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家族晚宴上,沈清宁挽着她男闺蜜周衍的胳膊走进来,两人有说有笑。

周衍的手搭在她腰间,指腹轻轻摩挲她腰侧的布料。

沈清宁没躲,甚至还侧过脸对他笑了一下。

我站在二楼栏杆边往下看,手里那杯红酒晃了晃。

掏出手机拨了个人事部总监的号码。

“明天让沈清宁和周衍离职,手续我亲自签。”

第一章. 晚宴上的腰

家族晚宴每年办一次,今年轮到叶家主场。

叶家在泉城根深叶茂,三代人攒下这份家业,到我这一辈已经不需要靠联姻巩固什么了。但我娶沈清宁时,老爷子说这姑娘稳当,家世清白,性子沉得住气,适合当叶家的当家主母。

我信了。

结婚三年,沈清宁确实稳当。她从来不闹,不查我的行踪,不管我的应酬,连我偶尔夜不归宿她也只是第二天早餐时问一句昨晚喝多了没。我说嗯,她就点点头,继续低头喝粥。

她的稳当到了让人觉得自己是空气的地步。

晚宴在大宅的宴会厅举办,水晶灯压得很低,照得每张脸都透亮。我站在二楼走廊尽头,靠着栏杆往下扫了一圈。叶家人多,旁支嫡系加起来几十号,三三两两端着酒杯寒暄。老爷子坐主位,正和我大伯下棋,棋子落在大理石棋盘上声音清脆。

门开了。

沈清宁今天穿一条墨绿色缎面长裙,头发盘起来,露出脖颈弧线。她身后跟着周衍。

周衍这人我在公司见过几次,市场部的业务骨干,年初刚提的副总监。他长得不差,眉眼清朗,穿西装有模有样。但我从来不知道他和沈清宁的关系能好到挽着手进叶家晚宴。

沈清宁步子不快,走进宴会厅先冲主位的爷爷点头笑了一下,然后侧过脸对周衍说了句什么。周衍低头凑近听,下巴几乎碰到她耳尖。沈清宁没往后躲。

然后他的手就从她胳膊滑到了腰上。

五指虚虚搭在她后腰偏下的位置,不是轻轻碰一下就松开的那种,是有持续力的,指腹隔着缎面布料往里收,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沈清宁笑了。

那个笑容我太熟了——她对着镜子化妆时偶尔会露出来的,嘴角微微翘,眼尾弯下去一点点,整个眉眼都松软下来的那种笑。她从来没对着我这样笑过。

她就这样被周衍揽着腰,穿过人群,走到餐台边拿酒。

我捏着红酒杯的手指收紧。杯壁挺厚,但指节还是泛了白。

楼下有人抬头看见我,正要打招呼,我侧身退回走廊阴影里。手机在西装内袋里,我摸出来拨了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通了。

“叶总。”人事部总监的声音压得很低,估计也在宴席上。

“嗯。”我顿了顿,“明天上班第一件事,开掉市场部周衍。”

对面沉默了两秒。“理由呢?”

“不需要理由,我签单就行。”

“……那沈总那边?”

沈清宁是公司副总,主管品牌和公关,周衍是她直管的人。

我往栏杆外看了一眼。沈清宁正把一杯香槟递给周衍,两人手指碰了一下,周衍笑着接了。

“一块开了,”我说,“沈清宁也走。”

“……叶总?”

“听不明白?”

“明白。明天一早就办。”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红酒还端在手里,晃了两下没喝,搁在了旁边的案几上。

楼下传来爷爷的笑声,大概下棋赢了。我转身往书房走,经过走廊转角时迎面撞上端水果的佣人,她慌忙侧身让路,嘴里叫了声“大少爷”。

我没应。

书房门推开又关上,隔断了楼下所有声响。窗开着,秋天的夜风灌进来,凉得人清醒。我在书桌后面坐下,拉开左手抽屉,里面有个绒布盒子。

三年前求婚时买的戒指,后来沈清宁说款式太老气,戴了两天就摘了,一直搁在这。我打开盖子,戒指上的碎钻在台灯下面闪了一下。

合上。抽屉推回去。

其实我想过很多次,如果沈清宁哪天愿意跟我亲近一点,这戒指我重新订一枚都行。哪怕她只是晚上看电视的时候靠在我肩膀上十分钟,我都能把这三年的事儿翻过去。

但她从来没有。

她在外面笑给所有人看,回家就把门关上。

行吧。

那就关彻底。

第二章. 那杯白开水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到了公司。

叶氏大厦在泉城CBD最中心的位置,三十二层全是自用,一楼大堂挑高十二米,铺着整块进口大理石。我习惯早到,比前台打卡时间还早半个钟头。

电梯上二十七层,走廊里很安静。助理不在,我自己倒了一杯美式,站在落地窗前喝了两口。

手机震了一下,人事总监发来消息:已开始走流程,周衍劳动合同还有九个月,按N+1补偿。沈总这边需要您单独签字。

我回了一个“嗯”。

八点五十分,办公区里的人陆续到齐。隔着玻璃墙能看见外面工位上的人端着咖啡走动,键盘声稀稀拉拉响起来。我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项目报告,视线偶尔抬起来,越过电脑屏幕边框看走廊尽头那扇门。

沈清宁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门关着。

九点一刻,她那边的门开了。

她今天穿一件烟灰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夹着一只文件夹往会议室方向走。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刚走到走廊中段,周衍从旁边工位上站起来迎上去,手里端着一杯水。

“沈总,您早上没喝东西吧,白开水,温的。”

沈清宁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眉头没皱。“谢了。”

周衍没走,跟在她旁边一边走一边说话。我听不见内容,但能看到沈清宁侧过头听,脚步放慢了,嘴角弧度很浅,是那种在听熟人说话时才会有的松弛。

两人一起拐进了会议室。

我把项目报告合上了。

周衍进公司四年,前三年在基层跑渠道,业绩不算亮眼但也过得去。去年市场部总监离职,内部竞聘,他的方案写得最细,面试表现也稳。我批的升职。

当时沈清宁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既不推荐也不反对,看起来公事公办。后来我听说周衍是她大学同学,同一个社团待过两年。

我没在意过。

现在想想,是我不该不在意。

上午十点整,人事总监敲门进来,递了一份文件。离职审批单,沈清宁那一栏的部门意见空着,需要我这个集团总裁签。

“周衍那边签完了?”我问。

“签了,手续都办妥了。不过……”人事总监斟酌了一下用词,“周衍刚从会议室出来,正好碰上我们的人通知他,他反应挺大,现在在走廊上,您看……”

话音没落,外面传来门被推开的声响。

隔着玻璃墙我能看见周衍站在走廊里,西装扣子散着,领带歪到一边。他正对着沈清宁办公室的方向,肩膀绷得很紧。旁边几个工位上的人探头探脑地看。

然后沈清宁办公室的门开了。

她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刚才那只文件夹,在门口站定,和周衍面对面。

周衍往前走了一步,说话声音大到我隔着玻璃墙都听得清楚。

“沈总,公司要开我,你知不知道?”

沈清宁站着没动,看了他两秒。“知道。”

“你同意?”

“这是集团的决定。”

周衍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短又硬。“集团的决定?叶深做的决定吧。沈清宁,你老公一句话把我踹了,你连问都不问一声?”

走廊上安静了。

沈清宁垂了垂眼,再抬起来时声音挺平的:“流程已经走了,补偿按合同来。你有什么想说的去找人事沟通。”

她说完就要转身回办公室。

周衍伸手攥住了她手腕。

我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

玻璃墙是透明的那种,我在里面能看见外面,外面也能看见里面。沈清宁被攥住手腕的一瞬间偏头往我这边扫了一眼,目光和我隔着玻璃碰上。

她脸色没什么变化。

但周衍松手了。

大概是顺着她的视线看见了我。周衍往后退了半步,领带歪着也没整理,就那样直直地站在走廊中央。

我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上没人敢大声喘气,连键盘声都停了。我从那一头走过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一下一下的。

走到沈清宁和周衍中间,我停了一下。

沈清宁没有看我,低头看自己手腕,那一圈浅浅的红痕。她用手掌搓了搓那道印子,然后抬头对我说:“我跟他去人事部办交接。”

“不用。”

她停住。

我侧过身看她,她睫毛低垂着,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鼻梁和下颌的轮廓。每天晨会上她也是这样站着,手放在身前,姿态端正得像一幅画。

“你那份流程不用走人事。”我说,“我跟你谈。”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叮的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脆。

第三章. 三个问题

我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后,外面的声响被彻底隔断了。

沈清宁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后背没有靠椅背,双膝并拢,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这是她一贯的坐姿,在任何正式场合都这样,哪怕是三年前第一次跟我来叶家见长辈,她也是这个坐法。

我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中间隔着一张矮茶几,上面摆了杯冷掉的美式。

“你刚才说跟我谈。”她先开的口,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项目进度,“谈什么。”

“谈你为什么要走。”

她看了我一眼,那种很短暂的扫视,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茶几角上。“你决定的,你问我?”

“我决定让你走,你不需要问一句为什么?”

“叶深,”她叫了我名字,“你在晚宴上看见周衍搂我了。”

她说得又轻又快,语气里甚至没有埋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没否认。

她继续说:“你就因为这个开掉一个副总、一个市场部副总监。你觉得这合理吗?”

“你觉得合理吗。”

我把话推回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太太在家族晚宴上被她男闺蜜当众搂腰,笑容满面,换你你怎么做。”

沈清宁终于抬头正眼看我了。

她那双眼底色很浅,瞳仁偏棕,三年前我头一回见她就被这双眼吸引。但她看我的时候从来不带什么情绪,礼貌性的注视,直视三五秒就会移开。

这回她看了我大概十秒。

“周衍是我朋友。”她说,“大学就认识的,十来年了。他偶尔肢体接触多一点,我没有不舒服,就没躲。”

“你不舒服就躲,舒服就让他搂。”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身体往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离她近了些,“你是叶家的媳妇,是我太太,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跟别的男人亲密接触,我没有当场发作已经给了你体面。”

沈清宁抿了一下嘴,嘴唇有点干,她下意识舔了舔下唇。

这个动作我见过很多次。每次她紧张或者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就会这样,但她自己大概没发现。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介意这些。”她说。

“我没说过?”

“你什么时候说过。”

“三年了,”我看着她,“沈清宁,三年了,你数一数你在家里跟我待在一起的时间有多少。我哪一次应酬回来你问过我跟谁吃饭、几点回来?我哪一天出差你主动给我打过电话?”

她不说话了。

“你不关心我,我忍了。你跟我分房睡,我也忍了。但你在外面跟别的男人走那么近,你有没有想过别人怎么看我,怎么看叶家?”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周衍的工作能力我没意见,但他在这个公司,每天跟你一个办公室进进出出,端茶倒水嘘寒问暖,你以为全公司的人都是瞎子?”

“他只是……”

“他只是什么?”我打断她,“只是你大学同学,只是你下属,只是你男闺蜜。那你告诉我,你跟他之间到底有没有越界。”

沈清宁抬起头,眼里有一点红。

但她没哭。

她这个人从来不哭,起码我从来没见过。三年了,搬进叶家大宅那天我没去接她,她自己拎着两个箱子过来的,进了门也是这副表情,不抱怨也不委屈。

“没有越界。”她说。

“你确定。”

“我确定。”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靠回沙发背上。“行。”

她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捏在手里折了两下,没擦什么又放下了。

“那你让我走,是还是为了周衍。”

“一部分是为了他,另一部分是为了你。”我说,“你在公司待着,迟早要有闲话出来。我让你走,对你对他都好。”

“可是……”

“可是什么。”

她想了想,把手里那张纸巾揉成一团,扔进了茶几下面的垃圾桶。“可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到底怎么想的。”

这句话她声音不大,但尾音有一点抖。

我没接。

她站起来,把西装外套的扣子系上,理了一下衣摆。“我今天回去收拾东西,流程你让人发我邮箱,我自己签。”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叶深,这三年你怪我不关心你,可你也没给过我关心你的机会。”

门开了又关上。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我坐回办公桌后面,把那份还没签字的离职审批单拉到面前。钢笔帽拧开,在签字栏写下名字。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她最后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给过她机会吗?

三年前结婚的时候我说的是,叶家的门好进,但日子各过各的,别给彼此找麻烦。那时候她点了头,说好。

是我先划定界限的。

是我让她别越线。

但线画完之后,我自己先忘了。

第四章. 搬空的那间屋

沈清宁动作很快。

当天下午她就回了大宅收拾东西。我傍晚到家的时候,二楼那间她住了三年的客房已经空了。衣柜门敞着,里面只剩下几根衣架。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也不见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连灰都没有。

主卧隔壁那间房,钥匙搁在床头柜上,底下压了一张便签纸。

我拿起来看,上面是她字迹,清秀的小楷:戒指我放书房抽屉了,你收好。钥匙放在这里,你找人换锁也行。

戒指。

我走到书房,拉开左手抽屉,绒布盒子还在。打开盖子,里面那枚被嫌老气的戒指旁边多了一枚男戒,铂金的,素圈,内壁刻了两个字母:YS。

她什么时候买的这戒指?

我捏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内圈字母刻得不算规整,边缘有一点点毛刺。不像是专柜的手艺,倒像是手工做的。

我把两个戒指都放回去,抽屉推上。

下楼的时候碰见阿姨在擦楼梯栏杆,她抬头看见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摆摆手让她忙自己的。

沈清宁搬走之后的第一个星期,大宅安静得不像话。

以前她在的时候也不吵,她走路没声儿,看电视戴耳机,做饭不开油烟机以外的电器。但她在跟不在是两回事。她在的时候二楼走廊尽头那盏灯每晚亮到十一点,暖黄色的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我路过的时候会下意识放轻脚步。

现在那盏灯灭了。

她搬走的第三天,我在公司走廊上碰见她来办交接。她已经不是叶氏的副总了,进门的胸牌换成了临时访客卡。她穿着一件浅蓝色针织衫,牛仔裤,平底鞋,比上班的时候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我跟她在电梯口遇上,她看了我一眼,点了一下头,侧身从我旁边过去。

连招呼都没打。

倒是她身后的助理小跑着追过来,对我鞠了一躬。“叶总好。”

沈清宁头也没回,进了财务部的门。

当天下午我批了她离职补偿的终审单,财务那边走加急,二十四小时到账。

人事总监问我是否需要发内部通知说明离职原因。

我说不用,就写“个人发展”。

但从那天开始,公司里开始有声音了。茶水间里压低声音的议论,走廊上看见我立刻散开的人群,几个部门负责人在会上说话时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

市场部的人私下说周衍是被总裁“针对”走的,沈总无辜受牵连。

品牌部的人说沈总走得太突然,项目都没来得及交接。

连前台的小姑娘碰见我按电梯都会多看我两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全当没听见。

但有一个声音我没法当没听见。

周衍在离职后的第五天,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截图是他和沈清宁的聊天记录。内容是沈清宁发的:“这几天情绪不太好,过阵子再约你吃饭,别担心。”

配文是:十年朋友,被一个决定拆散。有些人的格局,配不上他的位置。

这条朋友圈被同行业的人截图转发,在小范围内传了一圈。我收到三个人转给我的截图,其中一个是我大学室友,他在微信上问我:“叶深,你家那口子真跟别人有情况?”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

然后拿起座机拨了沈清宁的电话。

响了三声她接了。

“叶深?”

“朋友圈你看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看了。”

“你让他删了。”

“我说了。”

“他删了没。”

“……还没。”

我吸了一口气。“沈清宁,他发那种东西影响的是叶氏的声誉。你让他删了,他不删我走法律程序。”

“你走法律程序?”她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点,“你现在要告他?”

“我让他删,不删就发律师函。”

电话里传来她呼气的声响,挺长的一口气。“行,我再跟他说一次。”

“现在就说。”

“你……”

“现在。”

她挂了。

大概过了十分钟,我再刷朋友圈,那条动态没了。

但截图早就被存下来几百次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大宅,在办公室待到十一点。落地窗外面的泉城夜景灯一盏一盏灭掉,最后只剩主干道上的路灯连成一条虚线。

手机屏幕亮了,沈清宁发来一条消息:删了。以后不会有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遍,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消息发出去,我把手机扔在桌上,仰头靠进椅背。

她说以后不会有了。

但她没说我们之间怎么办。

第五章. 那张草稿纸

沈清宁离开的第三周,公司内部出了一些事。

品牌部那边她留下的项目移交给了另一个副总代管,但几个核心客户的对接出了问题。有个合作了五年的美妆品牌方突然说不续约了,理由写得很官方:战略方向调整。

我亲自打电话过去问,对方负责人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

“叶总,咱们说实话吧。你们沈总在的时候,每年的方案都是她亲自盯的,跟我们那边的市场部沟通得也顺畅。她现在走了,新来的负责人前两轮沟通都没提到我们品牌年度核心诉求,我们觉得合作基础动摇了。”

我握着话筒没说话。

“沈总她……是真的离职了吗?我听说是您让她走的?”

“是个人原因。”

对方干笑了一声。“叶总,我们合作了五年,你们内部的事我不方便问。但我这么说吧,沈总是这个项目的灵魂人物,她走了,我们这边很难继续。”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办公椅上坐了好几分钟。

然后拉开抽屉,翻出品牌部近三个月的项目会议纪要。沈清宁签字的文件摞了厚厚一沓,每一份边缘都有她批注的笔迹,字很小,但很清晰,全是具体到执行层面的修改意见。

她做事情确实细。

那几年我总觉得她只是按部就班做好分内事,如今翻这些文件才意识到,她把每个项目都拆到了骨头缝里。

外面有人敲门。

“进。”

助理推门探进半个身子。“叶总,沈总……沈清宁女士寄了一个快递到前台,您名字收的。”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大,扁扁的。

我接过来拆开,里面掉出一把钥匙和一页纸。

钥匙是公司储物柜的那种小号码锁钥匙。纸上写了一行字:二十七层茶水间最里面那个柜子,你的东西我一直放着,你拿走。

我的东西?

我想不起来我在茶水间存过什么。但沈清宁说放着,那就是放着。我跟她这几年虽然各过各的,但她记性比我好一百倍,家里什么东西放哪她从来不用找。

我去二十七层茶水间,最里面那个储物柜贴着我办公室的编号。小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咔嗒开了。

柜子里塞了一个纸箱。

我搬出来放在茶水台面上拆开,里面零零碎碎的东西铺了一小箱。几本旧杂志,一盒没拆封的薄荷糖,一件我忘了什么时候脱在会议室的外套,还有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

我翻开笔记本。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我认出来是我自己的笔迹。应该是前两年某段时间开会随手记的零碎东西,项目数据、待办事项、打电话时写的关键词,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翻到倒数第三页的时候我的手指顿住了。

那一页只有几行字,不是我写的。

是她写的。

字迹比现在稚嫩一些,大概是刚结婚那一年的。墨水是蓝黑色的,纸页边缘有点卷。

“今天我做了糖醋排骨,他说咸了,没吃完。可能我真的放多了酱油。”

“他出差三天,我给他发了天气预报,他回了一个‘知道了’。三个字。我是不是太烦了。”

“周衍说男人都不喜欢被管太紧,那我不问了。”

“结婚纪念日,他忘了。我也没提醒。算了。”

底下还有一行,被横线划掉了,划得很用力,几乎把纸划破。我对着光眯眼看,勉强能辨认出擦掉的内容:

“他抽屉里有枚戒指,不是给我的。”

我慢慢合上笔记本。

那枚戒指。

我左手抽屉里那枚被她说款式老气的求婚戒指。她看见过。她以为那是给别人准备的。

那时候我怎么会没注意到她在意这件事。

我把笔记本放回纸箱,盖上箱子,抱着回了办公室。

从那天起我开始回想这三年来的很多细节。

沈清宁做糖醋排骨的那天,我确实说了咸。那天我刚开完一个不顺利的董事会,心情很差,回家吃饭的时候嘴上没把门。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排骨端走倒了,第二天换了清蒸鱼。

我记得那天晚上她洗碗的时候哼了一首歌,是电视剧的片尾曲。她在厨房里背对着我,灯光从她头顶打下来,她肩膀轻轻晃着。我当时在客厅看手机,觉得她心情好像还行。

现在想想,她哼歌也许是为了让自己别想太多。

结婚纪念日那天我在深圳出差,晚上跟客户喝酒喝到两点,手机没电了也没发现。第二天开机看见她发了一条微信:“今天几号来着?”我回了一句“八号”,她隔了半小时回了一个“哦”。

我那时候居然没觉得哪里不对。

天气预报的事我也记得。我出差去北京那几天降温,她每天早中晚给我发三条天气信息,最后一条附带一句“多穿点”。我前面几条都回了“知道了”,最后一天她发了“明天降温十度,外套带了吗”,我忙得没看手机,晚上才看见,就回了个“带了”。

她没再回复。

她后来就再也不发了。

我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上画了一朵很小的花,线条很轻,铅笔画的,旁边写了两个字:算了。

第六章. 医院走廊

沈清宁搬走一个月整的那天,泉城下了场秋雨。

我那天本来要去临市谈一个并购案子,车开上高速不到十分钟,助理打电话过来,声音急得变了调。

“叶总,沈清宁女士出了车祸,现在在中心医院急诊。”

我方向盘往右一打,直接下了最近出口掉头。

到医院的时候急诊大厅人挤人,一股消毒水混着雨水的味道。我在分诊台报了她名字,护士往走廊尽头指了指:“三号抢救室旁边那间观察室。”

我推开观察室的门,里面三张床,中间那张上躺着沈清宁。

她脸色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左臂打了石膏吊在胸前,额角贴了一块纱布。身上的衣服换成了病号服,蓝白条纹那种,显得她整个人瘦了一圈。

她正侧着头看窗外,雨顺着玻璃往下淌。

听见开门声她转过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助理打的电话。”我走到床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你什么情况。”

“被追尾,左胳膊骨折,轻微脑震荡,”她用右手把额角的碎发别到耳后,“没什么大事。医生让留院观察一晚。”

“谁撞的。”

“一个外卖骑手,闯红灯。交警已经处理了,他全责。”

我点头,目光落在她打着石膏的左臂上。石膏雪白一片,从手腕打到上臂中段,用绷带吊着。她右手手指蜷在被子外面,指甲剪得很短,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

“有人陪你吗。”

“周衍在外面帮我办住院手续。”

我下颌紧了紧,但没说什么。

门开了,周衍拎着一袋东西走进来。看见我坐在床边,他步子停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

“清宁,住院手续办好了,你今晚先住着,明天复查没事就能走。”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带了点审视,但语气还算平稳,“叶总也在啊。”

沈清宁“嗯”了一声,没看我们任何一个。

周衍在床尾站了几秒,大概也觉得气氛微妙,拍了拍床栏杆。“那我先回去,明天早上给你带粥。”

“好,谢谢。”

他走了,门带上的声音很轻。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沈清宁,还有心电监护仪偶尔发出的滴答声。

她靠着枕头半坐着,眼睛盯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滴往下落。我坐在椅子里,手搭在膝盖上,两个人隔着一张床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

过了大概五分钟。

“你把手伸过来。”我说。

她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点警觉。“干嘛。”

“伸过来。”

她犹豫了两秒,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掌心朝上搁在床边。

我伸手握住她指尖。

她的手指很凉,可能是因为输液的原因,也可能因为她本来就体温偏低。我掌心包着她指节,没有用力,就那么握着。

她没抽回去。

“你这一个多月住哪。”

“朋友家。”

“哪个朋友。”

她抿了一下嘴。“大学室友,女的。”

“嗯。”

雨打在窗户上,声音沙沙的。走廊外面有人推着轮椅走过去,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响。

“沈清宁。”

她低头看着我的手。

“你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我看见了。”

她睫毛颤了一下,没应声。

“那枚戒指是你以为我送给别人的。你从来没问过我。”

“……问了你也不一定会说。”

“你不问怎么知道我不说。”

她把目光从我手上移开,看向天花板。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滴,一滴接一滴,节奏均匀。

“那你告诉我,”她说,“那枚戒指是谁的。”

“订给你结婚那天戴的。你说款式老气,我就收起来了。”

她闭了一下眼。

“后来我一直放在抽屉里,”我说,“你写那个纸条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你看到了。你也没告诉我你在意。”

她睁开眼,侧过头看着我。

“叶深,我在意的事情多了。你什么时候问过。”

“今天问。”

她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我握着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你问我什么时候问过,我现在问。你告诉我你在意什么,都告诉我。”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打在玻璃上的声响变得细碎。

她低头看了看我们交握的手,半晌才开口。“你先把戒指拿出来我再告诉你。”

“什么戒指。”

“那枚素圈,内圈刻了YS的,我放在你书房抽屉了。”

“那个是你订的?”

“我找手工坊做的,本来想结婚一周年给你。后来发现你抽屉里有别人的戒指,就没送。”

“那不是别人的。”

“现在知道了。”她声音轻下去,“但你放了一年多没戴过。”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俯身靠近她床头,把她那只好着的手抬起来贴在我胸口。

“等我回去戴上。”

她掌心贴着我衬衫,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心跳。她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挣脱。

“叶深,你心跳好快。”

“嗯。”

“……你松开我,医生要来查房了。”

“再握一会儿。”

她没再说话,侧过脸把眼睛闭上了。但嘴角那个弧度我看见了——很浅的,眼尾弯下去一点点的那种笑。

我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大概是助理问并购案延后怎么处理。我没看。

输液管里最后一滴药水落下去,她摁了铃叫护士来换瓶。

我松开手的时候她指尖在我掌心勾了一下,很轻,像不小心碰到的那样。

但我知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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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