到秦朝的高层?如何能影响到秦朝的国策制定?
稍稍计算一下时间便知,秦始皇二十六年(公元前 221 年),“古希腊人”到达中国;而公元前210年秦始皇驾崩,又三年后秦朝灭亡。短短几时间,古希腊人连中国话都没有学全呢!
爱古希腊人是个人自由,但是,写成文章时就必须要有理有据了。
难怪西史辨伪那么不招专家们待见呢!难怪他们还要污称我们为“伪史论”,还要用种种手段打击我们呢!
2026年8月23日草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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