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停在半空,离桌面只有一寸。她盯着墙上那张全家福,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三年来第一次登门的准儿媳,就这样站在我家客厅里,一动不动。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张照片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三年前过年时拍的,我和屿洲他爸坐中间,屿洲站后面。

可她的表情不对。

那种表情我见过,上次出现还是在电视上,一个被拐多年的孩子认出了亲生父母。

她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你爸……叫什么名字?”

屿洲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颂颂,怎么站着?坐啊。”

她没动。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突然慌得不行。一种说不清的预感从脚底往上爬,爬得我后背发凉。

三年了,屿洲从不带她回家,每次问起都说“还没到时候”,我当是年轻人害羞,现在才明白——不是不到时候,是她在躲什么。或者,是我们。

她终于转过头来。

那一眼,看得我心都揪起来了。那眼神里全是我不明白的东西。

她又看了看照片,然后看着我。声音终于大了点,大到屋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阿姨。”

“墙上这个人……真是您丈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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屿洲手里的果盘差点没端稳。

“颂颂你说什么呢,那不是我爸是谁?”他把果盘往茶几上一搁,走过去拉她的手,“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她没理他。眼睛直直盯着我。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墙上那张照片是三年前拍的没错,可照片里那个人……还真不是屿洲他爸。

“阿姨,”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我能问您个事吗?”

“你问。”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屿洲笑了:“全家福还能谁拍,照相馆拍的啊。”

“不是。”她摇头,“我是说……拍照的时候,谁不在镜头里?”

客厅安静了。外面有人放鞭炮,砰的一声,震得窗户都抖了一下。

屿洲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三年前拍那张照片的时候,的确有个人没在镜头里。那个人是屿洲他爸——亲爸。那天他喝多了,摔了一跤,缝了七针,脸上贴着纱布不肯入镜。

这事知道的人不多,连屿洲都不太清楚具体细节,我只说他不舒服。

她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我话说到一半,忽然看见她脖子里的东西。

一枚银锁片,红绳穿着,小小的,磨得发亮。她以前来家里吃过两次饭,都穿高领毛衣,我从没见过这枚锁片。今天外面三十多度,她穿了件圆领衬衫,锁片就那么明晃晃地挂在胸前。

我往前走了两步。

“谁给你的?”

她低头看了看那枚锁片,又抬头看我,眼眶红了。

“我妈。我妈说这是我亲生父亲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

我往后退了一步。屿洲来回看我们俩,表情越来越困惑:“妈?颂颂?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我没理他。伸手去够那枚锁片,手抖得厉害,碰到银锁面的一瞬间,冰得我手指一缩。锁片背面刻着一个字,很小的一个“柏”字。

柏。

我前夫,姓柏。

“你妈……”我嗓子哑得像含了沙子,“你妈叫什么?”

她看着我。

说出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像一把刀,直直扎进我胸腔里。二十七年了,我以为这个人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可她不但出现了,还成了我儿子的女朋友。

谈了三年的女朋友。

屿洲急了:“颂颂你妈不姓……”

“屿洲,”我打断他,“你先别说话。”

我盯着面前这个女孩。

她的眼睛,鼻子,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三年了,我居然从来没往那处想过。现在再看,每一处都像极了一个人。那个人,是我在二十七年前送走的女儿。

“你妈……”我嘴唇在抖,“你妈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爸是谁?”

她点头。

“我妈说……”她深吸一口气,“我妈说……我爸早就死了。”

屿洲皱眉:“那你刚才说……”

“屿洲,”她转过头看着他,“我骗了你。我妈没死,她活得好好的。是我骗你说她死了。”

屿洲整个人僵住了。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她声音越来越小,“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你妈,就是当年把我送走的那个人。”

这句话说出来,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嗒。嗒。

嗒。

我没站稳,一把扶住了沙发背。

“不对。”我拼命摇头,“不对,当初是你妈自己走的,她带着你走的,不是我送走的……”

“她说你赶她走的。”

“她胡说!”

我吼出来,嗓子撕裂一样疼。

屿洲站在我们中间,脸色白得像墙皮。他看看我,又看看苏颂——苏颂,他的女朋友,谈了三年,今天第一次登门,结果一进门就变成了他的……他姐姐。同母异父的姐姐。

他往后退了一步。

客厅里挂着的那张全家福,此刻像一个巨大的讽刺,挂在那里,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屿洲,”我试着叫他,“你先听妈解释……”

“三年。”他看着我,“三年了妈。我追了她两年,谈了一年半,加起来三年多了。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我还有个姐姐?”

“我不知道是她!”我急了,“我送走她的那年她才三个月大,我怎么认得出……”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送走。我说了“送走”。

苏颂看着我。

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阿姨,”她说,“不,妈……我能叫你一声妈吗?”

我没说话。

“你当年把我送走,是因为我爸吗?”

屿洲猛地抬头:“你爸?”

苏颂扯了一下嘴角,笑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养父姓苏,我随他姓。可我亲爸姓柏,对不对?”她看着我,“我妈说,她带着我走的那天,你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

“你别说了……”

“你说——”她一字一字往外蹦,“‘带走,这辈子都别回来。’”

我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

二十七年前那个雨天的画面全涌上来了。我抱着三个月大的女儿站在门口,前夫柏长河喝得烂醉,砸了半间屋子,我把他赶出去,抱着孩子站在门廊下。他前妻——苏颂的妈——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说她愿意养这个孩子。

我当时被逼得走投无路,心想哪怕是个外人,也比跟着我们这对疯父母强。我把孩子给了她,说了那句话,然后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孩子哭了一声。

那一声,我记了二十七年。

屿洲慢慢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妈,你说的……是真的?”

我抬头看着他。

“屿洲,我当年……不是不要她,是……”

“是什么?”苏颂站在茶几对面,声音很平静,“是你不要我爸了,所以连我也不要了?”

屿洲猛地站起来:“颂颂你别这么说……”

“那要怎么说?”她笑了,眼泪掉下来,“屿洲,我们在一起三年,你妈每次给我做饭都问我爱吃什么,给我买围巾,给我织手套。我那时候觉得,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婆婆。现在我明白了——你对我好,是因为你心里有愧。”

“不是!”我喊出来,“我那时候不知道你是谁!”

“那你现在知道了。”她抹了一把脸,“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她,又看看屿洲。两个人都站在我面前,一个是我儿子,一个是我女儿。他们谈了三年恋爱

三年。

屿洲忽然说了一句:“那她妈……她妈知道吗?”

我愣住了。

苏颂看着她:“我妈知道。”

“她知道你跟我……”屿洲说不下去了。

“知道。”苏颂说,“她让我来的。她说,该面对的早晚要面对。”

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沉得压人。

外面那挂鞭炮终于放完了。最后几声响过之后,四周安静得可怕。

我站起来。

走到苏颂面前,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枚银锁片。

“你恨我吗?”

她不说话。

“你恨我是应该的。”我的声音在抖,“可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你妈……苏嫂,她当年来找我的时候,我给了她三千块钱。那是我的全部积蓄,我让她好好养你。

我不是把你扔了,我是……我是实在养不了。”

“养不了为什么不送福利院?”

“福利院要手续,要时间,你爸……柏长河那时候天天来闹,我怕他把你抢走。”我闭了闭眼,“他喝多了会打人。我不能让他把你带走。”

苏颂看着我。

“所以你就把我给了别人?”

“我认识苏嫂。她是你妈的亲妹妹,你妈的……我那时候不知道她是你妈的妹妹,我只知道她是好人。她没孩子,她会好好待你。”

屿洲在旁边愣住了:“等等……苏颂,你妈跟我妈认识?”

苏颂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我。

很久。

然后她把手伸进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我妈让我带给你的。”

我看着那个信封,手指发僵。

屿洲替我拆开了,里面是一张照片。老照片,边角都泛黄了。照片上两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棵槐树底下。

一个是我,一个是苏嫂。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谢谢你把她给我。我这辈子没后悔过。

我握着那张照片,蹲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屿洲站在旁边,看看苏颂,又看看我。

“所以……”他声音发干,“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苏颂没说话。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伸手,把我脸上的泪擦了一下。

“妈,”她说,“这声妈,我叫不出口。”

我点头。

“可我也不恨你。”

她又抹了一下我的脸。

“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屿洲走过来,站在我们俩中间。

三个人,客厅里,那张全家福在头顶上挂着。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起来。光从窗户打进来,照在那张老照片上。两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槐树叶的影子落了一身。

我抬起头。

看着苏颂。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不认我。但你能不能……偶尔来吃顿饭?”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只是看着我,很久。

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至今记得。

她说:“那你能告诉我,我爸……到底在哪吗?”

我闭上了眼。

柏长河。

二十七年了。

“他死了。”我说。

“五年前死的。肝癌。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苏颂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我睁开眼看着她,“他说,他对不起你。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屿洲蹲下来,握住了苏颂的手。

她没挣开。

我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心里翻江倒海。

三年了。他们在一起三年。

这件事该怎么收场。我不知道。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把那枚锁片露出来让我看见,不是偶然。

她今天来,就是来问个答案的。问二十七年前那个答案。

而我给了她。

“吃饭吧。”我站起来,擦了把脸,“菜都凉了。”

屿洲看看我,又看看苏颂:“颂颂……”

“嗯。”她应了一声。

站起身,跟我往厨房走。

经过那张全家福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我也停了一下。

照片上三个人,屿洲笑得没心没肺,我坐在中间,旁边空着个位置。那个位置是柏长河的。三年前他摔了一跤,缝了七针,不肯入镜。

那天他坐在诊所里,对着镜子看自己脸上的纱布,忽然说了一句:“报应。”

当时我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他说的可能是对的。

苏颂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她回过头,看着我。

“妈,”她说,“这声妈……我先叫着试试。”

我眼泪又下来了。

屿洲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盘凉了的菜,笑了。

笑着笑着,他也抹了一下眼睛。

窗外路灯亮堂堂的,把整条街都照亮了。那盘菜确实凉了,可人还在。二十七年的债,一顿饭还不完。

可总得有人先开口,先动筷子。

苏颂夹了一筷子菜。

放进嘴里。

“咸了。”她说。

我笑了:“下次少放点盐。”

屿洲在旁边接了一句:“下次什么时候?”

苏颂没说话,只是又夹了一筷子。

我看着她低头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窗外那盏灯,好像照进了我心里。

本故事人物、情节等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文章结束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