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八,从单位出来那天,兜里揣着买断工龄的八万七千六百块。

财务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厚度还不如我当年结婚装份子钱的红包。

出门的时候天阴着,走到厂区大门口,电动伸缩门关了一半,得侧着身子过。

门卫老赵探出个头,递给我半截没抽完的红塔山,我摆摆手,听见身后卷帘门哗啦一声落到底。

回到家,我媳妇坐在沙发上没抬头,手机外放着短视频,一个女的在教人腌酸菜。

我站了半分钟,把信封拍在茶几上,她眼皮撩了一下,说:“回来啦? 晚上煮面条,冰箱里剩半棵白菜。 ”我没吭声,进了厨房,看见水池子里泡着昨天用过的碗,油花子凝成白白的一层。

水龙头拧开,水压不够,滋滋响,像人憋着气哭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北屋小床上,听着隔壁儿子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耳机里时不时漏出一句“上啊,别怂”。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面有一道两尺来长的裂缝,是前年楼上漏水泡的,当时说找人修,一直拖到现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哥发来消息:你那事我听说了,我这有活,给物流园看夜,一个月两千八,管一顿夜宵,来不来?

我盯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床板嘎吱一声。

以前在车间我是班长,手底下管着九个人。

流水线不停,人就不停,机器响,人不能响。

现在耳边清静了,清静得能听见客厅石英钟走字,咔嗒咔嗒,跟往骨头上钉小钉子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照旧六点睁眼,穿上那件褪了色的蓝工装出门,走到公交站才发现,没地方可去了。

站台广告牌上贴着招聘启事:急招快递员,二十到三十五周岁。

我把领子往上拽了拽,风吹得后脖颈发硬。

我哥第二天又打电话来,说物流园那边缺人,催我赶紧定。

我去了。

夜里十一点到早上七点,骑电动车围着仓库转,车灯照过去,铁皮围墙反着冷光。

第一个晚上就下雨,雨衣漏,后腰湿透了,到凌晨四点开始咳嗽,咳得胃里泛酸。

我蹲在岗亭里吃那顿免费夜宵,白菜炖粉条子,粉条泡得筷子粗,嚼着像橡皮筋。

手机响,我媳妇打的,问这个月电费两百一,从哪个卡里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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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随便。

她说随便是个啥,过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她咔嚓咔嚓咬黄瓜,一口接一口,吃得脆生生的。

那段日子我天天睡不着觉。

不是不想睡,是一闭眼就回到车间,闻见切削液的那股腥味,手指头条件反射地哆嗦。

可睁开眼,四周黑着,窗外偶尔有狗叫,叫几声又没了。

我摸黑起来喝水,凉白开灌进去,胃里咣当一下。

我媳妇跟我分房睡快两年了,半夜听见我咳嗽,翻身的动静都没变过。

在物流园干了不到一个月,赶上货物丢失,查监控,正好我那班岗。

其实冤枉也不冤枉,监控死角多,老员工说丢点东西正常,老板扣钱也是做做样子。

最后扣了我八百。

我拿着工资条,三千零五十,路上一张一张数到物流园门口,风一吹,钱角子直晃。

回家我把钱放桌上,我媳妇正对着镜子拔白头发,头也不回地说:“你哥昨天又来电话了,说让你去学个叉车证,他认识人,学费能省五百。 ”我站在她身后,看见镜子里她的脸,跟我一样,皮松了,嘴角往下走。

我说我不去。

她停了一下,继续拔,拔下一根放在抽纸上,说:“你不去拉倒,家里物业费要交了,你儿子下月伙食费一千六,我跟你说过没? ”她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跟我没关系的清单。

那天半夜我去厕所,看见她手机摆在洗手台上,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消息,头像是朵牡丹花,备注写着“周姐”,内容是:你老公还在家待着?

我这边商场招夜班保洁,你问问他。

消息下面跟着一个笑脸。

我在洗手间坐了很久,抽水马桶水箱漏水,滴答滴答,数到两百多下我才起身。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商场。

面试我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灰西服,胸牌写着人力资源部。

她看我身份证,说:“你这年纪,保洁夜班可以,一个月两千六,月休两天,凌晨三点到早上九点。 ”我签了字,领了一件深绿色工作服,料子薄,下水道味儿洗不掉。

商场晚上十点半清场,我十一点到岗,拖地、擦扶梯、清理餐饮区的垃圾。

拖把在水桶里一涮,水黑得发稠。

扶梯两边的槽子里全是头发丝跟零食包装纸,得用手抠。

有时候碰见醉鬼,吐在电梯口,我蹲下去收拾,气味顶上来,眼泪自己往外冒。

夜深了,商场广播播报离场提示,我跟剩下几个保洁坐在更衣间抽烟,谁都不说话,只听见打火机咔嗒咔嗒。

有天凌晨四点半,我拖到珠宝店门口,看见地上一片碎玻璃,心里咯噔一下。

抬头一看,消防栓玻璃门不知道谁撞碎了。

店长来的时候拿手机拍,我站在旁边,她说:“这边有监控,你先别走。 ”我捏着拖把没说话。

后来查监控,是打烊后一个小孩跑过去撞的,跟我没关系。

可那一天我都觉得脚底下踩着什么,走路发飘。

回到家,儿子难得没打游戏,在客厅看电视。

我进门,他扫了我一眼,说:“爸,你这衣服味儿太大了,洗了再进客厅。 ”我站在门口,把外套脱下来,搁在鞋柜旁边。

他翘着脚,脚上那双鞋八百多,上个月刚买,我媳妇转的账。

过了一个礼拜,我哥请我喝酒。

小饭店,点了一盘花生米,一盘猪头肉,一瓶牛栏山。

我哥倒酒,说:“你跟嫂子到底咋回事? ”我喝了半口,说没啥事。

我哥放下筷子,指着我的脸:“你蒙谁呢? 我媳妇都听见了,你家那个周姐,给你媳妇介绍个男的,俩人聊两个月了。 ”我夹花生的手停了,花生米掉在桌面上,滚到碗边。

我哥压低嗓子:“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天晚上我喝了半斤,走路回家,经过小区门口,看见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掉光了,枝丫往天上戳。

我靠着树站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给媳妇发消息:要是想过,就回家说清楚;要不想过了,也言语一声。

发完我蹲在树底下,把脸埋在膝盖里,旁边有个塑料袋被风吹着转圈,哗啦啦响。

到了家,她没睡,坐在餐桌前。

手机放旁边,黑着屏。

她说:“你都知道了。 ”我“嗯”了一声。

她说:“我不是非要跟谁走,就是觉得这日子没个亮,你天天半夜出去干活,回来就睡觉,咱俩一个礼拜说不上十句话。 ”我想了想,问她:“那你想怎么着?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着,但没哭,说:“我想离婚。 ”
这两个字掉地上,摔得稀碎。

我站了一会儿,说:“成。 ”然后去厨房接了一壶水,打开煤气烧上,水壶底那个白水垢一圈一圈的,像年轮。

我站在灶台边,听着水咕嘟咕嘟叫,没回头。

第二天我们就去了民政局。

协议离婚,房产一分为二,存款没多少,儿子归她,我每月给一千二。

工作人员让我们等一个月,说是冷静期。

从民政局出来,她往东走,我往西走。

走到一个红绿灯,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背影混在人群里,灰扑扑的,跟那些买菜的大姐老太太没区别。

我过了马路,经过一个卖烤红薯的铁皮炉子,甜香味飘过来,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余额,两千三百一十二块。

那一个月我照旧上班,拖地拖到后半夜,坐在楼梯间吃从家带的饭,馒头夹咸菜,凉得硬邦邦。

下班骑电动车往回走,经过护城河,天刚亮,太阳还没出来,河水黑亮亮的。

我把车停下,蹲在路边,想哭,没有泪,只觉得胃里空着,像被人把里头的棉花全掏走了。

离婚那天,我比她早到。

她穿了件深蓝色棉袄,领子上起了球。

签字的时候,我手不抖,就是使不上劲,名字写得歪七扭八。

她签完,看了我一眼,轻声说:“以后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我没接话,把属于我的那份材料折起来,揣进怀里。

搬出去那天,我收拾东西,发现自己在这个家里,四十八年,能带走的就是两个蛇皮袋子。

工服、军大衣、一个电热水壶、一副破手套,还有我爹活着时候给我的一把旧老虎钳,钳口都磨圆了。

出门时,我儿子房门关着,我敲了一下,说:“我走了。 ”里面没应。

我又站了十几秒,把钥匙放门口鞋柜上。

下楼的时候,碰上对门老太太倒垃圾,她招呼我:“上班去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租了个城中村的单间,一月八百,公厕在胡同口。

屋里一张床,一个铁皮柜子,窗户关不严,风直往里灌。

晚上我盖着大衣睡,半夜冻醒,就起来做蹲起,从一数到一百,脚踩在地上,凉得骨头疼。

那段时间我天天睡不着,一闭上眼就听见卷帘门落下的声音,还有水壶咕嘟咕嘟响。

有一天晚上,我在街上转悠,看见一家烧烤摊招穿串工,大半天闲着也是闲着,就进去问。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拿把蒲扇扇炭火,上下打量我:“能坐住不? 穿一百串给八块。 ”我算了一下,坐六个小时,能穿六十来块钱。

我说行。

摊子后面支了个小桌子,我坐小马扎上,左边一盆羊肉,右边一把竹签子。

那肉条切得细,手指头冻得不听使唤,竹签子老是扎进肉里。

女老板给我倒了杯热茶,说:“不着急,当练手。 ”茶是茉莉花茶,香味冲鼻子,我喝了一口,嘴里又涩又甜。

连着去了几个晚上,女老板跟我聊天,说她老公死得早,一个人拉扯闺女,摊子一开就是十五年。

她说:“人就怕闲着,一闲就瞎琢磨,琢磨出病来。 ”我穿好一百串,她把钱数给我,零钱,有一块硬币,五块纸票,还有三张十块。

我伸手去接,她突然说:“要不你白天来帮我看摊,我教你烤,管两顿饭,再给一千五。 ”我愣了一下,旁边炭火炸了个火星子,啪地跳起来,又落回去。

那以后我白天去菜市场帮她备料,下午出摊,晚上穿串。

烧烤摊在一条老街上,两边是拆迁没拆完的围墙,地上坑坑洼洼。

晚上来的人不少,年轻人多,吵吵闹闹。

我戴着套袖,手上全是油,烟熏得眼睛发酸。

女老板叫陈凤,让我喊她陈姐。

她嘴上厉害,赶上喝多的人赖账,她抓着个铁夹子就过去,说:“要么给钱,要么躺这儿,我帮你叫救护车。 ”我看着她那样,挺佩服,她比很多男人都硬气。

有天晚上收摊,陈姐给我结了钱,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烤好的鸡翅,说:“拿回去吃,你中午没吃多少。 ”我接过来,塑料袋烫着,热气扑到脸上。

她骑电动三轮车走,我走回出租屋,路上月亮挺大,照得柏油路白花花的。

我忽然觉得心口那块石头松了那么一点点,像化冻的河,裂开一道细纹。

过了半个月,我哥又来找我。

这次在烧烤摊上,他看我和面、切肉、招呼客人,等我忙完才过来说:“行啊你,看着精神多了。 ”我给他烤了五串羊肉,他吃了三串,从兜里掏出一张广告单:“你看看这个,社区开的电工培训班,晚班,三个月结业,政府补贴。 ”我看了看,学费一千八。

我哥说:“你想干点稳当的,就去学个证。 我能给你掏一半。 ”我说不用,我自己有。

那天夜里我躺在出租屋,翻出那几张钱,数了两遍。

一千八,够我一个月房租加吃饭,可要是学出来,以后能进物业。

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给陈姐说了一声,晚上少干俩小时去上课。

陈姐说:“去吧,这摊子白天我看着。 ”
培训班在社区二楼,学员都是四十岁上下的,有以前跑车的,有当过厨师的,还有一个是国营药厂裁下来的。

老师是个退休电工,姓许,说话慢,讲电路图的时候在黑板上画横平竖直的线,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我坐第一排,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一堆,手还是使不上劲,字写得像蚂蚁爬。

学完两个月,赶上区里物业公司招维修工,我把简历递过去,人家看我年龄,又看了结业证,说等通知。

等了十天,没消息。

我天天往物业办公室跑,门卫都认识我了。

第十一天,经理出来,说:“老刘,有个老旧小区缺人,晚上值班,接维修单,一个月三千二,试用期一个月。 ”我说行。

他补了一句:“那小区难管,业主事儿多,你有个心理准备。 ”我点点头。

那小区叫团结巷,六栋楼,三百多户,年纪大的多,漏水、堵下水、跳闸,天天都有事。

我背个帆布工具包,里头装着电笔、万用表、胶带、扳手,从早忙到晚。

有时候半夜被叫起来,穿上衣服去给孤寡老人换保险丝。

有一户老太太,独居,冰箱插头烧了,屋里全是糊味儿。

我修好之后,她追到门口塞给我两个苹果,说:“小伙子,吃。 ”那苹果放久了,皮打褶,但特别甜。

我儿子一个月没跟我联系。

有天晚上,我接到他电话,他支支吾吾,说要买电脑,差两千。

我问:“跟你妈说了没? ”他说:“妈不给我。 ”我想了想,说:“我给你转,但你要跟我说清楚,这钱干啥用。 ”他说就是想要台好点的主机,做设计作业。

我没多问,给他转了两千。

转完,他发来两个字:谢谢。

我看着那俩字,坐了半天,心里说不上啥滋味,有点像大冬天喝了一碗别人不要的面汤,不热,还有点油花子。

春节快到了,我给自己买了一条新裤子,花了七十九。

在店里试的时候,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快一半,眼袋快挂到颧骨。

可眼睛里有光,不那么像死鱼眼了。

我把旧裤子叠好,装进袋子。

除夕夜,我值完班,陈姐喊我去她摊上吃饭。

她闺女也回来了,二十来岁,正捧着手机回消息。

陈姐煮了饺子,猪肉白菜馅,我咬了一口,烫得直抽气。

陈姐骂我:“慢点,跟没吃过一样。 ”我笑,笑着笑着,外面放鞭炮,噼里啪啦,震得耳朵嗡嗡响。

吃完饭,她闺女递过来一个小红包,说:“叔,新年好。 ”我接过来,道了谢。

陈姐坐在旁边,手里端着半杯白酒,脸上红扑扑的,说:“日子再难,总能熬出头。 ”
我走回出租屋,街上到处是炮仗皮,踩上去软乎乎的。

远处有人放烟花,红色的,黄色的,一团团炸开。

我拿出手机,想给儿子发个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了个:过年好。

发完,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天,天被烟花照得一阵一阵发亮。

那晚我睡得特别沉,一觉到天亮,没有梦见卷帘门,没有梦见水壶。

早上起来,窗户上结了一层冰花,我用指甲在玻璃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透亮的口子。

太阳照进来,光落在水泥地上,暖烘烘的。

有些路,走散了就走散了,人不能老回头数自己丢了啥。

往前走,道边总会冒出来新的芽,哪怕踩着霜,也能听见地里咯吱咯吱的响,那是根往下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