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10日,庄则栋在北京去世,73年的人生走到了终点。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位拿过三次世乒赛男单冠军、曾经在世界乒坛留下名字的人,去世以后整整八个月,骨灰一直留在家中。
原因很现实。
没有合适的墓地。
北京的墓地价格不低,庄则栋这些年看病又花掉了不少积蓄。妻子佐佐木敦子守着丈夫的骨灰,心里一直放不下这件事。
最后出面奔走的,是一个比庄则栋小21岁的老朋友。
唐师曾。
他找朋友、托关系,到处打听墓地,最后终于帮庄则栋把这件身后事办妥。
很多年以后再回头看,两个人的相识其实很有戏剧性。
一个曾经是世界冠军,经历过人生的大起大落,后来只想安安静静教孩子打球;另一个是扛着相机四处跑的新华社记者,胆子大,脸皮也厚,为了采访庄则栋,在少年宫附近磨了两个多月。
谁能想到,一次死缠烂打的采访,最后竟然变成了一段跨越二十多年的友情。
而到了2026年8月23日,65岁的唐师曾也离开了。
当年那个替庄则栋四处找墓地的人,最终也走完了自己的人生。
庄则栋年轻时有多风光,现在很多年轻人已经很难想象。
上世纪60年代,他连续三届拿下世界乒乓球锦标赛男子单打冠军。
那个年代,中国体育能够在世界赛场上夺冠,本身就是一件足以轰动全国的大事,而庄则栋一拿就是三次。
他的名字后来还和中美“乒乓外交”联系在了一起。
1971年世界乒乓球锦标赛期间,美国运动员格伦·科恩误上了中国队的大巴。车上气氛一度有些尴尬,庄则栋主动走过去和对方交谈,还送给他一件礼物。
看起来只是一段很小的插曲,后来却成为中美乒乓球队交流过程中一个被反复提起的瞬间。
庄则栋的人生也因此有了超出体育之外的历史色彩。
只是一个人站得越高,后来的人生变化有时也越让人唏嘘。
特殊年代结束以后,庄则栋经历了长时间审查。1980年,他被安排到山西从事乒乓球教练工作。几年以后,他终于回到北京,进入北京少年宫教孩子打球。
昔日世界冠军,就这样骑着自行车上下班,守着一张球台,一遍又一遍给孩子示范动作。
这时候的庄则栋,已经很少愿意面对媒体。
名气、掌声、荣誉,他都经历过;人生跌到低处是什么滋味,他也尝过。
所以面对采访,他更多时候只想躲开。
1987年,一个叫唐师曾的年轻记者偏偏找上了门。
第一次见面,庄则栋没有给他机会。
唐师曾也没走。
他开始跟少年宫的人熟悉,没事就在附近转悠,经过乒乓球训练馆的时候,总要往里面多看几眼。
两个多月以后,他终于逮到了机会。
庄则栋正在带孩子训练,唐师曾突然冲进去,举起相机连续拍了好几张。等庄则栋准备阻止的时候,这个年轻记者已经拍完准备撤了。
临走前,他留下了一张自己的名片。
上面除了联系方式,还有一句很特别的话,大意是:自己出生时,庄则栋已经站上世界冠军领奖台。
很多沉寂多年的球迷,这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有人专程去少年宫看他,有人给他写信,还有单位重新邀请他参加活动。
庄则栋对这个有点莽撞的年轻记者,也开始有了新的认识。
两个人就这样熟了。
庄则栋出生于1940年,唐师曾出生于1961年,两人足足差了21岁。
年龄差这么大,相处起来却没有太多隔阂。
唐师曾经常骑自行车去庄则栋家里串门,进门以后和一家人打成一片。
庄则栋的妻子佐佐木敦子是日本人。
两人在上世纪80年代相识,后来为了能够和庄则栋一起生活,她来到中国,并在1987年与庄则栋结婚。
婚后的日子算不上富裕。
庄则栋在少年宫上班,生活节奏非常简单,佐佐木敦子把更多精力放在家庭里。曾经站在聚光灯中央的世界冠军,慢慢过上了普通人的日子。
唐师曾却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熟悉的落脚点。
他工作忙,腰间的寻呼机经常响个不停,有时一顿饭还没吃完,接到消息就得马上离开。
庄则栋夫妇养猫,家里经常有从日本带回来的猫罐头。唐师曾自己也养了不少猫,每次来串门,还经常顺走几罐。
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反倒让两个人的关系变得越来越近。
后来唐师曾去了战场。
海湾战争期间,他深入前线采访,长期奔走在危险地区。回国以后,他的身体出了很大问题,后来长期与疾病打交道。
那段时间,身份开始调了过来。
以前是年轻记者追着世界冠军跑,后来变成庄则栋去看望生病的唐师曾。
佐佐木敦子也会把他叫到家里吃饭,给他做些合口味的饭菜。
人生走到这个阶段,所谓“忘年交”已经很难单纯用认识多少年解释。
真正让一段关系变重的,往往是一个人倒下的时候,另一个人还在。
2008年,庄则栋被查出癌症。
接下来的几年,他不断住院、手术、治疗。昔日运动员强壮的身体,被疾病一点点消耗下去。
唐师曾只要条件允许,就去医院看看他。
两个人年轻时谈采访、谈乒乓球、谈外面的世界,到了后来,很多话已经不用说得太多。
坐在病床旁边,看看对方还在,就已经够了。
庄则栋生病以后,家里的经济压力越来越大。
他退休后的收入有限,妻子佐佐木敦子也没有稳定的退休保障。多年治疗下来,手术、住院和日常生活都要花钱。
更让人感慨的是,汶川地震发生以后,已经患病的庄则栋还拿出一笔数额很大的积蓄捐给灾区。
到了2013年2月,庄则栋离开人世,真正摆在佐佐木敦子面前的,却成了一件非常具体的难题。
墓地怎么办?
北京一块墓地动辄需要十几万元,位置和面积好一些,价格还会更高。
庄则栋已经去世,治病又花掉不少钱,佐佐木敦子一个人很难承担。
于是丈夫的骨灰只能暂时留在家中。
一天过去,一个月过去,几个月过去,这件事始终悬着。
唐师曾知道以后坐不住了。
他开始四处打听。
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他又联系演员宋戈、雕塑家陈建新等朋友,大家一起帮忙想办法。
最后,北京昌平凤凰山陵园愿意提供一块墓地。
2013年10月,距离庄则栋去世已经过去八个月,他终于在这里安葬。
下葬那天,唐师曾赶到了现场。
那个二十多年前扛着相机闯进训练馆的年轻记者,此时已经人到中年。他最终送走的,早已不只是当年的采访对象。
庄则栋去世以后,佐佐木敦子回到日本生活,但她没有彻底和中国断开联系。
这些年,她依然会回来祭扫庄则栋,也会参加与庄则栋有关的乒乓球活动。
而她和唐师曾之间的联系也一直保持着。
时间又往前走了十几年。
2026年,唐师曾的身体已经非常差。
长期疾病把这个曾经扛着相机跑战场、到处采访的人折腾得十分虚弱。住院期间,他需要接受严格的隔离治疗。
已经年过八十的佐佐木敦子从日本赶到北京看他。
病房里的唐师曾躺在床上输液,身体早已没有年轻时那股冲劲。佐佐木敦子白发苍苍,坐在病床旁边陪他说话。
三十九年前,唐师曾第一次闯进庄则栋的训练馆。
三十九年后,庄则栋已经离开十三年,他的妻子又坐到了唐师曾的病床前。
很多关系,就是在这些漫长年月里一点点延续下来的。
2026年8月23日,唐师曾去世,终年65岁。
庄则栋和唐师曾的一生,轨迹完全不同。
一个少年成名,在世界乒坛站到顶峰,后来又经历人生巨变;一个拿着相机四处奔跑,从体育馆跑到战场,半辈子都在追新闻。
年轻时,唐师曾想办法让沉寂多年的庄则栋重新出现在公众视野里;庄则栋在人生低谷中,也接纳了这个比自己小21岁的朋友。
唐师曾生病,庄则栋去看他。
庄则栋患癌,唐师曾去陪他。
庄则栋离世,身后事迟迟没有着落,还是唐师曾四处奔走,最终替老朋友找到安息之地。
十三年以后,唐师曾走到生命最后一程,白发苍苍的佐佐木敦子又从日本赶到北京看他。
人这一生会认识很多人,热闹的时候身边从来不缺朋友。真正留下来的关系,往往藏在低谷、病床和身后那些没人愿意处理的琐碎事情里。
可一个人在老朋友离世以后,还愿意替他四处寻找一块安身之地,这件事过去很多年,依然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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