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今年七十四,身体比我还硬朗,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打太极,中午还能骑自行车去菜市场转一圈,回来提溜着一兜子菜,气都不带喘的。

我比他小两岁,反而一身毛病,高血压、关节炎,一到阴雨天膝盖就疼得走不动道。

按说这样的身子骨,该是我整天念叨身后事才对。

可他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两年隔三差五就跟我提,说他要是哪天走了,让我别慌,存折在哪、户口本在哪、水电费怎么交,都交代得清清楚楚的。

我一开始以为他就是年纪大了,爱瞎琢磨,没当回事。

可他说得多了,我心里就犯嘀咕。

有一回吃饭的时候,他又说起这事,我实在忍不住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问他:“你身体好好的,老说这些干啥?你是不是觉得我活不过你,提前交代后事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我这不是怕你一个人不会弄嘛。”

我说:“你走了我还能饿死不成?我儿子闺女都在跟前,你操那心干啥?”

他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倒是睡得快,没一会儿就打起呼噜来。

我侧过身,借着窗外路灯那点光,盯着他的脸看。

他老了,脸上的皮松了,眼窝也凹下去了,但气色是真好,红扑扑的,不像我,蜡黄蜡黄的。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是不是在试探我?

试探我什么?试探我是不是盼着他早点走?还是试探我有没有给自己留后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觉得自己想多了。我跟老头子过了一辈子,年轻时候也吵过闹过,但从来没动过二心。他一个老实巴交的人,一辈子没跟我说过几句虚话,怎么会干这种事?

可这个念头就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去。

后来越想越不对劲。

他最近几个月,开始把家里的东西都往我名下转。房子本来写的是我们俩的名字,他突然拉着我去房管局,说要改成我一个人的。

我说你折腾啥?他说:“反正早晚是你的,早办早利索。”

还有存折,原来都是他管着,每个月退休金到账,他去取出来,留一部分当生活费,剩下的存定期。现在他非要教我认那些折子,哪个是哪个银行的,哪个到期了,哪个利息高。

我说你教我这个干啥?他说:“你学会了,以后我就不用操心了。”

我嘴上说他闲的,心里却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他这架势,怎么跟交代后事似的?

可他身体明明那么好。上个月社区组织体检,医生还夸他,说七十多岁的人,心脏跟六十岁似的,让他继续保持。

他回家还跟我显摆:“你看,我说我没事吧。”

我说:“那你说那些干啥?”

他嘿嘿一笑,没接话。

那阵子我被他弄得不踏实,就找我老姐妹翠兰说了说这事。翠兰比我小两岁,年轻时在街道办上班,见过的世面多。

她一听就笑了,说:“你家老周那不是想走,是怕你走。”

我说:“啥意思?”

她说:“你想啊,你身体不如他,你自己说的,高血压关节炎,一年得住两次院。他嘴上说他自己先走,其实心里惦记的是你。他怕万一哪天你走在头里,他一个人不知道咋办,所以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把能办的都给你办了。

这样一来,他就算真留下你一个人,你也不至于抓瞎。”

我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仔细想想,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他每次跟我说那些事的时候,从不提他自己以后怎么办。他不说他自己怕不怕,不说他一个人会不会孤单。他只说我该怎么办,我以后怎么过,我能不能弄明白那些乱七八糟的手续。

他是在替他走之后的我操心。

可我又觉得不对,他明明说他自己先走的。

翠兰说:“你糊涂啊,他那是不敢想你先走。他嘴上说自己先走,是给自己做心理准备呢。你想想,你要是跟他说‘我先走’,他不得跟你急?”

我想起来了。

前年冬天,我因为高血压晕倒过一次,在医院躺了三天。他守了三天,眼睛都没怎么合。我醒过来那天,他握着我的手,手是抖的,他说:“你吓死我了。”

那三个字,他现在从来没再说过了。

但他那天晚上,破天荒地没打呼噜。

我又看了一眼身边这个打呼噜的老头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我轻轻把被子给他掖了掖,心想,管他是试探我还是真这么想,只要他好好活着,就行。

第二天早上,他照旧五点半起来打太极。

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粥熬好了,小米粥,里面放了几颗红枣。他看见我出来,说:“起来了?今天外面风大,你多穿点,别又冻着膝盖。”

我应了一声,坐到桌前喝粥。

他也坐下,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两口,忽然说:“我跟你说的事儿,你都记住了吧?”

我说:“记住了记住了,一天说八遍,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笑了,没再说话。

我看着他那头白头发,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管他是不是在试探我呢,反正他是我老头,我是他老婆子,我们俩这辈子,谁也别想丢下谁。

他要是真走在我前头,那我就听他的话,好好活着。

要是我不小心走在他前头,那他……他也得好好活着。

这就是我们这辈人的日子,不说不讲,日子里头全是意思。

我喝了一口小米粥,红枣的甜味在嘴里化开,觉得今天的天,比昨天亮堂多了。

你们家那个,也这样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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