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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12月31日,距离午夜还有一个小时。
唐纳德·特朗普站在第三大道公寓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一口都没有碰。他在等电话。
窗外的曼哈顿,正酝酿着一年里最盛大的狂欢。从二十层楼向下眺望,第五十二街与第三大道的交叉口早已挤满了人。裹着厚大衣的男人举着纸杯,围巾在寒风里肆意翻飞;女人们踩着高跟鞋匆匆跑过人行道,清脆的笑声飘在冷空气中。远处时代广场方向,灯火密密麻麻。隐约的欢呼浪潮此起彼伏,一波涌来,又一波退去。
唐纳德没有开客厅主灯,只有厨房的顶灯亮着,光线越过吧台,将他的影子投射在落地窗上。玻璃倒影里的他,肩膀比几年前宽阔不少,头发一丝不苟向后梳拢,一身麦迪逊大道定制的深蓝色西装,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
这套公寓是他租来的房子,月租四百二十美元。是他在曼哈顿唯一的落脚之处。
电话响了。
第一声铃响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唐纳德没有立刻去接,任由铃声响到第二声,才迈步上前拿起听筒。
“在展望来年?”
罗伊·科恩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酒意。唐纳德能听见听筒那头传来的爵士乐,夹杂着餐具碰杯的脆响,还有女人的笑声。
“我在回想过去这一年。”唐纳德答道。
“回顾是老年人的事。”科恩的语调轻快,“你还年轻,要往前看。1972年会发生些什么?”
“我列了一份清单。”
“唐纳德,你才二十五岁。二十五岁的人不该写清单,那是四十岁的人才做的事。你读过罗伯特·摩西的故事吗?他四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科恩的语气像鉴赏家在端详一件藏品。
“你寄来的那本书我收到了,还没来得及读。”
“那就抓紧读。摩西二十五岁的时候,可没有什么清单。他在耶鲁游泳队练蝶泳,在牛津跟人辩论城市规划,回国之后在市政研究局当实习生,成天跟一堆烂账打交道。一直到四十五岁,他才拿到第一个实权职位,纽约州公园委员会主席。之后整整三十年,纽约的高速公路、桥梁、公共泳池,大半都是他一手修建。他不靠清单,靠的是地图。”
唐纳德把听筒夹在肩耳之间,弯腰拿起茶几上的笔记本。里面写着圣诞夜拟定的九条年度目标。每一条后面都空着,等着填上人名、日期、对策与变数。
“摩西用不着清单,是因为他手握不受旁人掣肘的权力。”唐纳德开口,“他是三区大桥和隧道管理局的负责人,这个公共机构不受市政府预算约束,可以自行发行债券,不必看选民的脸色。我没有这种公权力。我要向市议会、银行、社区委员会、记者一一交代。没有清单,我很容易漏掉某一个环节。一步出错,满盘皆输。”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爵士乐换了曲子,萨克斯褪去,换成钢琴独奏。科恩再度开口,酒意淡去,语气带上了几分训导的意味。
“你这是在跟我争辩?”
“我只是在陈述现实。”
“很好。争辩好过盲从。我见过不少人,共同点就是从来不会反驳我。你刚刚说,你已经准备好了。”
“是的。”
科恩笑了。“不,你并没有。世上没有人是真正万事俱备的。区划变更,社区委员会第一轮投票说不定要拖到二月;要是遇上暴风雪,听证会甚至会推迟到三月。纽约州环境保护局去年七月才刚刚成立,办公桌椅都还没配齐,连评估标准该怎么定,他们自己都摸不着头脑。还有社区听证会,赫尔斯厨房的爱尔兰裔、切尔西区的波多黎各人、西村的艺术家与少数群体,每一群人都会带着扩音器和律师到场。你面对的不是单一对手,是六个互不相同的族群,各有各的领袖,各有一套心中理想的城市蓝图。”
“所以我才需要这份清单。”
科恩沉默片刻。唐纳德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的画面:他弹掉雪茄烟灰,右手无名指轻敲烟身,烟灰落进蒂芙尼水晶烟灰缸。
“有一点我很欣赏你。”科恩缓缓说道,“别人跟你讲客观难处,你不会直接全盘否定;但你不会盲从我的结论。大多数年轻人分不清两件事:把‘事情很难’当成‘事情不可能’。你不会。听见困难,你只会问,那下一步该怎么做。这种特质很难得。”
“是我父亲教我的。”
“弗雷德·特朗普?他教了你什么?”
“砖头不会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