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9日傍晚,西澳珀斯以南约五十公里的 Secret Harbour,一国党候选人 Luke Herdegen 胜出。这是一个工党的安全席位。赢下它的人是本地一家健身房的老板,三年前才从外州搬来西澳,此前没有任何从政经历。
把时间往前推:
- 3月21日,南澳州大选,一国党拿到22.9%的首选票和4个议席,首选票首次超过自由党
- 5月9日,新南威尔士州法勒(Farrer)联邦补选,一国党终结了联盟党在这个选区长达77年的统治,赢得建党以来第一个联邦众议院议席。
三个月,三个州,一国党连下三城。
当晚,一国党副党魁Barnaby Joyce 说了一句——The world has changed(世界已经改变)。澳洲的政治生态的确在经历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巨变。
本文想要讨论三个问题:一国党是如何崛起的?它的主张是什么,为什么有势如破竹之趋势?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一国党的崛起 –起起伏伏三十年
三十年起起伏伏的一国党
一国党和它的创始人,已经在澳洲政坛沉浮了三十年。
1996年2月,距离联邦大选不到一个月,Pauline Hanson 因为在地方报纸上发表关于原住民待遇的言论,被自由党取消候选人资格。但选票已经印好、提名已经截止,她以独立候选人身份参选,赢下了昆士兰州奥克斯利(Oxley)这个原本属于工党的安全席位。
同年9月10日的处女演讲,让她一夜之间成为全国争议的中心。1997年4月,她共同创立一国党。1998年6月的昆州州选,一国党拿到22.7%的首选票和11个议席,一度成为战后澳洲最成功的新政党。
但是崩塌来得同样快。预选纠纷、成员出走、加上联邦大选的失利,2002年,她被逐出自己一手创立的政党。2003年8月,她因政党注册相关的选举舞弊被判处三年监禁,实际服刑十一周;不过,在同年11月6日,昆州上诉法院推翻定罪,认定不存在欺诈、不诚实或欺骗意图,直接改判无罪。
此后的十年,是一连串失败的复出:2004年、2007年参选参议院落败,2009年参选昆州州选落败,其间还另组过政党。
2013年她重回一国党,次年出任领袖,2015年昆州州选惜败,直到2016年联邦大选才重新进入参议院,一国党同时拿下四个参议席。在之后十年间,一国党一直都是个边缘的存在。
一切在2026变了。在2025年5月联邦大选,一国党的实际得票只有6.4%,但是到了今天,它的全国民调支持率接近28%。
澳洲选民们在想什么
为什么2026成为一国党再次崛起的分水岭,这和全澳选民的痛点有关。
不妨看一下澳洲当前的民调情况:
不难看出,澳洲现在最大的政治议题就是生活成本。在澳洲不同机构的民调当中,都能够清晰地看到,现在生活成本和房屋可负担性是老百姓最关心的两个核心问题。
随着澳洲经济增长放缓和通胀持续上涨,并在加息的压力和税改之后,这样的问题尤其突出。
不过相比工党的阵营,自由党联盟和一国党的选民当中,的确在移民的话题上是明显更加重要的。
一国党崛起的背后是澳洲经济的颓势。
澳洲经济现状
9月2日上午,澳洲统计局公布6月季度国民账户。标题很好看:GDP环比增长0.4%,同比2.1%,两项都超市场预期。但是,为什么经济有所增长,真实的澳洲经济体感却很不一样呢?
同一份数据里还有另外几个重要的数字。
把这几行放在一起,展现了澳洲经济的全貌:因为人口增长,经济上整体有所增长,但是从人均的角度看:平均每小时产出在下降,所以人均实际收入其实是下降的。在工资下降的情况下,通货膨胀又一直居高不下,所以整个老百姓的消费能力在全面下跌。
这种感觉、这种感受对于老百姓来讲是真实的。所以说,全澳58.5%的人认为国家「走在错误的方向上」,也非常容易把这种怨气发泄在不断增长的移民身上。
一国党已经改变了澳洲
耐人寻味的西澳
澳洲经济疲软,但是西澳是优等生中的优等生,而且是工党最稳的票仓。
澳洲CommSec《State of the States》每季度用八项指标——经济增长、家庭支出、设备投资、失业、建筑工程、人口增长、住房金融、住宅开工——对照各州自身的十年均值排名。西澳的情况特别有代表性。
西澳是澳洲唯一一个宏观账本「全优」的州:连续五季全国第一、唯一维持 AAA、连续八年经营盈余、失业率长期全国最低、人口净流入全国最强。它拥有全澳最厚的缓冲垫。
在执政方面,工党已经管理西澳近10年了。2021 年州选,工党赢得 59 席中的 53 席,控制了下议院 89.8% 的席位——这是澳洲联邦成立以来州级或联邦层面最悬殊的结果。自由党只剩 2 席,少于国家党的 4 席,官方反对党的位置因此落到国家党手上,这是国家党自 1940 年代以来第一次。
这个现象就非常有意思了,为什么在澳洲最强的州,工党也失守了?
答案很有可能是对未来的“负面预期”。
提到一国党的选民,很多人脑子里浮现的是「被遗忘的澳洲人」——年长、无大学学历、住在偏远小镇、对世界的变化感到愤怒。这个画像有统计基础:55岁以上、无大学学历、居住在农村或城市外环,三项特征叠加时支持率最高。
但 Secret Harbour 提示了另一件事。这不是一个凋敝的偏远小镇,而是一片沿海新建住宅区,位于珀斯以南的城市外环,是 1990 年代才开始开发的滨海住宅区。它的人口结构与"被遗忘的老年澳洲人"这个印象几乎相反:中位年龄 34 岁,低于全澳的 38 岁;人口最集中的年龄段是 10 至 19 岁;55 岁以上仅占 16.3%,而全澳是 29.1%。
它也不穷。每周家庭收入中位数 2,492 澳元,高于全国水平;自住率 79.4%,五年间还在上升;每户平均 2.2 辆车;主要职业类别是技工。
但这里每月按揭的中位数是 2,000 澳元,户均 3.1 人。收入不低,现金流却被月供和养育成本占满——这正是 2026 年那三次加息传导最直接、家庭缓冲最薄的结构。
所以在这个选区,不太存在学历低和收入低的情况,唯一能解释的就是年轻人对现态的不满。
如果经济不满在这样一个州都足以掀翻工党的一个安全席位,那么在维州(净债务占GSP约25%)、新州(展望负面)、昆州(债务年均增速11%)这些经济远逊于西澳的地方会怎么样?
这一点对判断一国党的天花板很重要:如果它的基本盘只是一个正在萎缩的“被遗忘的澳洲人”,那么时间会站在两大党一边;如果它的基本盘是「所有对经济现状不满的人」,那么它的崛起是不是有可能才刚刚开始?
让人投票给一国党的,往往不是绝对的贫困,而是预期的落空,和对现实的不满。
一国党目前在联邦众议院只有一个席位,在任何一个州都没有执政。但它对澳洲政治生态的影响已经是不可忽视的。
直接的影响:两大党在移民问题上同时右转
Hanson 自己对这件事的判断是准确的——她多次表示,一国党的作用是逼两大党跟进。事实支持这个说法。
联盟党方面,自由党党魁Angus Taylor 在4月发表「价值观移民」演讲,提出来自自由民主国家的移民更可能认同澳洲价值观,5月的预算回应演讲中,他把「终结大规模移民」写进了纲领。这和Hanson的论点几乎如出一辙。
工党方面,8月,移民部长 Tony Burke 原定在全国新闻俱乐部宣布移民政策的重大调整,最后一刻取消,理由是该政策未能在内阁取得一致。据澳洲媒体报道,工党内要跟进一国党减少移民的声音越来越多。
三党的净移民目标在数字上正在靠拢。
移民政策仅仅是开始,一国党的能源政策,财政政策都和工党大不相同,那未来是否也会被逼着改变?
一国党能治好澳洲的经济吗
但在评判药方之前,得先把病诊断清楚 - 澳洲的病叫生产率。
2026年7月,OECD 发布《就业展望2026》。在这份覆盖38个成员国的对比中,澳大利亚的劳动生产率增长位居倒数第三。比排名更加可怕的是它的趋势 – 接近二十年持续下跌的生产率。
为什么这个略显枯燥的指标如此重要?因为从长期看,生产率几乎是实际工资和真实财富唯一的指标。
全球最著名的经济学家之一,克鲁格曼,他的观点最为直接:生产率不是一切,但从长远看,它几乎就是一切;一个国家改善生活水平的能力,几乎完全取决于它提高人均产出的能力。
用澳洲财政部自己的说法:生产率增长是长期生活水平改善的关键驱动力。劳动生产率——每小时工作所生产的商品与服务数量——是过去三十年澳洲实际收入增长最重要的来源,并预计在未来仍将是最重要的来源。
所以澳洲的核心问题,不是分配不公,不是政府太大,也不是人太多。是每个小时的产出变得太少了。导致澳洲的蛋糕变小了。
三个政党的药方是什么?
三个政党的方案差距很大:
工党在讨论怎么分这块蛋糕。
Division 296、负扣税、资本利得税折扣、信托最低税率——这一整套都是对存量财富的再分配。普通的老百姓买不起房子,那就让有钱的人交更多的税,然后来实现这个杀富济贫。这份药方有两个很大的问题:
首先,这个政策忘记了澳洲是全世界收税最高的地方之一。无论是个人所得税、企业所得税,还是资本利得税,在国际市场上本来就没有竞争力。澳洲个人所得税占税收的比重是OECD平均的约1.8倍。
其次,这样的情况只会遏制财富的进一步创造,以及吸引更多的企业和投资。
联盟党的问题 –杀敌500,自损1000。
联盟党的经济政策一直以来都显得更加清晰,它的方案里,减税、减支、废除工党税改这三项都很清晰,创造私人企业增长的机会,鼓励创新与投资,提高国际竞争性。
然而自由党的问题是,在过去的十多年时间当中一直在党内内斗。从 Tony Abbott 到 Malcolm Turnbull,到 Scott Morrison,到 Sussan Ley,再到 Angus Taylor,在短短的几年当中党魁一直在变。这也导致了联盟党当中的 Barnaby Joyce 直接叛逃加入一国党。连自己的党都治不好,这种情况如何能够治得好这个国家?
一国党反对一切,减少分蛋糕的人。
把净移民从22万削到13万,这个思路已经非常清楚了。
但是人口是过去十几年澳洲经济核心增长的主因。那如果人口增长放缓,经济到底该怎么增长呢?
对此,一国党的方案里没有任何一条是关于人均产出的。一国党在放大老百姓对于现在经济政策的不满,反对其他两党的一切政策,这就是他们现在的政策。
似乎没有一个党的政策在真正解决澳洲的问题。
短视,这是最大的病
有时候我就在想,我都能看清楚、都能看到的问题,难道这些在堪培拉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就看不到吗?在过去的两年中,在多次参与堪培拉的各种活动之后,我有一个自己的看法:政客们并不是不聪明,而是太聪明了。
澳洲不缺看清问题的人。
2025年12月18日,澳洲生产力委员会围绕五大支柱交出47条改革建议,共同逻辑是:用好新技术、提高投资回报、让监管在收益与代价间取得平衡。其中最核心的一条直指病灶——重构公司税制:年收益10亿澳元以下的企业所得税率由25%降至20%,最大型企业由30%降至28%,同时对所有企业征收5%的净现金流税,并削减红利抵免。
关键不在税率,而在税基。净现金流税允许所有支出、包括资本支出全额即时抵扣。把利润投进设备和技术的企业,税基被抵扣掉;把利润分掉的企业,税基留着。这正是针对「资本浅化」设计的——澳洲就业与人口的增长快于生产性资本积累,每个劳动者手里的设备和技术并没有变多。委员会的建模是GDP提升0.7%(约130亿澳元),且收入中性。
财长Jim Chalmers的回应是会认真考虑,但「可能没办法照单全收」。到2026年5月的预算,出现的确实是负扣税、资本利得税、信托税这些的调整,回到了分蛋糕的思路。
从政客的角度来讲,公司税制改革的收益是长期的、弥散的、无法归功于任何一届政府;甚至有可能为未来的政府做嫁衣。
成本开支尽管是当期的、集中的、会立刻被对手做成攻击的,但是发补贴、削减移民,效果看得见、效果可以落在执政期之内。至于这些政策所带来的赤字,以及带来的长期社会影响和经济影响,在自己短短的几年执政之后,可能也不见得会为此负责,那我何必考虑呢?
这不是澳洲独有的问题,但澳洲把它演绎得格外彻底。
接下来会怎么样?
一国党到底要实现什么
2026年6月17日,Pauline Hanson 在堪培拉发表了她进入联邦政坛三十年来的第一次全国新闻俱乐部领袖演讲。
她称多元文化主义是一项失败的政策;主张澳洲不能做一个多元文化社会,澳洲是一个多种族社会,但必须是单一文化的;英文原句为:「We are a multiracial society, but we must be monocultural.」
除此以外,她称西方文明及其价值观正遭围攻,提出根除「激进伊斯兰」的计划,并批评英国、加拿大、法国过于怯于打击极端主义;她拒绝以传统的原住民致意开场,称这种做法制造分裂。
如果经济是这个党的核心,没有比这个场合、这样的规格,更适合展现自己治国理念的机会了。她没有这么做,她讲的还是 30 年来从来没有变过的事情,就是反多元文化。
演讲之后,RedBridge 的民调显示选民对 Hanson 净好感度下跌十个百分点至 −10。到8月,DemosAU 的调查里一国党下跌五个百分点,Hanson 的净评分同步下滑。
这场演讲恰恰证明了一国党缺乏治国能力。
老百姓们能做什么?
一国党的崛起有它的道理,三场胜利不是意外。愤怒有真实的基础:人均实际可支配收入零增长、实际工资连跌三季、核心通胀居高不下、房价连跌五个月、而且这样的问题短期内看不到能够被解决。
「澳洲出了问题」这件事,三个政党的选民其实都同意,一国党的崛起本身就是这个共识的证据。然而遗憾的是,尽管缺少令人信服的治国理念和明确的发展策略,因为老百姓的愤怒和不满,一国党的崛起已经是成为不争的事实,而且在可预见的未来,这样的情况还将继续持续下去。曾经遍地是黄金的机遇国度,正在一扇一扇地把自己的机遇之门给关上。
澳洲现在缺的不是激烈的辩论,也不缺一个能替选民表达愤怒的政党。缺的是有人愿意面对那几行变化缓慢的经济数字,说清楚问题在哪里、路径是什么、代价由谁承担。并且愿意承担政治代价,真的为老百姓和下一代带来实实在在的改变。
距离联邦大选还有两年。对于一个优秀的政府,两年实在太短;但对于一个没有解决方案、没有药方的政府来讲,又显得那么漫长。
因为愤怒和不满的选票不会从本质上改变澳洲的现状。对于澳洲的老百姓来讲,现在真正应该做的是冷静地思考:到底什么样的政策,才能够真正改变澳洲的现状?
只有能够从根本上扭转澳洲生产力颓势的政策,才能够让澳洲重新回到富强发展的道路上。谁能够拿住经济的药方,谁才值得那张选票。
数据来源:澳大利亚统计局(2026年6月季度国民账户、2026年6月与7月月度CPI、工资价格指数、2026年7月劳动力调查、2025年12月季度人口统计与海外移民);澳大利亚储备银行(2026年2月、3月、5月货币政策决议,2026年8月货币政策声明与理事会纪要,2025年8月货币政策声明,2026年2月提交参议院生产率特别委员会报告);OECD《就业展望2026》(2026年7月)、《澳大利亚经济调查2026》(2026年1月);生产力委员会《年度生产率公报2026》(2026年2月)与《Meeting the Productivity Challenge》(2025年12月);《Ambitious Australia》研发战略审查(2025年12月);e61研究所(2026年6月);西澳2026–27年度州预算及西澳财政管理局材料;2026–27联邦预算及反对党预算回应演讲;Roy Morgan、YouGov/News24、DemosAU/Capital Brief 民调;RedBridge Group/Accent Research 选民调查(2025年9–10月);ABC News、《对话》(The Conversation)相关报道与分析;澳大利亚议会及选举委员会公开资料。
免责声明:本文引用的经济数据来自不同机构与不同时点,口径互不相同,不宜直接交叉推算;民调为特定时点的抽样估计,存在抽样误差,不构成对选举结果的预测。文中涉及的各党政策,部分为立法既成事实,部分为竞选承诺,援引时请注意区分。对政策效果的评估属分析性判断,非事实认定;各方提出的成本估算均由利益相关方发布,未经独立机构复核。本文仅供信息参考,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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