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周明远,是我高中同学,一个班混了三年,关系不咸不淡,毕业之后也没怎么联系。可从二零一三年开始,每年入秋以后,他的电话就会打过来,比候鸟还准时。

头一年接到他的电话,我还挺意外。那时候我在深圳一家电子厂做品检,日子过得焦头烂额。电话一接起来,他在那头笑呵呵地说,老同学,忙不忙,没什么事,就是想起来给你打个电话,问问近况。我跟他客套了几句,说了说我在哪儿上班、做什么活,也就没话了。挂掉电话,我还跟同宿舍的工友说,这人有意思,上学时没见他跟我多热络,毕业倒想起我来了。

第二年、第三年,电话还是照旧。我慢慢习惯了。每年到了那个月份,他准来电话,一聊就是半个多小时。他问我工作怎么样,身体怎么样,房租贵不贵,有没有换地方。我呢,也就顺着话头一一跟他说,有时候发两句牢骚,他就安安静静听着,偶尔插一句,说实在不行回老家发展也挺好。后来我结了婚,生了孩子,他电话里的内容又多了一层,问我媳妇做什么工作,孩子多大了,上没上幼儿园。我笑他,说你这是查户口啊。他在那头嘿嘿一笑,说,老同学,关心你嘛。

我那时候真没往深处想。就觉得这人重情义,念旧,不像别人,毕了业就散得干干净净。我妈还说过,这个周明远不错,这么多年了还记着你。我也觉得他不错,可也说不上哪里怪。他打电话从不让我去看他,也从不主动说自己的事,每回我问起他过得怎么样,他就轻描淡写地说,还行,老样子。然后又把话头绕回我身上。好像他打这通电话,就是为了听我说话似的。

转变发生在去年。去年秋天,我跟媳妇闹了一场挺大的矛盾。工厂效益不好,我被裁了,在家里闲了两个月。那段时间我脾气差,动不动就发火。媳妇受不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我一个人在家,白天蒙头睡觉,晚上出来喝酒,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周明远的电话就是那时候打来的。他听出我语气不对,就一句一句地问我到底怎么了。我憋了那么久,终于没忍住,把一肚子苦水全倒给了他。他听完,没劝我大道理,也没讲什么“男人要有担当”的废话,就轻轻说了一句,老同学,别把日子过散了,家里有人等你,再难也有个奔头。

就是这句话,像一只手,把我从泥坑里拽了一下。第二天我去了岳母家,把媳妇接了回来。日子重新回到正轨,我也托朋友找到了新活,在一家快递公司做分拣,累是累点,但能养家。等一切安顿下来,我又想起周明远。他每年都说我念旧情,可那次之后,他再没来电话。我寻思着,今年该我给他打一回了。

我拨通他电话的时候,那头响了很久才接。接起来的是个女人的声音。她问我找谁,我说找周明远,我是他高中同学。女人沉默了一下,说,明远他,走了。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问她走了是什么意思。她说,癌症,上个月的事。我整个人懵了,站在阳台上,手机贴着脸,半天说不出话来。那女人说他走前有段时间意识不清醒,总念叨着什么高中、什么秋天。她问我是不是每年秋天都接他电话,我说是。她叹了口气,说,那应该就是你了。他最后让我转告你,说他问的那些,其实不是问你过得好不好。他是想听你说你姐。

我拿着电话,浑身像被浇了一桶冰水。我姐,林晚。我和周明远高中三年的同班同学,也是我亲姐姐。那年高三,我姐和他都在冲刺班,两个人坐前后桌。他们之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我这个当弟弟的,从没听谁提起过。我只记得,二零零九年六月,高考结束的第三天,我姐出了车祸。她那年十九,走的时候,包里还揣着一张撕碎又粘好的电影票,是周润发和周杰伦演的《满城尽带黄金甲》,票根上的日期,是她出事前一天。那部电影,我没跟周明远看过。我他妈就是个傻子,一个从来没多问一句的傻子。

我一直没告诉我媳妇这些。有些事只能搁在心里,说一次就撕一次。今年秋天,天气凉得特别早。我一个人去了一趟城西的公墓,把一束白色的菊花放在我姐的墓碑前。碑上有她的照片,齐耳短发,笑得很好看。我站了很久,然后对着照片说了一句,姐,周明远问我你过得好不好。每年都问。现在他去问你了。你听见了没有。风不大,可那片菊花轻轻颤了颤。

后来我把以前的电话记录翻出来看。一年一年,全是他的号码,像一条断不掉的线。他打给我的每一通电话,原来都不是在跟我说话。他是在通过我,打给一个他永远拨不通的人。可我这个当弟弟的,竟然一点都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他心里藏着这么重的东西,藏了这么多年。

我回了趟老家,找到高中时住校的宿舍楼。楼还在,墙皮剥落得厉害。我站在楼下,抬头看那扇窗户,影影绰绰的,像有人站在那儿。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眼花了。也许是我太想他们了。那天晚上,我坐在操场边的老槐树下,给周明远的手机号发了条短信。我说,明远,我替我姐回你一句,她挺好的。就这五个字,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出去。手机屏幕上显示“已发送”,我又补了一句,谢谢你。过了一会儿,那边回过来一条,是那个女人的口吻,两个字,收到。

我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风从教学楼后面的走廊里穿过来,刮起几片枯叶。我把手插在口袋里,忽然想起他最后那句话,别把日子过散了,家里有人等你。他是在说我家,也是在说他自己。他一辈子没把日子过散,他把一个没法等的人,等成了秋天里的习惯。而我呢,在年复一年的电话声里,过得糊里糊涂,没心没肺。

有些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为什么对你好。有些电话,你永远不知道那头的人,是用什么心情拨过来的。周明远打给我的,是问候,也是告别。一年一次,像烧一炷香。我不是他放不下的人,我是他放不下的那件事里,唯一还活着的、和他有关系的部分。我恨自己明白得太晚,也谢他,用那么多年,那么多个电话,撑着我往前走,而我却什么都没为他做过。

如今他的电话不会再来了。可每到秋天,手机一响,我心里还是咯噔一下。我总觉得,他还在某个地方,拿着电话,笑着问我,老同学,忙不忙。这回,我想告诉他,明远,你问吧,我把我知道的,都讲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