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办公区,鸦雀无声。
只有我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变了。
从怀疑、鄙夷,变成了同情、了然,甚至隐隐的钦佩。
坐在地上的前婆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苏航攥紧了拳头,眼神凶狠地瞪着我,却说不出话。
李经理脸上的不耐也消散了些,清了清嗓子:“这位阿姨,还有这位先生,事情我们也大概听明白了。这是你们的家庭纠纷,私下解决就好。在办公场所这样闹,确实不合适。你们再不走,我真的要叫保安了。”
“走?凭什么走!” 前婆婆眼见撒泼无效,又开始耍横,“她叶清是我苏家不要的媳妇!她必须给我个说法!不然我今天就死在这里!”
“对!不给个交代,没完!” 两个帮腔的也嚷起来。
场面眼看又要失控。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西装、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在一行人陪同下,从电梯方向走了过来。
是公司的高层,副总赵总。
他显然已经听到了刚才的动静,眉头紧锁,不怒自威。
“怎么回事?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赵总声音不大,却带着威压。
李经理连忙上前解释。
赵总听完,看向我,又看了看地上的前婆婆和苏航。
“叶清是吧?” 他对我有点印象,是个踏实肯干的员工。
“是,赵总。” 我低下头。
“你的私事,公司原则上不过问。” 赵总沉声道,“但闹到公司,影响极其恶劣。给你十分钟,立刻处理好。处理不好,你和闹事的人,一起请出去,以后也不用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苏航和前婆婆脸上,则露出了得意和狠色。
他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逼我当众屈服,或者,逼我丢掉工作。
前婆婆甚至挑衅地看着我,那眼神在说:看你怎么办!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不能丢工作。
这是我最后的立足之地。
我看向赵总,深吸一口气:“赵总,给我五分钟。如果他们还是不听劝阻,我立刻报警处理,绝不影响公司。”
赵总深深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转向苏航和前婆婆,拿出手机。
“苏航,徐阿姨,我最后说一次。请你们立刻离开。否则,我马上报警,告你们扰乱公共秩序,寻衅滋事。律师函的事,我们法庭上见。但今天,在这里,你们多留一秒,我就多告一条。”
我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转圜余地。
“另外,你们可能忘了。”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当初结婚时,你们以帮我‘理财’、‘保管’为由,拿走我的卡。但我留了个心眼,去银行查询时发现,这张卡的短信提醒,绑定的始终是我的备用手机号。所以,这三年来,这张卡上的每一笔动账,我其实都收得到通知。”
苏航和前婆婆的脸色,瞬间变了。
尤其是前婆婆,那得意的表情僵在脸上,变成了错愕和惊慌。
“你……你胡说什么!” 她声音有点抖。
“是不是胡说,银行记录和通讯记录一查便知。” 我迎着她的目光,“我只是不想,也懒得去计较。但现在,是你们逼我的。”
“除了律师函上提到的内容,”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确保他们听清,“你们未经我同意,擅自大额处置我财产的行为,可能涉及的也不仅仅是民事纠纷。徐阿姨,您每个月用我的卡,给您自己购买的那些昂贵的保健品,其中有一部分,我记得是号称能‘治疗高血压、糖尿病’的‘特效药’,没有正规批文,来源可疑吧?”
前婆婆的脸,唰地白了。
“还有苏航,你去年用我卡里转给你的五万,加上你自己的存款,买的那辆车,写的却是你妹妹的名字。理由是‘她摇到号了,先用她的’。真的只是这样吗?”
苏航的眼神开始躲闪。
“你们猜,” 我微微勾起嘴角,那笑容一定很冷,“如果我把这些线索,连同完整的银行流水,一起提交给相关部门,比如市场监管,比如税务,他们会怎么看待这些‘家庭内部财务’?”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出了我话里的意思。
这不只是要回钱的问题了。
这是要捅破天了。
前婆婆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被旁边的中年妇女扶住。
苏航额头上冒出了冷汗,指着我的手都在抖:“叶清……你……你疯了!你想干嘛?”
“我不想干嘛。” 我收起手机,“我只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过清净日子。是你们,一次次逼我。”
“现在,请你们离开。立刻,马上。”
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前婆婆嘴唇哆嗦着,看看我,又看看周围神色各异的围观者,再看看脸色铁青的赵总。
终于,那嚣张的气焰,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恐惧和后怕。
她可能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曾经逆来顺受的前儿媳,手里可能真的握着一些,能让她,让她儿子,甚至让她女儿,都吃不了兜着走的东西。
“走……我们走……” 她哑着嗓子,扯了扯苏航的袖子。
苏航也像是被抽走了力气,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除了愤怒,更多的是惊疑不定。
他扶着他妈,和那两个早就吓得不吭声的“亲友团”,灰头土脸,几乎是落荒而逃。
办公区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复杂,探究,难以置信。
我转过身,对着赵总,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赵总,李经理,各位同事,因为我的私事,影响了大家工作,造成了不好的影响。非常抱歉。”
赵总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他沉默了几秒,摆摆手。
“行了,都散了吧,回去工作。叶清,” 他顿了顿,“来我办公室一趟。”
同事们低声议论着散开。
我跟着赵总,走向他的办公室。
背后,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
但这一次,我不再觉得如芒在背。
我知道,今天这一仗,我赢了。
赢得艰难,赢得狼狈。
但终究,我守住了我的底线,也守住了我的工作。
至于苏航和他妈……
我握紧了包里的手机。
那里面的录音,才录到一半。
好戏,或许才刚刚开始。
走到赵总办公室门口,我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新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叶女士您好,这里是明诚律师事务所。受您前夫苏航先生委托,就您与苏航先生离婚后财产纠纷一事,希望与您进行沟通。不知您何时方便?”
我脚步一顿。
律师?
苏航也请了律师?
看来,他们是打算“正规”跟我打了。
我收起手机,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也好。
那就,法庭上见真章吧。
我敲了敲赵总办公室的门。
“请进。”
我推开赵总办公室的门。
深色的实木办公桌后,赵总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
窗外是城市繁华的街景,车流如织。
“把门关上。” 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依言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站定,手心有些出汗。虽然刚才在外面勉强撑住了场面,但面对公司高层,不确定因素太多了。工作是我现在唯一的依仗,不能丢。
赵总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审视着。
“坐。”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
“说说吧,具体怎么回事。” 赵总坐回椅子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尽量简短,客观。”
我深吸一口气,用最简洁的语言,把离婚、工资卡被掌控、以及今天这场闹剧的缘由说了一遍。没有过多渲染情绪,只陈述事实,包括我寄出律师函,以及对方可能的反应。
赵总听完,沉默了片刻。
“私人生活,公司无权干涉。” 他缓缓开口,“但把私人纠纷带到工作场所,造成恶劣影响,这是公司绝不允许的。”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不过,” 他话锋一转,“刚才的情形,我也看到了。对方明显是来闹事,企图用舆论胁迫你。你能在那种情况下保持冷静,有条理地反驳,维护自身权益,同时尽量降低对公司的影响,处理得……还算有分寸。”
我有些意外,抬起头。
赵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叶清,你进公司几年了?”
“三年,赵总。”
“嗯,我记得你。去年‘悦动’那个项目,你是核心成员,最后攻关阶段连续加班,方案做得不错。” 赵总手指敲了敲桌面,“工作能力是有的。但今天这事,下不为例。公司是做事的地方,不是解决家长里短的舞台。你个人的问题,必须尽快、彻底地解决干净,不能影响到后续工作。明白吗?”
“明白,谢谢赵总。” 我连忙点头,心里一块大石头稍稍落地。至少,工作暂时保住了。
“另外,” 赵总看着我,“你提到,对方可能握有一些关于你家庭财务的……模糊把柄?虽然是你婚前财产,但处理不好,容易让人做文章。尤其是现在,你正在争取的那个新项目小组长的位置,竞争很激烈。任何负面舆论,都可能成为别人攻击你的武器。你好自为之。”
我心里一凛。
新项目小组长的事,还在内部评估阶段,赵总居然知道,还特意点出来。这既是提醒,也是敲打。
“我明白,赵总。我会尽快妥善处理,绝不会让私事影响工作。” 我郑重保证。
“出去吧。今天放你半天假,把状态调整好。明天准时上班,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幺蛾子。”
“是。”
走出赵总办公室,我才感觉后背有些湿冷。
刚才的镇定,大半是强撑出来的。
回到工位,周围的同事纷纷投来目光,有关切,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觉的疏离。林薇凑过来,小声说:“没事吧?赵总没骂你吧?”
“没事。” 我摇摇头,开始收拾东西。放半天假,也好,我需要时间消化和准备。
“那就好。” 林薇拍拍我肩膀,压低声音,“不过清清,你刚才……真挺厉害的。我以前都没发现你这么能说。不过,你前夫家那些人,看起来不是善茬,你可得小心点。”
“我知道,谢谢。”
收拾好东西,我快步离开了公司。直到走出大楼,被外面的阳光一照,才觉得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明诚律师事务所的短信。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没有立刻回复。
先给陈律师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我把今天公司发生的事,以及收到对方律师短信的情况简要告诉了陈律师。
陈律师听完,声音沉稳:“他们请律师是意料之中。这说明他们开始正视这件事,或者至少,开始害怕了。这是好事。短信不必立刻回,晾一晾。我会以我的名义,正式联系对方律师,约时间进行初步沟通。另外,你今天应对得很好,尤其是最后那几句关于保健品和车辆署名的话,虽然暂时没有实质证据,但足以形成威慑,让他们不敢再轻易用下三滥的手段。”
“陈律师,那些话……会不会有点过?我只是猜测……” 我有些迟疑。
“合理质疑,不构成诽谤。而且,在那种情况下,是必要的自卫和反击。” 陈律师语气肯定,“叶小姐,你要明白,这种纠纷,很多时候打的是心理战。你越软弱,对方越嚣张。你表现得越有底气,越了解他们的软肋,他们就越忌惮。你今天的表现,会让对方重新评估你的决心和手段,对后续协商或诉讼,都有利。”
陈律师的话,像一颗定心丸。
“我明白了。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正常生活,正常工作。对方律师再联系你,一律转给我。如果他们私下骚扰你,保留证据,报警处理。其他的,交给我。” 陈律师顿了顿,“另外,如果你方便,可以再仔细回忆一下,除了银行流水,还有没有其他证据,能证明那张卡一直由你前婆婆控制,以及大额转账消费并非用于家庭共同生活?比如聊天记录,录音,或者证人。”
我仔细回想。
聊天记录……家庭群里肯定有,但大部分是前婆婆的语音指挥,文字不多。而且那个群我已经退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回记录。
录音……以前从没想过录音。
证人……苏航的妹妹苏芸?她肯定是站在她妈和她哥那边的。其他亲戚朋友,也大多是他们那头的。
似乎,只有冷冰冰的银行流水。
“暂时……没有别的了。” 我有些沮丧。
“没关系,银行流水是最核心的证据。其他的,我们可以再想办法收集。你先休息,有进展我会通知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一时有些茫然。
接下来去哪儿?
回那个曾经是“家”,现在已不属于我的房子?不,钥匙已经还给苏航了。
父母家?不,不能让爸妈再为我担心。离婚的事,我都还没想好怎么跟他们开口。
我摸了摸包里硬硬的卡片夹,里面只有几张信用卡和一张余额不多的储蓄卡。
还有一张今天早上才拿到手的,新的薪资卡。
对,先去银行,把新卡的各项功能开通,把必要的绑定都处理好。
从现在起,我赚的每一分钱,都要明明白白,只属于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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