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九月,夏天最热的时候已熬过,但余热未散。坐在房间里,尽管南北开窗,暑气依然沉积在四角。印象中,仿佛每隔一两年,就会看到新闻,说今年夏天是多少年来最热的一次。
不禁想到,在没有空调的古代,人们都是如何应付伏暑的。虽说全球变暖,是在工业革命以后才出现的现象。但就中国而言,高温一直是令人焦头烂额的。据载,唐宋时期的夏天温度比现在还略高。比如《宋史》中,有记录绍兴五年的酷热惨状,“草木焦槁,山石灼人,暍死者甚众。”那古人该如何消暑呢?民以食为天,吃冷食是必不可少的。凉粉、冷淘就这样出现在食谱之中。
“槐叶冷淘”成为家喻户晓的冷食,或许与杜甫的同名诗相关。所谓冷淘,其实就是早期的冷面。取汁于槐叶、和面、煮熟、冷漂,最后调以美味,一份“碧鲜俱照箸”的冷淘就出现在面前。不过在唐代,槐叶冷淘属宫廷御膳,只有九品以上的官员才能吃到,后来才慢慢流入民间。到了宋代,不仅制作冷淘的食材日益丰富,纳入了甘菊等物,冷淘的浇头也有越来越多的花样,与后世的冷面更为相似。
小时候,冷面也是夏天常吃的一种食物。母亲一早就从市场买来碱水面,过水一煮,装入碗中。有时,她会提前把料拌好。但众口难调,更多时候,是我们从碗里盛出自己的份额,另外加上青椒丝、绿豆芽、茭白、荷包蛋等等。作为拌酱灵魂,自然还少不了花生酱。后来去北方玩,天气炎热,午餐想到的仍是冷面。等面送上来,才发现和上海冷面完全不一样,原来冷面也有籍贯!北方的冷面带汤汁,多为细圆形状的荞麦或小麦面条,口味则偏酸甜。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上海冷面是我独特的城市记忆。想起童年的许多日子里,我满怀期待地坐在桌子边,等面凉下来。总是很大一碗,全家的分量。那时我吃得少,米饭仅盛一小碗。但到吃冷面的日子,至少可以吃满两碗。当时我还不明白,以为只是因为冷面美味。直到离开家,经历过独自生活。饕餮美食也好,简餐外卖也好,都吃过不少。然而,终究不及那一碗包含了所有家人份的冷面来得温馨,以及在这背后,城市发展、科技进步从未能改变的一代代上海人的老习惯。
为此,我还研究过上海冷面的历史。在上世纪的二三十年代,我们现在吃到的冷面就已在上海的大街小巷贩卖,是属于劳动人民的消暑热门食物。不过,它并不是一登场就被接受的。1923年7月14日,《申报》上刊登了一篇《食冷面之害》,是目前已知的关于上海冷面最早的记载。这篇文章指出的主要是卫生问题,时值夏天,由于气候原因与储存技术的不足,街头的冷面容易滋生细菌,恐怕会引发多种传染病。问题得到正视,自然是好的开始。到了五十年代,用风扇将蒸、煮过后的面条吹冷,成了新的制面方法,也规避了直接过凉水所面临的卫生问题。
趁夏日还有余韵,再吃一碗酱香醇厚的上海冷面,留住念想。
原标题:《晨读 三三:一碗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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